第263章 淺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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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圓明園》的合作意向已經基本達成一致,只待一些程式性的檔案走完。

上午,作為製片人的滕宏升和導演李翰祥拜會了電影局的有關領導。

會談氣氛總體是積極的,領導肯定了合作的意義,也明確了幾點原則。

導演自然由經驗豐富的李翰祥擔任,但為了更好地協調劇組在內地的各項工作,也為內地電影工作者提供一個學習的機會,會為劇組配備兩名內地副導演。

對於這個安排,滕宏升和李翰祥並無異議,畢竟領導說的在理,場地協調、人員調配、與外界的溝通等等,確實需要熟悉本地情況的人來協助。

只是在演員的選擇上,李翰祥心裡有些自己的擔憂和考量。

來之前,他也觀看了不少內地近年來的影片。

他承認,內地的演員中不乏俊男靚女,形象氣質俱佳者大有人在。

然而,對於普遍的表現方式,他卻有點不太敢恭惟。

表演痕跡過重,講究‘字正腔圓’、‘一招一式’的舞臺感,與他所追求的、更生活化、更細膩內斂的電影表演有所出入。

更讓他覺得難以適應的是內地某些影片遴選演員的思路。

選角似乎不完全看重演技功底,而是更看重形象是否符合角色、氣質是否貼近,甚至出現過直接從毫無表演經驗的普通人中挑選,拉進劇組再進行現場培訓的情況。

這種模式在李翰祥看來,效率低下且風險很高。

如果《火燒圓明園》也沿用這種思路,找來的新人需要從頭培訓,那拍攝進度簡直無法想象。

經過一番溝通協商,最終雙方達成妥協。

主要演員不從素人中挑選,而是在內地現有已成名的專業演員中遴選。

不過,具體選擇哪位演員,導演李翰祥擁有主要的建議權和決定權。

當然,電影局方面也會提供合適的候選人名單供參考。

然而,在至關重要的男主角的人選上,滕宏升和李翰祥還是盡力爭取到了最終的決定權。

並且提出了一個附加條件:這位演員,最好在港島乃至外埠市場也要有一定的知名度和票房號召力。

原因很現實。

這部電影,他們是投了真金白銀的。

按照當時內地的電影發行和分賬政策,想在以內地為主的市場上收回投資並盈利非常困難。

盈利的希望,主要寄託在港島和海外的發行上。

如果連男主角都用內地演員,那票房風險極大,很可能血本無歸。

趁李春明還沒到的空檔,滕宏升和李翰祥在包廂裡邊喝茶邊商議著男主角的選擇。

“翰祥,有合適的人選麼?”滕宏升遞過去一雪茄。

李翰祥接過雪茄,卻沒有立刻點燃,沉吟道:“這個角色的演員選擇上,首先,年齡感很重要。歷史上的咸豐登基時不到二十歲,死時也不過三十一歲。電影時間跨度涵蓋其青年到病逝,演員最好在三十歲上下,既有青年的樣貌,又能演出後期的病弱與滄桑。”

滕宏升點頭表示贊同。

李翰祥繼續分析:“其次,氣質上必須貼合。咸豐在歷史上並非雄才大略的君主,他體弱多病,性格敏感憂鬱,面對內憂外患時常顯得優柔寡斷、無力迴天。演員需要有那種天然的、深入骨髓的憂鬱氣質和文弱感,而不是單純的英俊或霸氣。”

“嗯,有道理。這樣的人選可不好找,既要形象氣質貼合,又要有演技...”

滕宏升也感到了難度。

李翰祥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張國容。”

“張國容?”

滕宏升眼睛一亮:“他今年...二十六七歲吧?年齡合適!外形更沒得說,那種貴氣和憂鬱感,簡直是天生的!他在《烈火青春》、《喝彩》裡的表現也證明了他有塑造複雜角色的潛力。如果他能演,形象氣質上恐怕是最接近的。”

“是啊,”李翰祥嘆了口氣,這才把雪茄點燃,“他的年齡和外形氣質,可以說是極為貼合。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混合著貴氣與憂鬱的獨特氣質,眼神尤其動人,深邃又帶著點易碎的脆弱感,非常適合演繹咸豐這種內心世界複雜、身陷歷史困境、充滿無力感的帝王。”

“那還猶豫什麼?”滕宏升問。

“可是,”李翰祥吐出一口煙霧,無奈地搖搖頭,“問題就在這裡。Leslie現在正處在事業快速上升期,片約非常多,檔期排得非常滿。我們這部電影籌備和拍攝週期都不短,他未必能抽出這麼長的時間。而且,他現在的戲路似乎更偏向現代都市青年,古裝歷史正劇,他本人和公司會不會有顧慮,也難說。”

滕宏升也沉默了,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倒真是個實際問題。還有別的人選嗎?”

李翰祥又想了想:“劉永怎麼樣?他77年演過我導的《乾隆下江南》,皇帝戲有經驗,相貌也端正,有帝王氣派。”

但不等滕宏升表態,李翰祥自己就先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不行。劉永演的乾隆更偏向風流倜儻、英明神武,甚至帶點喜劇色彩。這和咸豐那種病弱、陰鬱、壓抑的形象反差太大了。觀眾會出戲。”

“唉!”

一時半會兒想不到更合適的人選,兩人不約而同地重重嘆了口氣,包廂裡煙霧繚繞,氣氛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門開了,李春明帶著笑意走了進來:“滕先生,我們又見面了。只是您太客氣了,都到京城了,理應是我這位東道主設宴,反倒讓您破費,實在是過意不去。”

見正主到了,滕宏升立刻收起愁容,滿臉堆笑地起身迎了上去:“李生,你太客氣啦!正所謂相遇即是緣分,誰請客,何必計較得這麼清楚呢?”

他哈哈笑著,熱情地為雙方介紹:“這位是李翰祥,我多年的老友,導演一名!作品拍了不少,在港島和外埠,也算是小有名氣!”

接著又對李翰祥說:“翰祥,這位就是李春明先生,在報社工作,更是一位才華橫溢的作家。前段時間我推薦給你看的那本《大華歷險記》,就是春明的作品。還有內地最近熱映的《琉璃塔》,春明是原作者,也是電影編劇,了不得!”

李春明謙和地笑道:“滕先生過獎了,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文字工作者。”

他隨即向李翰祥伸出手,笑容真誠:“李導演,久仰大名!您的作品,我看過很多。”

李翰祥握住李春明的手,起初還以為這只是內地文人慣常的客氣話。畢竟內地改革開放也沒幾年,能看到外面電影的機會應該不多。

卻沒想到,李春明接著便如數家珍般說道:“李導演執導的《江山美人》,我記得是獲得了第六屆亞洲影展的最佳影片獎;《楊貴妃》獲得了第一屆臺灣電影金馬獎的優等劇情片獎;還有《梁山伯與祝英臺》,更是榮獲了第二屆金馬獎的最佳劇情片和最佳導演獎...李導演融合古典美學與現代電影語言的功力,以及對於歷史人物和愛情悲劇的深刻描繪,都讓我印象深刻。”

李翰祥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驚訝之色再也掩飾不住。

對方連這些影片具體獲得什麼獎項都記得清清楚楚,這絕不是泛泛的客套,而是真正瞭解、甚至研究過他的作品!

這讓他瞬間對眼前這位年輕的作家兼編劇刮目相看,內心的距離感也拉近了不少。

“李生真是...博聞強記,過譽了,過譽了!”

李翰祥連忙說道,語氣裡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慨:“實在沒想到,在內地也有朋友這麼瞭解我的舊作。”

李春明當然不是這輩子才看的這些電影。

前世的資訊爆炸時代和影視資料庫,讓他對這位華語影壇重量級導演的作品年表瞭如指掌。

落座後,服務員開始走菜。

簡單的寒暄,三人邊吃邊聊。

滕宏升啜了一口紅酒,笑著對李春明說:“你那本《大華歷險記》,我可是認真拜讀了。寫得真是精彩,尤其是裡面那些關於未來城市、科技生活的想象,描繪得太細緻、太有實感了,好像親眼見過一樣。”他開玩笑地眨眨眼,“說真的,你該不會是偷偷跑到未來生活過一段時間吧?不然怎麼想得出那些細節?”

李春明聽了,也笑起來,半真半假地回應:“滕先生,還真讓您說著了。我不光是在未來生活過,搞不好啊,就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帶著一腦袋的‘未來記憶’呢!”

這話引得滕宏升和李翰祥先是一愣,隨即都哈哈大笑起來。

李翰祥指著李春明笑道:“李生真是風趣!想象力豐富,難怪能寫出那麼天馬行空又引人入勝的故事!”

玩笑過後,氣氛更加輕鬆。

滕宏升本意是想誇獎李春明的《琉璃塔》改編成功,以此切入電影話題。

他說道:“《琉璃塔》在內地引起的反響,我們都有關注。春明你對現實題材的把握和人物內心的刻畫,確實功力深厚,改編成電影后,那份細膩的情感和社會關懷都保留得很好,難怪能打動那麼多人。”

李春明謙遜了幾句,話題便漸漸從《琉璃塔》擴散開來,聊到了更廣闊的電影世界。

滕宏升起初只是隨口聊聊,卻沒想到,李春明也有獨特的見解。

“說到港島電影,”李春明放下酒杯,眼神中帶著思索,“我覺得七十年代中後期是個很有意思的轉折點。李小龍先生的動作片旋風過後,許氏兄弟的市民喜劇和功夫喜劇開始大行其道,像《半斤八兩》、《天才與白痴》,抓住了經濟起飛期普通人的喜怒哀樂,那種辛辣又溫暖的市井味,非常獨特。”

李翰祥有些驚訝地點頭:“沒錯,許冠文對小人物的刻畫,確實入木三分。”

李春明繼續道:“然後就是新浪潮的湧動了。79年徐克導演的《蝶變》,雖然票房不算特別突出,但那種將武俠、懸疑、科幻雜糅的創新意識,還有對電影語言的探索,意義非凡。緊接著,許鞍華導演的《瘋劫》、《投奔怒海》,關錦鵬導演後來的作品,都開始更加關注社會現實、歷史記憶和個體命運,電影的美學風格和思想深度都在提升。”

滕宏升越聽越詫異,忍不住插話:“春明,你對這些如數家珍啊!連新浪潮的起承轉合都看得這麼清楚?這些資訊在內地可不容易瞭解到。”

李春明笑了笑:“可能是我比較關注吧。我覺得港島電影的魅力就在於它的多元和活力。一方面有高度成熟的型別片工業,武俠、警匪、喜劇、愛情,各有各的套路和精品;另一方面,又有作者性很強的藝術探索。而且,電影技術的應用也很快。”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市場壓力也大,跟風、粗製濫造的情況也有。如何在商業訴求和藝術追求之間找到平衡,可能是很多電影人一直在面對的課題。”

李翰祥聽得十分投入,不禁感慨:“李生這番分析,鞭辟入裡啊!簡直像是一直在這個行業裡浸淫觀察。你提到技術,還有型別片的平衡,都是非常關鍵的點。”

李春明雖然前世主要接觸的是網劇層面,見識過更迭迅速的拍攝手法、後期技術和營銷模式,但他閒暇時確實讀過大量影視產業分析、導演訪談和電影史論文章。

此刻,他謹慎地挑選著一些超越當前時代、但又能被理解的觀念,用探討的語氣說出來。

“我個人覺得,未來的電影發展,除了故事本身,視聽語言的創新會越來越重要。不一定是多麼花哨的特效,可能是在敘事節奏、鏡頭排程、色彩運用甚至聲音設計上,做出更貼合故事核心、更能調動觀眾情緒的設計。比如,用快速剪輯來表現緊張感,或者用長鏡頭來營造真實的沉浸感,這些手法如果能運用得當,會大大增強電影的感染力。”

“還有,”他想了想,又說,“電影的型別融合可能會更普遍。就像剛才提到的《蝶變》,武俠可以融合懸疑甚至科幻元素。未來也許會出現更多打破傳統型別界限的作品,給觀眾帶來新鮮感。當然,這一切的基礎,還是紮實的劇本和真摯的情感。”

這些話,在1983年初的滕宏升和李翰祥聽來,既有前瞻性,又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建立在他們對電影現有認知基礎上的合理推演和提煉。尤其是李春明提到“視聽語言創新”和“型別融合”,恰恰點中了他們作為資深從業者正在思考或隱約感受到的趨勢。

“說得太好了!”滕宏升擊節讚歎,“春明,你這番對電影的見解,比很多業內人都要透徹!尤其是視聽語言和情感基礎的關係,一語中的!”

李翰祥也頻頻點頭,看向李春明的目光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欣賞和重視:“李生真是見解獨到。你提出的這些方向,確實值得深思。電影說到底,是光影的藝術,也是情感的藝術,如何用更新的‘光影’去承載更深厚的‘情感’,是我們永遠要探索的方向。”

他們又就一些具體的電影案例、表演觀念聊了許久,李春明總能適時提出一些新穎的角度或補充資訊,引得滕宏升和李翰祥不斷追問,感覺意猶未盡。

原本計劃一個多小時的飯局,不知不覺延長了近一倍的時間。

直到窗外華燈已上許久,李春明看了看手錶,才歉意地表示時間不早,該告辭了。滕宏升和李翰祥雖然談興仍濃,也只好依依不捨地起身。

兩人一直將李春明送到飯店門口,用力地握了握手。

“今天聊得太痛快了!就是不知道,是否有機會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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