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烈火烹油(1 / 1)
《琉璃塔》轟轟烈烈的上映熱潮,如同投入文化湖面的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影院裡,場場爆滿,散場後,觀眾們帶著深思走出,在門口、在公交車上、在單位裡,依然熱烈地討論著蘇靜的命運、吳曉芸的來信,爭論著文字中所未能表達的,那些直擊人心的細節。
報紙上,從《人民日報》到各省市報紙,佳評如潮,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評論者們不再侷限於故事本身,更深入探討其反映的時代矛盾、女性覺醒的社會意義,以及電影藝術手法上的突破。
演員們,收穫了掌聲、鮮花和來自全國各地觀眾的來信。
電影院經理們看著節節攀升的票房報表和門口持續的長隊,眉開眼笑。
而最大的贏家之一峨眉電影製片廠,不僅憑藉此片獲得了極為寶貴的資金迴流,緩解了經營壓力,更在業界聲譽鵲起,證明了其把握時代脈搏、打造精品的能力。
從《芳華》對特殊年代青春的回望與反思,到《牧馬人》對樸素理想信念的謳歌,再到如今《琉璃塔》對新時代女性困境與出路的深刻揭示。
李春明三部被改編成電影的作品,無一不是既贏得了專家口碑,又征服了廣大觀眾,實現了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豐收。
這樣‘叫好又叫座’的硬核實績,在電影製片廠普遍尋求突破、渴望好劇本的當下,自然成了最耀眼的標杆,引得各家電影製片廠眼熱不已,磨拳擦掌。
一時間,李春明成了電影圈內最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信件、電報、長途電話,乃至透過各種領導、朋友、前輩關係遞來的口信與邀請,如同冬日裡紛揚的雪片,密密麻麻地飛向《中青報》。
有向他溝通,現有作品改編可行性。
也有向他投來橄欖枝,詢問是否有新劇本創作的想法。
先不提北影廠因為與《琉璃塔》擦肩而過的懊惱,也不說八一廠因為題材原因不能拍攝的惋惜。
春影廠,這位共和國電影的長子,來信語氣沉穩而充滿期待,詢問李編輯近期是否有反映工業戰線或東北風土人情的創作構想。
珠影廠則帶著南國的熱忱,委婉探問能否合作一部富有嶺南特色、輕快明麗的現實題材作品。
西影廠正值銳意創新時期,來電直接表達了希望探討合作具有西部風格、文化尋根意味的影片...
這些老牌大廠紛紛投來橄欖枝,姿態或含蓄或直接。
更有甚者,直接派了廠裡得力的導演或編輯室主任,帶著介紹信和滿腔誠意,親自北上邀稿。
李春明可謂疲於應付,可有些邀請卻又不能一口回絕。
這些邀約背後所承載的,已不僅僅是簡單的合作。
裡面交織著前輩的提攜之情、同行朋友的殷切期望、不同地域對繁榮本地文藝的迫切需求,甚至間接關聯著一些地方的文化政績與形象,人情世故,盤根錯節,實在難以像處理普通訊件那樣,簡單地一概回絕或擱置。
這不,前幾天才跟朱霖商量好,這週休息日一家三口到郊外踏青。
可福影廠的邀請,把商量好的計劃徹底打亂。
“那就這麼說定了,李編輯!您先忙完手頭要緊的事,但千萬把我們廠放在心上,有合適的構思,優先考慮我們啊!咱們保持聯絡!再見~”
福影廠的製片主任,緊緊握著李春明的手。
“都送到家門口了,進來喝杯熱茶,暖和暖和再走也不遲。”
李春明客氣地挽留。
“不了不了,喝多了不適合上門再打擾。”
對方笑容滿面地連連擺手:“今天能跟您深入交流,我們已經非常高興了!改天,等您有空,我一定專程再來拜訪,好好向您請教!”
“那您幾位路上一定慢點,注意安全。”
李春明只得微笑著揮手告別。
最近這樣的迎來送往,幾乎成了家常便飯。
對方往往極盡熱情與周到,車接車送,盛宴款待,言辭懇切,讓他很難硬起心腸直接拒絕。
就像今晚,福影廠的同志輾轉聯絡上他,盛情邀請他赴宴。
飯桌上,那位製片主任,話沒說得多漂亮,卻格外實在:“李編輯,不瞞您說,我們廠子小,底子薄,條件跟那些大廠沒法比,拍攝裝置舊,資金也常常緊巴巴的。但是,廠裡的同志們,從領導到職工,幹勁都很足,都憋著一股氣,想為咱八閩大地,拍出有自己味道、能讓全國觀眾記住的好片子!廠領導知道您是年輕作家裡的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作品既有思想深度,老百姓又愛看,特別特別希望能跟您合作。知道您忙,不求馬上,就是將來,您寫作的時候,如果有什麼合適的題材,或者有那麼一個靈感,覺得跟我們福建的山海、跟我們這裡的人情故事能搭上邊,請您一定...多想著點我們。”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許諾,卻帶著泥土般的質樸和火燒般的急切,讓李春明在婉拒當下邀約的同時,也鄭重地表示,將來若有機會,一定會認真考慮。
看著吉普車在衚衕盡頭拐彎消失,李春明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這才轉身,朝著自家院門走去。
推開門,兒子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學語聲和朱霖輕柔的哄勸聲隱隱傳來,像一雙溫柔的手,稍稍拂去了李春明心頭因應酬帶來的些許疲憊與煩悶。
掀開門簾,小傢伙李懷瑾正被朱霖扶著,在鋪了棉墊的沙發邊試圖站穩,一抬眼就看見了爸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口齒不清地喊道:“叭叭...抱抱!”
“哎!爸爸抱!”
李春明臉上不自覺漾開純粹的笑意。
他脫下沾著寒氣的外套掛好,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兒子舉了起來。
小傢伙興奮地“咯咯”笑著,小手摟住爸爸的脖子,溫軟的小身子緊緊貼著他。
“想爸爸了沒?”李春明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兒子光潔的小腦門。
“想~”
懷瑾奶聲奶氣地學舌,雖然可能並不完全理解這個字的含義,但那依賴親近的姿態,已是最好的回答。
李春明抱著兒子在屋裡慢慢踱步,指給他看窗欞上貼的彩色窗花,逗他玩掛在床頭的小布老虎。
這一刻,外界所有的喧囂、讚譽、應酬、壓力彷彿都隔在了這間溫暖的小屋之外,只剩下懷裡這沉甸甸的、鮮活的小生命帶來的踏實與慰藉。
“你陪兒子玩會兒,我去把洗衣機裡那幾件衣服晾上。”
朱霖看著父子倆親暱的樣子,眼裡也含著笑,剛從屋裡出來,迎面見到盧大媽走進了院子。
“霖霖,春明在家沒?”
“在呢盧大媽,剛回來。”
朱霖趕緊應了一聲,轉頭朝客廳叫道:“春明,盧大媽找你。”
“哎,來了。”
李春明應道,抱著兒子掀簾走了出去。
院子裡,盧大媽身邊還站著一個二十出頭。
穿著整潔的深色呢子外套的年輕人,面生得很,不是衚衕裡的住戶。
年輕人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站得筆直,神情略顯拘謹。
“盧大媽,您找我什麼事?”李春明客氣地問。
“不是我,”盧大媽擺擺手,側身讓了讓,“是這位同志,打聽著找過來的,說是找你。我正好在衚衕口碰見,就給領進來了。”她說完,又對那年輕人道,“同志,人我給你帶到了,你們聊著。霖霖,有事兒喊我啊!”
說罷,便風風火火地轉身走了。
李春明以為是哪家電影製片廠又派了人上門,心下無奈,面上還是維持著禮貌:“這位同志,外面冷,請屋裡坐吧。”
年輕人卻微微欠身,沒有挪步,語氣恭敬地自報家門:“李編輯您好,冒昧打擾。我是受滕宏升先生的委託,特意前來。滕先生在建國飯店略備薄酒,派我來接您前往一敘。”
滕宏升?
李春明一愣,在腦海裡快速搜尋了一遍,沒立刻想起這號人物。
這段時間接觸的人實在太多,各家制片廠的領導、導演、編輯...名字和臉孔都有些混淆。
見李春明面露疑惑,年輕人適時提醒道:“滕先生說他在‘榮寶齋’,與您有過一面之緣。”
這麼一說,李春明才恍然想起。
“原來是滕先生,想起來了。”
李春明點點頭,將懷瑾遞還給一旁的朱霖。
朱霖接過孩子,小聲叮囑:“談完事早點回來,路上注意安全。”
李春明點頭應了,回屋加了件厚外套,便跟著那年輕人走出了院子。
衚衕口停著一輛紅色豐田皇冠轎車。
年輕人快走幾步,為李春明拉開了後座車門。
李春明還以為滕宏升當時只是客套之言,沒想到居然如此守信。
只是,他哪裡知道。
這要是其他人,滕宏升的承諾就跟咱們經常說的‘改天坐坐’一樣。
這個‘改天’是哪天不確定,會不會‘坐坐’,也不確定。
年前那次短暫的邂逅後,滕宏升返回港島。
回程的飛機上,因為長途飛行無聊,他隨手拿起了離京時外事部門接待人員贈送的幾本內地文藝書籍。
隨手翻了翻,不是在講述知青生活,就是一些無病呻吟的書籍,實在提不起半點興趣。
翻到最後,一本名為《大華奇幻之旅》的小說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書名和封面,像是一部面向青少年的科幻或冒險讀物。
滕宏升本是抱著打發時間的心態翻開,卻很快被書中那些對未來科技細緻入微,想象大膽卻又邏輯自洽的描述,以及勾勒出的那種身臨其境的未來生活方式所深深吸引。
作者筆下的世界,既有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又紮根於對技術發展脈絡的合理推測,更蘊含著對人類社會發展的深刻思考。
以至於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他還沉浸在小說的場景中,頗有些意猶未盡。
“這位作者當真厲害,筆下描繪的未來,栩栩如生,彷彿他真的在那個時代生活過一般。這種對細節的把握和宏大的構想能力,非同一般。”
合上書,滕宏升指著封面對隨行的助理感慨道。
“李春明?”
助理突然說道:“老闆,這個李春明不會就是咱們在畫廊遇到的那位吧?”
聽助理這麼說,他這才看向書的作者,笑道:“內陸那麼大,人口那麼多。重名者,不計其數,怎麼可能那麼巧。”
待到年後,他因合作拍攝電影《火燒圓明園》的相關事宜再次來到京城。
在翻閱內地報紙時,他看到了關於電影《琉璃塔》鋪天蓋地的報道和熱議,而這部電影的原著作者,赫然也是‘李春明’。
他心中一動,向飯店的服務員打聽,才確認了這兩個‘李春明’正是同一人,而且就是他在‘榮寶齋’邂逅的那位。
服務員還頗為自豪地向他介紹了李春明的其他作品,如《芳華》、《牧馬人》等。
滕宏升,港島知名的電影製片人。
歷史上曾與導演李翰祥成功合作過多部影片,除《火燒圓明園》外,還有《垂簾聽政》、《西太后》等深受歡迎的歷史題材電影。
他如此頻繁往來京港,正是為了敲定與內地合拍《火燒圓明園》的諸多細節。
作為一個敏銳的電影商人,他立刻意識到李春明的價值,不僅僅在內地。
誠然,李春明現有的幾部引起轟動的作品,因其深刻的歷史或現實指向性,或許並不適合直接在港臺或海外市場的商業運作。
但滕宏升看中的,是李春明那支既能刻畫細膩人性、又能構建宏大敘事、文筆老辣又充滿想象力的筆。
他暗忖:如果能請動李春明,創作一部拋開政治背景、專注於科幻奇想,情節緊張刺激、視覺想象力豐富的劇本,以其紮實的敘事功底和對未來世界的獨特構想,或許能在港島本地乃至東南亞、日韓等外埠市場,開啟一片新的天地,取得意想不到的商業成功。
因此,才有了今天鄭重其事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