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赴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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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春晚受歡迎的程度,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不僅下達任務的臺長王楓,就連親自操刀的黃一鶴導演和他的團隊,也絕未想到,這臺倉促籌備、裝置簡陋,全靠一股闖勁直播出來的晚會,竟能引發如此山呼海嘯般的反響。

大年初一,除了延續了兩千多年的拜年傳統,街頭巷尾、單位大院、公交車上、商店櫃檯...人們嘴裡議論最多的,幾乎全是昨晚那臺四個多小時的晚會。

“馬季和趙炎那相聲《山村小景》太逗了!‘拖拉機攆兔子’,哈哈哈,想想就好笑!”

“你會比畫那個《吃雞》不?就王景愚那樣,哎對,脖子伸老長,手撕扯不動……哈哈哈!”

“李谷一昨晚可真沒少唱!嗓子是真亮!《鄉戀》那調子,聽著是舒服。”

“哎,你說那個《彩扇爭豔》的魔術,那麼大個姑娘,怎麼說沒就沒了?扇子一擋,人就變了,到底怎麼弄的?”

從七八歲的孩童,到六七十歲的老人,幾乎都能在晚會里找到自己津津樂道的片段。

模仿小品臺詞、比劃啞劇動作、哼唱晚會歌曲,成了春節裡新的時尚。

春晚,一夜之間真正成了全國人民除夕夜的‘精神年夜飯’,一種嶄新的、屬於電視時代的新民俗,就此紮根。

央視的傳達室,春節那幾天幾乎被雪花般的信件淹沒。

來自天南海北的表揚信、觀後感、建議信,裝了一麻袋又一麻袋。

這些樸素而熱情的文字,是對所有工作人員最好的新年禮物。

除了中央電視臺這個最大贏家,從這臺晚會中受益最顯著的個人,無疑是李谷一。

她不僅是春晚上第一位登臺的歌手,更是在一夜之間連唱了九首歌曲,創下了空前絕後的記錄。

尤其是那首《鄉戀》,這首創作於1979年、因演唱風格新穎獨特而被某些輿論批評為‘靡靡之音’,一度遭到禁播的歌曲,透過春晚這個舞臺又重新活躍在大眾的面前。

一夜之間,所有的非議煙消雲散,報紙上的批評變成了讚賞,人們開始坦然承認並喜愛這種‘柔美’的表達。

《鄉戀》和她獨特的‘李谷一唱法’,從此徹底正名,併成為國內流行音樂發展史上的一個標誌性事件。

就在全國觀眾還在意猶未盡地回味春晚的精彩時,另一則與文化娛樂相關的訊息,悄然登上了各大報紙的文化版或電影廣告欄:“彩色故事片《琉璃塔》定於三月八日國際婦女節,在全國各大城市影院正式上映。”

這則簡短的訊息,並未引起春晚那樣的全民即時熱議,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心的石子,在特定的群體中盪開了層層漣漪。許多讀過小說、追過連載、參與過那場社會大討論的讀者,尤其是女性觀眾,早已翹首以盼。

上映之日,火爆的景象再次證明了優秀文藝作品與現實關懷相結合所迸發的巨大力量。

從上海‘大光明’到京城的‘首都影院’,從廣州‘新華’到成都‘華協’,放映《琉璃塔》的影廳,場場爆滿。

門口等候退票的人群,比買到了票的觀眾還多。

原本兩毛錢一張的電影票,被被炒到了五毛甚至更高,而且常常有價無市。

電影院方面反應迅速,緊急調整排片,儘可能增加《琉璃塔》的放映場次。

然而,在人民群眾洶湧的觀影需求面前,白天增加的場次不過是杯水車薪。

售票視窗前依舊排著長龍,抱怨‘買不到票’的聲音不絕於耳。

迫於壓力,也為了滿足觀眾,一些電影院做出了更為大膽的決定:開設午夜場。

起初,或許只是影院經理們為了‘堵住顧客的嘴’:‘你看,我們從早放到半夜,所有廳都放這部片子了,實在沒能力了。而採取的無奈之舉。’

可誰曾想,即便是凌晨一兩點開場的‘午夜場’,上座率依舊高得驚人!

許多工廠的女工、學校的女學生、機關的女幹部,為了能看上這部電影,寧可犧牲睡眠,結伴在深夜走進影院。

這一現象,又催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許多年輕姑娘擔心半夜散場後獨自回家不安全,便邀請了有好感的男同志‘護送’。

寂靜的深夜街道,並肩看完一場關於女性命運與情感的電影,共同的話題,微妙的氣氛...

無數這樣的夜晚,為許多朦朧的感情提供了迅速升溫的契機。

於是,在《琉璃塔》上映後的幾個月裡,民政局婚姻登記處,工作人員驚訝地發現,前來登記結婚的年輕情侶似乎比往年同期多了不少。

這要是在2025年,單憑這一項‘促進婚戀、穩定社會’,政府恐怕都得考慮給李春明,頒發一個‘精神文明特殊貢獻獎’了。

《琉璃塔》的巨大成功,帶來的遠遠不止是給峨眉電影製片廠一個‘開門紅’的彩頭。

在經濟效益上,更是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影片屬於典型的小投入,但在全國各家電影公司搶購複製的盛況下,使得回報極為可觀。

這不僅緩解了製片廠當時的資金壓力,也為後續創作類似的作品,積累了寶貴的資本和信心。

為表慶功與感謝,峨眉廠特批了一筆經費,讓李亞林專程赴京,設宴隆重答謝李春明和朱霖。

同時,也是廠裡對李亞林的表彰與犒勞。

這晚,華燈初上,李亞林在建國飯店設宴款待李春明夫妻倆。

“光聽說這家合資飯店開業了,氣派得很,還是頭一回這麼近地看到它。”

在飯店不遠處的公交站臺下了車,朱霖挽著李春明的胳膊,望著馬路對面那一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輝煌的建築群,輕聲感嘆。

眼前的建國飯店,與周邊那些灰撲撲的蘇式或中式老建築形成了鮮明對比。

它並非後來常見的那種摩天大樓,而是由一組錯落有致的、帶有濃郁現代主義風格的樓體組成。

外牆大面積使用淺米色的面磚和反光玻璃,線條簡潔明快,幾何感很強。

主樓不高,但顯得敦實而富有質感,頂部有簡潔的裝飾線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向街道的那一面,有著一整排巨大明亮的落地玻璃窗,這在1983年的BJ,無疑是極其新穎甚至奢侈的設計。

李春明笑著接話:“今年努努力,多寫幾本書,多掙點稿費。回頭也帶咱爸媽,還有懷瑾,來這兒吃頓好的,開開眼。”

聞言,朱霖輕輕拍了他一下,嗔道:“拉倒吧你,聽說這裡頭死貴死貴的,吃一頓夠家裡好幾個月的菜錢。浪費它幹嘛?什麼樣的飯,不都能填飽肚子。有那錢,不如給懷瑾多買幾罐奶粉,給家裡添置點實在東西。”

李春明解釋道:“又不是說天天來,讓老人家也見識見識現在的新鮮事物,感受感受別樣的氛圍,不也挺好。”

兩人說笑著,穿過馬路,向飯店大門走去。

門前寬敞的步道鋪著平整的地磚,燈光柔和明亮。

透過那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景象。

天花板上垂下的華麗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芒,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人影與燈光。

穿著挺括制服的服務員穿梭其間,衣著體面的客人們坐在舒適的沙發或座椅上,低聲交談。

窗內溫暖明亮、安靜優雅,窗外春寒料峭、市聲隱約,彷彿兩個世界被這一層透明的玻璃隔開。

就在身穿保安制服,負責看守酒店大門,不讓國人進入的工作人員準備上前詢問之時,早已等在大廳內的李亞林看到了玻璃門外的他們,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出來。

“春明!朱霖同志!可把你們等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李亞林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帶著一陣暖風和爽朗的笑聲。

“李導演,您太客氣了,還專門跑這一趟...”李春明連忙握手。

“哎,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

李亞林打斷他,用力握了握李春明的手,又對朱霖點頭致意:“你能把《琉璃塔》這麼好的劇本交給我們廠,信任我李亞林來拍,這就是最大的情分!廠裡領導也特別交代,必須好好感謝你們二位!走,裡邊兒坐,裡邊兒暖和!”

“既然您這麼說了,我們就不推辭了。只是選在這裡吃飯,實在是太破費了。”

李亞林哈哈一笑,一邊引著他們往裡走:“不破費,不破費!聽說粵菜和西洋菜做的不錯,咱也嚐嚐什麼味道。”

說笑間,一位女服務員迎上前來,面帶訓練有素的微笑,引領他們穿過鋪著厚地毯、燈光柔和的大廳,來到一處靠窗、相對安靜的雅座。

落座後,李亞林將選單推到李春明和朱霖面前:“我也不知道你們具體喜歡什麼口味,就沒提前點。來來,你們看看,喜歡吃什麼,儘管點!今天咱們就是慶功,放開了!”

朱霖略看了一眼那印著中英文、有些菜名甚至看不太懂的選單,輕輕碰了碰李春明的胳膊,小聲道:“春明,還是你來吧,我看著都眼暈。”

李春明接過選單:“行,那我就不跟李導演客氣了,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快速掃了一眼,李春明指著選單對一旁等候的服務員說:“同志,麻煩要一個金沙如意球、蟹黃豆腐、蠔油生菜蜜汁叉燒...嗯,再來個老火例湯,再加一份甜點。先這些吧,不夠我們再點。”

“好的,請稍等。”

服務員記錄下來,微微躬身離開。

就在李春明三人繼續聊著《琉璃塔》拍攝中的趣事、上映後的反響以及未來可能的合作時,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

而為他們這一桌服務的,不是別人,正是牛蓓蓓。

只見她穿著飯店量身定做的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標準而略顯矜持的微笑,端著第一道菜走了過來。

“客人,這是您點的蟹黃豆腐,請慢用。”

正在熱絡聊天的李春明和朱霖,並未特意抬頭看服務員,只是隨口客氣道:“謝謝。”

他們沒看到牛蓓蓓,可牛蓓蓓在直起身的瞬間,卻清晰地看到了他倆。

頓時,她如遭雷擊,臉上的職業微笑瞬間僵住,血液彷彿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又迅速褪去,只剩下耳邊的嗡鳴和胸口一陣發緊的窒息感。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遇見他們。

好在長期的職業訓練讓她在最後關頭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失態。

她迅速低下頭,藉著調整盤子的動作掩飾住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難堪,強忍著心頭翻江倒海般的羞憤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用盡力氣保持著平穩的步態,轉身離開了餐桌區域,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後面的服務間。

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牛蓓蓓的心還在狂跳。

她覺得自己在這樣高階的涉外飯店工作,見多識廣,接觸的都是上檔次的人和事,比起在電影上拋頭露面的朱霖,更體面、更接近國際。

可如今,現實給了她最辛辣的諷刺。

她以為的‘體面’,不過是穿著制服為別人服務。

而她暗暗比較的物件,坐在那裡談笑風生。

這種身份境遇的顛倒對比,讓她感到無比的狼狽和刺痛。

就在牛蓓蓓在服務間裡暗自神傷,心緒難平之際,外面的飯桌上氛圍卻越發融洽熱烈。

李亞林端起自己的酒杯,誠懇地說:“春明,朱霖,這第一杯,我真心實意想敬你們夫妻倆!沒有你們,就沒有《琉璃塔》這部電影的成功!”

李春明連忙也端起杯子,懇切地說:“李導演,您千萬別這麼說。論年齡,您比我父親還大幾歲,我叫您一聲大爺都應該。論資歷,您參加工作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呢,我叫您一聲老前輩,那是應當應分的。我給您多端幾個還差不多,您給我敬酒?”

說到這裡,李春明連連擺手:“不說別人,我爸媽知道了,都得讓我重溫一下,什麼叫做‘竹筍炒肉’。”

緊挨著李春明坐著的朱霖也溫婉地點頭附和:“春明說的對,您是前輩,也是長輩,這杯酒,無論如何都該我們先敬您。”

“你們啊,太會說話了!那我就不倚老賣老地非要敬了,咱們也別分誰敬誰了。”

李亞林重新舉起杯,笑道:“咱們啊,這第一杯,一起舉起來!為了《琉璃塔》電影大獲成功,為了咱們這次合作愉快,也為了咱們國家的電影事業,能多出好作品,蒸蒸日上,乾杯!”

“這個提議好!”李春明高興地舉杯響應,“為了咱們能拍出更多老百姓喜歡的好作品,乾杯!”

“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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