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年味兒(1 / 1)
一晃眼,日曆翻到了年三十。
除了那些需要連續生產、不能停工的工廠,以及保障城市基本執行的水、電、交通、醫院等關鍵單位,絕大多數企業和機關單位,都開始了為期三天的春節假期。
家家戶戶的門窗上,開始貼上嶄新的春聯和。
紅紙黑字,書寫著對來年的美好祈願。
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
炸丸子的‘滋滋’聲、燉肉的‘咕嘟’聲、剁餃子餡的‘咚咚’聲,此起彼伏。
家長們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得團團轉,卻又樂在其中。
衚衕裡、大院裡,則是孩子們的天下。
放假了,沒了功課的壓力,一個個像出了籠的小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空地上拍畫片、彈玻璃球,爭得面紅耳赤。
清脆的童音和無憂無慮的嬉笑聲,時不時在衚衕的各個角落響起。
街頭巷尾,售賣鞭炮煙花的小攤前圍滿了人。
小販們高聲吆喝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火藥味,更添了幾分年的味道。
也有那粗心或實在忙碌的人家,到了年三十才發現年貨還缺這少那,匆匆忙忙出了門。
李春明也帶著朱霖和孩子出了門。
倒不是還有年貨忘了置辦,是韓月月第一次在京城過年,想看看京城的街頭跟金陵有什麼不同。
寒假,北電師生們又開始了一年一度的慰問演出。
韓月月被分到了內蒙,深入草原牧區,給邊防戰士和牧民們表演節目。
等她回到京城,已經是臘月廿十六。
回來時,火車上人挨著人、人擠著人,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特別是廁所還被人佔了,硬生生憋了三個小時。
還是在下一個站解決的個人衛生。
想到那恐怖的旅程,韓月月索性就沒有回金陵,跟朱霖她們一起過年。
“年根兒了,街上什麼人都有,你們出去注意點安全。”苗桂枝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劉醫生抓著麵糰,匆匆忙忙從廚房跟了出來:“可不是嘛,市場人多,把懷瑾看好,別讓人擠著碰著。”
“哎,知道了。人太多,我們就不過去湊熱鬧,就在街上轉轉。”
應了一聲,李春明載著朱霖,韓月月騎著朱霖的女士腳踏車出了門。
“嘭——啪!”
雪堆被炸得四濺,幾個孩童樂得嘎嘎直笑。
他們穿著臃腫的棉襖棉褲,戴著絨線帽子,臉蛋凍得通紅,卻玩得不亦樂乎。
有個膽大的孩子哆唆著手,拿著香頭去點‘二踢腳’。
李春明停下車,提醒道:“玩鞭炮,注意安全,有人過來別放啊。”
扭頭看到李春明,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跟他們打著招呼。
“知道啦,李叔叔!”
“春明叔叔、朱嬸兒~”
盧大媽的小孫子,則關心道:“朱嬸兒,你把弟弟的圍巾戴好,今兒風大,別吹著了。”
才六歲的小娃娃,說話卻像個小大人。
“哎呦,小飛真棒,還會關心人兒了。”
朱霖感慨了一句,低頭將兒子的圍巾又緊了緊:“好了,嬸兒把弟弟的圍巾弄好了,謝謝你啊小飛。”
流著鼻涕泡的小石頭卻悄悄地湊到了李春明面前:“春明叔叔,今年去拜年,還給小鞭麼?”
李春明彎下腰,捏了捏他的臉蛋,故意逗他:“那就要看你來的早不早了,要是晚了,那就真的沒有了。”
“我明天肯定是第一個!”小石頭吸溜了一下鼻涕,興奮道。
“我才是第一!”邊上的
“我今晚不睡,天不亮就去!”另一個胖小子嚷嚷。
聽著孩子們爭論誰第一個到李家拜年的聲音,李春明帶著微笑出了衚衕。
一上大街,景象完全不同。
前門大街人來人往,腳踏車鈴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女人們圍著鮮豔的圍巾,男人們大多穿著藍灰制服,偶爾能看到穿軍大衣的年輕人,戴著蛤蟆鏡,拎著錄音機的時髦打扮。
越是靠近東單,越是擁擠。
賣年畫的攤子前圍滿了人,《年年有餘》《胖娃娃》的年畫最受歡迎。
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還有賣風車的、賣空竹的、賣燈籠的...
一片紅火熱鬧。
只是,這人也太多了,多到平時寬闊的馬路現在也是水洩不通。
後世,汽車堵。
現在,腳踏車堵!
還真是,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堵法。
密密麻麻的腳踏車流卡街道上,車把上掛著活雞活鴨的大叔嚷嚷著:“借過借過~”
可迎面後座馱著豬肉的大爺卻苦笑著挪不開位置。
看著烏泱泱的人群,李春明嘆了口氣,轉頭對後座的朱霖說:“坐穩扶好,我要加速了!”
“嗯~你慢點兒。”
朱霖摟緊了懷裡的孩子,小懷瑾似乎很享受這種晃動,咯咯地笑出聲。
隨著朱霖的聲音落下,李春明見縫插針,遊走在烏央烏央的人潮之中。
他左拐右繞,時而從兩輛腳踏車之間穿過,時而借用人行道的一小段空隙。
嫻熟的車技讓他在這擁擠的車流中如魚得水。
這可苦了跟在後面的韓月月。
她的車技本就不算好,再加上人多車多,更是手忙腳亂。
見李春明在人群中穿梭自如,韓月月都懷疑自己究竟會不會騎腳踏車。
“春明哥、朱姐姐,等等我啊~”
朱霖這才發現她還沒跟上來,緊忙扯了扯李春明的衣角:“春明,慢點兒,月月跟不上了。”
李春明這才放慢速度,回頭一看,韓月月正在十幾米外奮力掙扎。
李春明索性把車停到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槐樹下:“咱們在這兒等會兒,正好也讓懷瑾看看熱鬧。”
朱霖抱著孩子下了車,小懷瑾的眼睛立刻被街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他伸出戴著棉手套的小手,指著賣糖葫蘆的小販:“糖...糖...”
“等會兒,等咱們走的時候給你買,這會兒人太多。”
李春明寵溺地摸摸兒子的頭,小傢伙口水流了一下巴,不過倒也沒再鬧騰。
跟上來的韓月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人也太多了吧。金陵過年也熱鬧,但沒這麼多腳踏車。”她好奇地四處張望,“京城過年果然不一樣,感覺...更大氣一些。”
“要不咱們把車存了,走著逛?”朱霖提議道。
正說著,旁邊傳來一陣喧譁聲和叫好聲。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文化宮圍牆外,一位戴著一副老花鏡的老先生,正擺著攤子現場寫春聯。
一張簡易的木桌上鋪著紅紙,老先生手持一支狼毫毛筆,蘸飽了墨汁,氣定神閒地懸腕運筆。
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不時爆發出“好!”“真有功夫!”的讚歎聲。
老先生筆下正是那句最經典的年對:“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筆力遒勁,結構端莊,墨色飽滿,在鮮豔的紅紙上顯得格外精神。
“寫得真好。”韓月月伸著脖子看,由衷地讚歎,“這字有顏體的骨架,又帶點柳體的秀氣。”
李春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還懂這個?”
韓月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時候練過幾天毛筆字,後來...就放下了。不過看還是能看出點門道的。”
付了三分錢,接過腳踏車存放處給的那半塊寫著編號的竹片憑證,幾人隨著人流,向更熱鬧的街市深處走去。
裡面更熱鬧,人們提著網兜、拎著籃子,在人潮中穿梭。
百貨商店、副食店門口,依然排著不短的隊伍。
人們臉上帶著些許急切,但更多的還是節前的興奮,互相打聽哪裡還能買到新鮮的帶魚,哪家的花生瓜子個大飽滿,或是商量著晚上守歲該準備什麼零嘴。
再往裡走,街邊賣各色小吃零嘴的小攤小販明顯多了起來。
許是過年,街面上的管理人員也睜隻眼閉隻眼,容得這些討生活的人掙點過年錢。
叫賣聲此起彼伏:
“冰糖葫蘆——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蘆——”
“新炒的五香瓜子,先嚐後買嘍!”
“江米麵兒的驢打滾,豆沙餡兒管夠!”
“吹糖人兒——孫悟空、豬八戒、大金魚——”
遠遠地,就瞧見一個草把子豎在路邊,上面插著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其中最顯眼的一串,幾乎要戳到旁邊店鋪的屋簷。
韓月月驚訝地拽了拽朱霖的袖子:“朱姐姐,快看!那糖葫蘆怎麼那麼長?像根紅纓槍!”
朱霖把懷裡扭來扭去、試圖伸手去夠旁邊一個彩色風車的李懷瑾往裡抱了抱:“那是‘長串’糖葫蘆,專門有這麼做的,有一米多長呢,圖個喜慶、氣派,一般都是家裡孩子多,或者辦喜事買。”
“一米多?”韓月月咋舌,“這麼長?怎麼拿回家啊?能吃得完麼?”
“舉著唄,回家拆開了分。”
李春明把孩子接了過來,讓朱霖歇歇手,隨口問道:“你沒見過啊?金陵過年不賣這個?”
韓月月搖搖頭:“沒有,我在金陵沒見過這麼長的。我們那兒糖葫蘆都是正常大小,頂多用山裡紅和海棠果串兩樣。”
她話音剛落,已經按捺不住好奇心,拉著朱霖的手:“朱姐姐,咱們過去看看!”
兩人便像兩個孩子似的,順著人流,一路小跑著朝那醒目的糖葫蘆攤子去了。
等李春明抱著兒子不緊不慢地跟到跟前時,朱霖和韓月月手裡已經一人舉著一串‘超長版’糖葫蘆了。
小傢伙李懷瑾的眼睛立刻被朱霖手裡的糖葫蘆吸住了,嘴裡‘啊啊’地叫著,小手伸得老長,就要去抓。
“哎呦喂,乖兒子,鬆鬆手,先讓媽媽拿著,”朱霖趕緊把糖葫蘆舉高了些,柔聲哄著,“咱回家再吃,成不?”
可一歲多的孩子哪裡聽得進道理。
美食當前,李懷瑾的口水都快匯成小溪了,小身子在李春明懷裡使勁往前掙。
“啊嗚!”
趁著朱霖不注意,小胖手終於將糖葫蘆抓到了手裡,張嘴就啃。
可他那張還沒長開的小嘴,加上目前只冒了三顆小米牙,對堅硬光滑的冰糖外殼造成的傷害無限接近於零。
啃了半天,糖葫蘆上連個牙印都沒留下,倒是沾了他一嘴亮晶晶的口水。
吃不到,急得李懷瑾小臉通紅,‘哇哇’地叫了起來,小腿還用力蹬著。
看著兒子這副饞嘴又無可奈何的滑稽模樣,李春明和朱霖這對‘無良’父母,非但沒趕緊幫忙,反而很不厚道地笑了起來。
“哎呀,你看你兒子,急得跟什麼似的。”
朱霖一邊笑,一邊拿出手帕給小傢伙擦嘴。
別看李懷瑾人不大,可也聽出了爹媽和月月阿姨在笑話他。
氣得他扭頭就奔著李春明的鼻子去。
“行了行了,別急眼,爸爸給你弄。”
見兒子是真急眼了,李春明收了笑,從那串長糖葫蘆擰下一顆來。
咬下一小塊,塞進了他的嘴裡。
李懷瑾迫不及待地把那一小角果肉含進嘴裡,小腮幫子一動一動地努力咀嚼著。
先是冰糖的甜,緊接著是山楂的酸...
酸得他小眉頭皺了皺,但隨即又被甜味征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滿足地眯成了一條彎彎的縫。
張著嘴‘啊~’,示意李春明,他還要。
“小饞貓。”
朱霖愛憐地摸了摸兒子戴著虎頭帽的小腦袋。
一行人舉著長長的糖葫蘆,在熙熙攘攘的年貨市場裡轉悠了大半天。
正經東西倒是一樣沒買,全被街頭巷尾的小吃零嘴和有趣玩意兒勾住了腳步。
除了那兩串顯眼的葫蘆,李懷瑾的小手裡,抓著一個吹成小狗形狀的糖人兒。
琥珀色的糖漿凝成憨態可掬的小狗模樣,尾巴翹得老高,李懷瑾小心翼翼地舉著,小舌頭時不時偷偷舔一下,然後像得了什麼寶貝似的,笑得眼睛彎彎。
韓月月也沒空手,買了幾張漂亮的彩色窗花和一對憨態可掬的泥塑小兔子,說是要帶回宿舍裝飾。
直到懷裡的小傢伙也開始揉眼睛犯困,他們才隨著滿載而歸的人流,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