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春季三害(1 / 1)
“這‘三北’防護林都搞了幾年了,眼瞅著五月都快過去了,怎麼這風沙還這麼大,沒完沒了了!”
中午剛吃過午飯,報社的編輯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眯著眼睛從食堂跑回編輯部大樓,一進門就忍不住抱怨起來。
幾個人拍打著身上、頭髮裡、甚至眉毛睫毛上沾著的細密沙土,辦公室裡頓時瀰漫開一股塵土的味道。
“哎,我這新做的的確良襯衫,才穿第二天,你看看這領子!”
一個年輕的女編輯心疼地指著自己泛黃的襯衫領口。
“少抱怨兩句吧,小張。”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編輯,一邊用溼毛巾擦著臉,一邊說道:“你想想,‘三北’防護林規劃是多長一條線。從東北到西北,綿延幾千公里!咱們這才種了幾年樹?杯水車薪啊。再說了,你當種樹是種莊稼呢,今年種下去明年就能收割?那樹苗要長成能真正遮風擋雨、固住沙土的參天大樹,少說也得十年八年,甚至更長時間。耐心點吧!”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這沙子颳得人睜不開眼,嘴裡都是土腥味,實在是難受。”
先前抱怨的編輯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咱們這代人,能不能看到真正風沙少的那天。”
“會的,只要堅持種下去,總有一天會好的。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嘛。”
年長的編輯安慰道。
聽著同事們的議論,坐在窗邊工位上的李春明,抱著搪瓷茶缸,看著窗外依舊昏黃的天色和空氣中肉眼可見浮動的塵埃,不由地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他心裡清楚,眼下這讓人頭疼的春季風沙,還只是京城乃至北方地區生態環境面臨的問題之一。
再過三四十年,到了他前世生活的那個時代,每年的春季,京城及周邊地區的百姓,除了要應對偶爾捲土重來的沙塵天氣,還要額外承受兩種新的、更為普遍和惱人的‘季節性災害’,花粉過敏和楊柳飛絮。
為了響應號召,快速實現國土綠化、改善生態環境,尤其是為了追求‘快速成活、快速成林、快速見綠’的效果,在未來一段時間裡,城市綠化、道路綠化和防護林建設中,大量選用了楊樹、柳樹以及側柏(圓柏)等樹種。
這些樹種生長迅速,適應性強,短期內就能形成一定的綠量,對於抑制風沙、改善區域性小氣候確實立竿見影。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
這些速生樹種,尤其是其中的雄性圓柏,是強致敏源。
近幾年栽種的樹苗還未進入生殖盛期,花粉產量有限。
可等到三四十年後,當年種下的樹苗紛紛進入壯年期,也就是花粉產量最大的‘盛花’階段,那才叫真正的‘花粉劫’。
每年春季,尤其是三月到四月,是京城花粉過敏症的高發期,空氣中瀰漫的、肉眼難以看見的圓柏花粉,不知讓多少人打噴嚏、流鼻涕、眼睛紅腫、皮膚瘙癢,苦不堪言。
而且,花粉過敏還有個特點,它有‘遲滯期’。
通常不是在本地居住一兩年就會發作,往往是在京城連續居住三年以上的人群,更容易觸發過敏症狀。
因此,花粉過敏症在當時還被一些年輕人戲稱為‘北漂三年以上’的身份證明。
緊隨圓柏花粉期之後,每年四月下旬到五月,另一種困擾接踵而至,那就是楊樹和柳樹雌株產生的漫天飛絮。
為了快速綠化,早期栽種時往往沒有嚴格區分樹種性別,導致大量能產生種絮的雌株被種下。
到了季節,成熟的蒴果開裂,釋放出大量包裹著種子的白色絮狀絨毛,藉助風力,鋪天蓋地,宛如春日‘暴雪’。
飛絮本身無毒,但質地輕盈,飄浮範圍廣,持續時間長。它們不僅本身容易堵塞鼻腔、刺激呼吸道和眼睛,引發過敏、咳嗽、哮喘和結膜炎,更麻煩的是,這些絮狀物在飄浮過程中極易吸附空氣中的花粉、灰塵、細菌等汙染物,成為移動的‘汙染包’。
不僅加劇過敏症狀,也嚴重影響城市環境衛生、甚至公共交通和消防安全。
飛絮與花粉疊加,使得京城的整個春季,從三月到五月,幾乎都籠罩在‘過敏季’的陰影之下。
沙塵、花粉、飛絮,三重‘攻擊’,讓許多市民對又愛又恨的春天,平添了許多煩惱。
想到未來那些戴著口罩、護目鏡,行色匆匆躲避飛絮的行人,以及醫院裡人滿為患的過敏門診,再看看眼前同事們拍打沙土、抱怨風沙的情景,李春明心中感慨萬千。
就在李春明神遊天外,新聞科那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哎呦喂!你們快來看!這個劇組可利害了嘿!直接向全國公開招募演員!”
好奇心超重的何曉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問道:“培培,什麼劇組啊?這麼大陣仗,還破例全國招人?”
“《紅樓夢》啊!中央電視臺要拍電視劇《紅樓夢》!”劉培培揚了揚手裡明天要刊登的稿件。
“《紅樓夢》?!”
聽到是《紅樓夢》公開招募演員,眾人先是一驚,覺得這個劇組真大膽。
1983年2月,中央電視臺批准《紅樓夢》拍攝計劃,成立籌備組,王扶霖被確定為導演。
劇本創作研討會才召開沒幾天,這就開始全國招募演員了。
這速度快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比去年的《西遊記》都快上不少。
而且,《西遊記》也沒他這麼大膽,最起碼用的基本都是有著豐富表演經驗的老演員。
“《紅樓夢》,那可是寶哥哥、林妹妹啊。”
何曉曉她是個《紅樓夢》迷,家裡那套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紅樓夢》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王建軍湊過去道:“哎~何姐,你不是最喜歡《紅樓夢》了嘛。這回機會難得,你也寫封信,毛遂自薦,過把演員癮!”
何曉曉臉一紅,連忙擺手:“去去去,別拿你姐我開涮!我哪裡會演戲?站到鏡頭前估計連路都不會走了。”
王建軍笑嘻嘻地,故作認真地上下打量她:“怎麼不能演?我看您就挺適合王熙鳳!那‘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的勁兒,還有那精明潑辣、八面玲瓏的本事,那就是本色出演啊!”
“哈哈哈...”
辦公室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何曉曉在科裡確實以幹練、爽利著稱,那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還真有幾分‘鳳辣子’的風采。
何曉曉被說得又羞又惱,抬手就給了王建軍胳膊一下,笑罵道:“你這混小子!居然在這兒等著編排我呢!看我不收拾你!”
作勢要擰他耳朵。
王建軍一邊躲一邊討饒:“哎呦,何姐饒命!我這不是誇您能幹嘛!”
何曉曉哼了一聲,雙手叉腰,故意板起臉:“本來呢,看你最近表現還算上佳,還想著幫你在小茹那兒,多說幾句好話。現在嘛...算了,沒心情了。”
這話可戳到了王建軍的軟肋。
他身高一米七多,長得雖不算英俊,但也五官端正。
而且,他是《中青報》的正式編輯,工作體面,有才華,寫的一手好文章。
按理說,在這個文藝年代,找物件並不難。
可不知道是不是緣分未到,相看了不少姑娘,愣是沒一個能成的。
眼瞅著李懷瑾都會跑了,他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家裡著急,他自己也愁。
上個禮拜,他去何曉曉家送一份材料,正巧遇到何曉曉的表妹喬小茹來探親。
只一眼,王建軍就覺得心裡某根弦被撥動了。
那姑娘文靜秀氣,說話輕聲細語,正是他喜歡的那一型。
自那以後,他就隔三差五找藉口往何曉曉家跑,美其名曰‘向何姐請教工作’,可他那點小心思,誰看不出來。
此刻一聽何曉曉拿這個‘威脅’他,王建軍立刻慌了神,連連作揖:“哎呦喂!我的好姐姐勒!我錯了,我真錯了!我就是跟您逗個悶子,開個玩笑,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弟弟我一般計較!我跟小茹的事兒,可就全指望您這位‘親姐姐’在中間美言了啊!”
“哼~”何曉曉把頭一扭,雙手環抱,一副‘這事沒那麼容易過去’的傲嬌模樣,“你就這麼空口白牙地道個歉,就想讓我消氣啊?”
王建軍急得抓耳撓腮,一個勁兒說好話賠不是,可何曉曉就是不鬆口。
李春明在一旁看得直樂,搖了搖頭,出聲提點道:“你這傢伙,平時挺機靈的,怎麼一到人情世故上就犯渾呢?”
“嗯?”
王建軍疑惑地看向李春明,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你這麼打趣何姐,總不能光靠嘴皮子道歉吧?誠意呢?”李春明笑道,“你就不能主動點,比如...休息日的時候,鄭重地請何姐一家吃頓飯,正式賠個禮?”
李春明衝他擠了擠眼,又朝何曉曉的方向努了努嘴。王建軍福至心靈,立刻明白了李春明的意思。
“哎!對對對!組長說得太對了!何姐,是我不對,我這張嘴沒把門的!這樣,這個休息日,我在便宜坊擺一桌,正式給您和姐夫、還有小侄子賠禮道歉!您一定得賞光!”
“就我們一家三口啊?”何曉曉忍著笑,故意問道。
“嘿嘿...”王建軍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個...小茹...她一個人在家不也得吃飯嘛?要不...把她也一起叫上?人多熱鬧!”
“賠禮道歉是假,想請我表妹才是真吧?”何曉曉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
“嘿嘿...都有,都有。”王建軍傻笑著。
“帶她去也行,”何曉曉鬆了口,但又提了個條件,“不過呢,你得買兩張電影票。”
“好好好!沒問題!只要小茹肯去,別說兩張電影票,就是每個月兩張都行!何姐你想看哪部電影?我這就去買!”
王建軍滿口答應,恨不得立刻掏錢。
“怎麼這麼傻呦!”李春明再次搖頭失笑,點破道,“你以為何姐是跟你要電影票自己看啊?”
“嗯?”王建軍又懵了。
“吃完飯,天色還早,年輕人總得有個地方說說話吧。”李春明忍著笑解釋,“電影院,黑燈瞎火的...呃,我是說,環境安靜,適合交流。”
“哎呦!我的親姐姐!你可真是我親姐姐!”
王建軍這下徹底明白了,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對著何曉曉又是作揖:“我跟小茹要是真能成,我給您買一條...不!買三條最肥的大鯉魚!不,買您最愛吃的點心,天天買!”
何曉曉笑著抱怨道:“哎呀,組長!你怎麼老是‘刨活’啊!我還想多逗他一會兒呢!”
李春明笑道:“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小茹姑娘,魂兒都快飛過去了,哪還有多餘的腦子想到這茬。我這是幫他,也是幫你早點完成‘紅娘’任務嘛。”
說笑間,胡志成端著個大茶缸子,踱著步子從外面進來了:“呦,這麼熱鬧?老遠就聽見你們這兒笑聲了,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胡科長,我們在聊《紅樓夢》電視劇全國招募演員的事兒呢!”
聊了一會兒,胡志成忽然轉頭看向李春明:“春明,這《紅樓夢》招演員的事兒,你愛人可以去試試嘛!”
《紅樓夢》作為經典中的經典,李春明何嘗沒想過讓朱霖去試試。
剛才聽大家議論時,他腦海裡就飛快地把《紅樓夢》裡主要的女性角色過了一遍。
林黛玉、薛寶釵、王熙鳳、賈元春、賈探春、史湘雲、妙玉、賈迎春、賈惜春、襲人、晴雯、平兒...
然而,仔細一想,他卻發現並沒有特別適合朱霖、或者說,適合她且戲份足夠出彩的角色。
拋開男性角色不談,林黛玉和薛寶釵無疑是戲眼,但一個體弱多病、敏感多思,一個沉穩大氣、八面玲瓏,年齡感上也需要更顯青春稚嫩。
王熙鳳潑辣精明,極具戲劇張力,但角色年齡和氣場與朱霖略有差距。
其他如元春、探春、湘雲、妙玉...也都不合適。
李春明笑著對胡志成擺了擺手:“謝謝科長惦記。孩子太小,正是粘媽媽的時候,一會兒見不到就鬧。她恐怕也走不開。這種需要長期跟組的大戲,不太適合。”
胡志成點點頭:“也是,孩子太小,母親確實難走開。可惜了,是個好機會。”
就在這時,編輯部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圓頭圓腦、留著短髮的青年男子探頭進來:“請問,文藝科的李春明編輯,是在這個辦公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