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春晚到來(1 / 1)
“有臺麼?”
“沒有~”
“現在呢?”
李春明貓在東廂房與東耳房的狹窄夾角處,懷裡抱著一根碗口粗的圓木,圓木頂端固定著一個狀如魚骨的天線接收器。
每轉一下,就衝屋裡喊一句。
屋裡,朱霖緊盯著電視機的螢幕,上面一片閃爍的雪花點和扭曲的斜條紋,偶爾閃過幾個人影,卻模糊得根本看不清。
“向右再轉一點,好...停!過了過了~”朱霖的聲音從屋裡傳來,“雪花更多了,你往回轉一點點,就一點點!”
李春明慢慢地將圓木朝反方向轉動了一小格:“現在呢~”
“現在可以了!圖象清楚了!”
“那我進去了。”
“那你倒是快點啊!”朱霖催促道。
李春明搓著手,小跑著掀開厚厚的棉門簾鑽回了屋裡。
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喜慶的迎春紀錄片,畫面裡是全國各地準備過年的熱鬧景象。
雖然還有些許閃爍的雪花點,但影象基本穩定,人物的眉眼、街上的彩旗都能看清了。
家裡幾位“女將”坐在沙發上。
苗桂枝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件小紅布褂子,正一針一線地給李懷瑾縫著明年開春穿的單衣。
許是覺得手裡的針有些鈍了,她習慣性地在鬢角上輕輕蹭了兩下,又繼續低頭忙活:“前陣子看報紙上說,中央電視臺今年除夕要搞個新鮮玩意兒,叫‘春節聯歡晚會’?這是什麼節目?跟以前電臺裡放的文藝節目有啥不一樣?”
坐在她旁邊的劉醫生抱著李懷瑾,塞了一塊山楂糕給他。
聽到親家母的話,劉醫生想了想說:“估計啊,跟咱們在單位裡參加的那些聯歡會差不多,唱唱歌,跳跳舞,圖個熱鬧喜慶。”
“呦,那倒是挺應景。”苗桂枝點點頭,“一家人守歲,有個熱鬧節目看看,挺好,省得乾坐著。”
朱霖和韓月月則擠在靠西側牆邊的單人沙發上,兩人腦袋湊在一起,正低聲嘀咕著什麼,不時發出輕快的笑聲。
屋子靠西牆的位置,兩個爹正全神貫注地對弈。
一張摺疊小方桌支在兩張藤椅中間,上面擺著一副木質象棋,紅黑分明。旁邊的地上放著個搪瓷痰盂,桌上還有兩個白瓷茶杯,茶水已沒了熱氣。
棋盤上,兩人正殺得難解難分。
李運良眉頭緊鎖,盯著自己岌岌可危的‘老將’和對方步步緊逼的‘車’‘馬’,手裡捏著個‘士’舉棋不定。
朱教授則好整以暇地端著茶杯,嘴角帶著一絲穩操勝券的笑意。
李春明烤暖了身子,湊了過去,彎腰觀戰。
看了沒幾步,他就忍不住‘指點江山’:“爸,您倒是走馬啊!跳這兒,掛角!再不吃他這個過河卒,您下面計程車可就真的被憋死了!他那‘車’可就等著沉底叫殺呢!”
被他一下點破棋路要害的李運良,氣鼓鼓地抬起頭,瞪了兒子一眼:“觀棋不語真君子!怎麼哪兒都有你話那麼多!邊兒去!”
朱教授也沒給他好臉色,佯怒道:“就是!能不能好好看了?不行你去擺置你那些碟碟碗碗去。”
李春明嘿嘿一笑,轉身拿來熱水瓶,給兩位老父親續上熱水,又捧了一把炒花生放在小桌邊:“得得得,我閉嘴,我服務。您二位繼續,繼續。這棋啊,我看我爸懸嘍...”
“去你的!”
李運良笑罵一句,注意力又回到了棋局上,只是經兒子這麼一“提醒”,他更覺得這一步是進退維谷,捻著那顆“馬”棋子,半晌落不下去。
最終,在朱教授僅剩一“車”一“卒”的圍攻下,李運良的老帥還是被將死了。他懊惱地一拍大腿:“哎呀!剛才那步就不該飛相,應該出車對捉的!”
“馬後炮,沒用嘍!”朱教授樂呵呵地開始收棋子,頗有些志得意滿。
就在此時,牆上的老式掛鐘‘噹噹噹...’敲響了八下悠揚的鐘聲。
幾乎同時,電視裡傳出一段歡快激昂的民樂合奏,螢幕上跳出六個紅底金邊、閃著光芒的美術大字‘春節聯歡晚會’。
屋裡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螢幕中,舞臺燈光亮起,背景是簡潔的裝飾圖案。
身穿五四青年裝,還沒給動物配上那段魔性的‘春天來了,動物們又到了...’的年輕版李忠祥。
面帶笑容,字正腔圓地致開幕辭:“各位觀眾,在這歡樂的除夕,中央電視臺全體工作人員祝您闔家幸福...”
李春明提醒道:“爸,別玩了,聯歡晚會開始了。”
“呦,這麼快就開始了?”
嘴上應著,兩手上的動作卻不慢,和朱教授一起,趕緊端著各自的大茶缸,挪到了電視機前的沙發上,擠進了‘觀眾席’。
今年,正是中央電視臺舉辦的第一屆真正意義上的春節聯歡晚會,也是後來被許多老觀眾回憶起來,覺得最大膽、最‘離譜’的一屆!
時間倒回至1982年11月的一個下午。
時任中央電視臺文藝部歌舞組導演的黃一鶴,被叫到了臺長王楓的辦公室。
王楓臺長交代的任務很明確:籌辦一次大型迎春晚會,要盡力辦好,關鍵是要有新意,能真正吸引觀眾。
黃一鶴領命後,立刻組織團隊開會。
會上,有人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相當大膽的想法:想把晚會真正辦好,就得有互動!讓觀眾不再是被動地看,而是能參與進來,比如電話點播節目,或者搞有獎猜謎。
但要想實現實時互動,晚會就必須是現場直播。
於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方案確定了。
第一屆春晚,將以現場直播的形式呈現,觀眾想看什麼節目,可以直接打電話到演播現場點播,演員們現場表演!
當然,這年頭,能夠隨時撥打電話的都不是一般的主兒。
晚會就在這樣一種緊張、新鮮又充滿未知的氛圍中開始了。
主持人介紹完到場嘉賓,李谷一身穿黑色長裙從臺下的圍桌中走了出來。
唱了一首應景的歌曲,《拜年歌》。
雖然鏡頭切換還有些生澀,舞美燈光也遠不如後世華麗,但那份撲面而來的真誠和喜慶勁,瞬間抓住了觀眾的心。
“這氣氛多熱鬧!”苗桂枝將手裡的針頭線腦收拾好放在了茶几上,看得津津有味。
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姜坤介紹了到場的演員。
就是這臉型,和後世某位女相聲轉行當演員的臉型,不敢說一模一樣,簡直是如出一轍。
韓月月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螢幕上正衝著鏡頭表達感謝演員們,忍不住輕聲問道:“朱姐姐,你的《十五的月亮》唱響了大江南北,電視臺沒邀請你麼?”
朱霖正用溫熱的毛巾給懷瑾擦小臉蛋,聞言笑了笑,柔聲道:“一半個月前,節目組的副導演上門來邀請我。”
“哇!真的邀請了!”
韓月月眼睛一亮,隨即又惋惜道,“那你怎麼沒去呀?這可是面向全國直播的節目啊!多少演員盼都盼不來的機會呢!要是能在上面唱一首歌、跳一支舞,得多好啊!”
朱霖把毛巾放下,將擦得香噴噴的兒子抱進懷裡,輕輕搖晃著。
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遺憾,只有滿滿的滿足和坦然:“什麼機會不機會的。對我來說呀,有些事比上電視重要得多。”
她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兒子細嫩溫暖的小臉蛋:“導演當時說了,除夕下午就得去電視臺報到,整個晚上都得待在演播廳裡,直到晚會全部結束才能回家。我一聽這個,心裡就不太想去了。”
吻了兒子一口,朱霖聲音輕柔的說道:“這是我們家懷瑾來到這個世界上,過的第一個春節。第一個除夕夜,第一個團圓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圍著守歲...他生命裡這麼多‘第一次’,我這個當媽媽的,怎麼捨得錯過呢?舞臺上的機會,以後或許還會有,可兒子成長的這些瞬間,過去了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說著,又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口,那親吻裡飽含著無法言說的愛意:“所以呀,什麼都比不上今晚我能抱著他,看著他啃糖葫蘆著急,看他被鞭炮聲嚇得往我懷裡鑽,看他困得小腦袋一點一點...這些,才是我最想要的。”
猜謎環節更是引起了全家人的興趣。
主持人出了一個字謎:“‘從上到下,廣為團結’——打一字。”
大家立刻開動腦筋。
“廣字頭...下面是...”
韓月月用手指在膝蓋上比劃。
“是不是‘慶’字?”
朱霖琢磨著。
“不對,‘慶’字下面是‘大’。‘廣為團結’...”
李春明也在想。
最後還是劉醫生猜了出來:“是‘座’吧?廣字頭,下面一個‘坐’,坐就是上下結構,有‘從上到下’的意思,坐在廣下面,不就是‘廣為團結’嘛!”
“對對對!還是媽厲害!”朱霖笑道。
在一家人的討論聲中,相聲大師馬季和趙炎上臺,說了相聲《山村小景》。
語言風趣,貼近生活,包袱一個接一個,逗得沙發上的人都笑出了聲。
李運良拍著大腿:“這馬季,嘴皮子是真利索!”
晚會中間穿插了第一次‘電話點播’。
只見工作人員接聽電話後,將點播條遞給主持人。趙忠祥宣佈:“現在有一位BJ的觀眾點播,希望聽到電影《小花》的插曲《絨花》。”很快,演唱者便上臺清唱了一段。
這種‘即點即唱’的形式,讓全家人感到無比新奇。
“嚯!還能這樣!真點啥就唱啥啊?”李運良瞪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
“可不嘛,直播呢,估計後臺演員們都備著好多節目。”朱教授分析道。
然後是歌曲環節。
從《春之歌》到《年輕的朋友》,再到《相戀》。
一次次起身放聲高歌的李谷一,彷彿來到了她的個人演唱會。
那輕柔婉轉、略帶氣聲的唱法,讓全家人都安靜了下來。
朱霖輕輕跟著哼唱,韓月月則小聲說:“李老師這嗓子,真是金嗓子。”
要知道,這首《鄉戀》在當時還曾因演唱風格新穎而引起過一些討論,此刻在春晚舞臺上唱響,別具意味。
小品、戲曲、魔術...節目一個接一個。
當王景愚表演啞劇小品《吃雞》時,那滑稽誇張、全靠形體動作表現吃一塊‘硬如鐵’的雞的窘態,讓全家老小笑得前仰後合。
李懷瑾雖然看不懂,但也被大人們的笑聲感染,跟著‘咯咯’地樂。
最讓大家印象深刻的,當屬斯琴高娃和嚴順開表演的小品《逛廠甸》。
斯琴高娃扮演的蒙古族婦女和嚴順開扮演的BJ老漢,因為語言、習慣不同鬧出的一系列笑話,既幽默又充滿了生活氣息,還巧妙地帶出了民族團結的主題。
“這嚴順開演得可真像咱衚衕口的老劉頭!”苗桂枝笑著說。
晚會結束,電視裡開始播放字幕。
一家人卻還意猶未盡,熱烈地議論起來。
“這晚會辦得真不錯!又熱鬧又有新意,比光看紀錄片強多了!”李運良總結道,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那個電話點播有意思,就是不知道打電話的都是什麼人。”朱教授饒有興致。
“現場直播,演員們壓力可不小,一點錯都不能出。”朱霖從專業角度評論。
“我覺得那個《吃雞》最好玩!”韓月月回味著,“還有猜謎,動腦子。”
劉醫生抱著已經睡著的李懷瑾,輕輕拍著:“形式是好,就是時間有點長,快四個小時了吧?不過除夕守歲,正好。”
李春明聽著家人的議論,看著他們臉上興奮未消的表情,心中感慨。
這就是第一屆春晚的魅力,它或許粗糙,或許簡單,但那種開創性的互動嘗試、那種與觀眾同在的直播真實感、那種濃縮在一個晚上供給全國人民的歡樂盛宴,在此後幾十年裡,都將成為一代人不可磨滅的除夕記憶,並逐漸演變為一種嶄新的、屬於電視時代的新年俗。
屋外,鞭炮聲已連成一片,宛如春雷滾動,預告著一個嶄新春天的到來。
屋內,暖意融融,親情繾綣,對新的一年,每個人都充滿了美好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