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財不露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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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一年的‘李春明’這三個字,又一次出現在各大報紙上。

這次不是因為小說,也不是因為他的作品改編成電影熱映。

這次是因為錢,一萬港紙。

在這個萬元戶還要被敲鑼打鼓遊街誇富的年代,‘一萬港紙稿費’這個噱頭,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盪出了文藝圈,蕩進了衚衕口,盪到了菜市場、工廠車間...

許多人並不知道港紙和人民幣的匯率,看見‘一萬’這個數字,眼睛就亮了。

一萬塊錢!

那得是多少?

夠買三臺彩電,夠一個雙職工家庭攢十年!

衚衕裡教育孩子的話風也跟著變了。

以前是“好好學習,將來分配個好工作”。

孩子聽了一耳朵,轉頭就忘,工作太遠,想象不到。

現在是“看見沒?人家春明叔,寫文章寫出一萬塊錢!這叫啥?這叫書中自有黃金屋!”

孩子眨巴眨巴眼,一萬塊錢,他沒見過。

但是兩分錢就能買一根冰棒,這個他懂。

李春明成了活生生的教材,比課本上那些古人好使多了。

可他這個‘教材’,最近被折騰得夠戧。

“李組長,等等,跟您商量個事兒。”

這天下午,李春明騎著腳踏車剛從報社大院兒出來,便聽到有人叫他。

一轉頭,這才瞧見是印刷廠的曹工。

李春明下了車,靠了過去:“曹工,您找我什麼事兒?”

曹工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是我愛人單位的領導,他兒子下個月結婚,想給兒媳婦買塊好表。百貨大樓的看了好幾圈,都沒相中,最後在友誼商店看上一塊進口的,說是瑞士的。可問題是友誼商店要外匯券,老張攢了點,還差一百多。這不是在報紙上看到您那個一萬港紙的稿費嘛,他的意思是...能不能用人民幣跟您換點兒外匯券?按黑市價,不讓您吃虧。”

李春明聽完,沉默了兩秒。

不是不想幫。

是幫不了。

“曹工,不是我不想幫您,實在是現在我手裡也沒拿到那筆稿費。”

曹工愣了愣:“還沒給?報紙上不都報了嗎?”

李春明苦笑:“報是報了,錢還沒到。涉外的稿費跟國內不一樣,得先經過外匯管理局,匯到指定的銀行,而且到賬了也不會是外匯,會被強制換成人民幣。港紙到不了我手裡。”

曹工恍然:“哎呦,是這麼回事兒啊。咱也沒經歷過這事兒,還以為他們給您結算的也是港紙呢。老張那邊,我再跟他說說別的路子。”

這已經是第幾個想要跟他換外匯的,他自己也有些記不清了。

回到家,也不安生。

雲居衚衕那三間小院,這些天比趕集還熱鬧。

串門的鄰居比往日多了不知多少,連爛縵胡同那邊的老街坊,都來了不少。

朱霖倒是好脾氣,來者都是客,端茶倒水,臉上帶著笑。

這天晚上,又來了四五位。

爛縵胡同的老鄰居,都是李春明從小叫叔、喊嬸的。

在院子裡坐了一圈,茶水續了三輪,話匣子開啟就收不住。

聊著聊著,自然聊到了稿費上。

住對門的呂大爺感慨道:“我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一萬塊錢啥樣。還是春明有本事,這寫寫字就掙出來了。”

旁邊的大嬸接話:“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以前讓他看書跟上刑似的。這幾天可好,自己主動翻起書來了,說是要跟春明學。春明,可真是給咱衚衕爭了光!”

李春明連連擺手,說都是運氣,都是運氣。

聊到興頭上,有人起鬨:“春明啊,咱還沒見過國外的錢長什麼樣呢!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唄?”

“對啊,讓我們漲漲眼。正好也給我換幾張,我留著過年給孩子們發紅包用。”

李春明無奈道:“嬸兒,這個我真幫不上忙。外匯管得嚴,個人不能隨便換。再說了,我手裡也沒有啊。”

“沒有?報紙上不都登了嗎?一萬港紙!”

“那是稿費,錢還沒到呢。就算到了,外匯也不會直接給我,得先經過外匯管理局,然後按官價換成人民幣,再打進我在銀行的戶頭。到我手裡的,是人民幣,不是港紙。”

李春明又一次無奈的解釋了一遍。

眾人面面相覷。

就在冷場之際,呂叔開腔,打圓場:“那換成人民幣也得不少錢吧?”

“那可是,外國錢嘛,都值錢。要不然友誼商店,怎麼只收外匯呢。”

李春明搖頭:“值錢的是歐美國家的錢,港紙沒大家想的那麼值錢。一百港紙,官價只能換二十七塊多人民幣。一萬港紙,也就兩千七百來塊。還得交稅,交完稅,到我手裡也就兩千出頭。”

屋裡安靜了幾秒。

呂叔咂了咂嘴,像是在算這筆賬。

算了一會兒,嘟囔道:“兩千多,那也不少了,頂我兩年工資了。”

可那股子‘開開眼’的熱乎勁兒,明顯淡了下去。

送走客人,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李春明躺在床上,回想這些天的事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換匯的,看稀奇的,都還好說。

人家客客氣氣來,李春明客客氣氣解釋,頂多費點唾沫星子。

真正讓他上火的,是那些聞著味兒尋上門來借錢的。

頭一個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得齊齊整整,進門就嘆氣。

“春明啊,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我爹病了,肺上的毛病,在廠醫院看了好幾回也不見好,想去協和看看,可這錢...”他搓著手,眼眶居然紅了,“家裡實在湊不出來,你看能不能...借我點兒?”

李春明看著他,沒接話。

這人是隔壁衚衕的,在國營棉紡廠上班,媳婦也在同一個廠。

雙職工,鐵飯碗,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一百大幾。

“廠裡不是報銷醫藥費嗎?”李春明問。

那人一愣:“啊...報是報,可有些藥得自己先墊...”

“墊多少?”

“啊?”

“協和住院,押金多少?藥費多少?你墊了多少?”

那人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李春明沒再問,站起身,把門拉開了。

“叔,慢走,不送。”

那人臉漲得通紅,嘴裡嘟囔著什麼,走了。

第二個來的是個老太太。

一進門就抹眼淚,說兒子要結婚,女方家要三轉一響,實在沒轍了,求春明幫幫忙。

李春明給她倒了杯水,等她哭完,問:“嬸兒,您兒子在哪兒上班?”

“在街道修腳踏車。”

“一個月掙多少?”

“三十來塊。”

李春明點點頭,又問:“三轉一響,人家要什麼牌子的?”

老太太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就...就要有的。永久、鳳凰都行,縫紉機要蝴蝶牌的。”

“您呢?您退休金多少?”

“我...我三十多。”

“您老伴兒呢?”

“走了三年了。”

李春明點點頭。

“嬸兒,您一個月三十多塊,自己吃喝,夠嗎?”

老太太不說話了。

李春明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嬸兒,您兒子結婚,這是喜事,該幫。可這錢,是您還,還是他還?”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借錢的理由五花八門,一個比一個悽慘。

都被李春明趕了出去。

他都想不明白,這些人怎麼好意思開口的。

他跟這些人非親非故,有的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就因為報紙上登了他有一萬港紙的稿費,就敢上門借錢。

借了,還嗎?

拿什麼還?

而且,這些來借錢的,十個裡有八個,自己都有手有腳,有工作,有工資。

不是真窮,是看見別人碗裡有肉,就想伸筷子夾一口。

“累吧?”

“心累。”李春明苦笑,“比寫一萬字還累。寫稿子好歹是自己跟自己較勁,這個是跟一群說不清道理的人較勁。”

朱霖抿嘴笑了,挨著他躺下,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

李春明把她摟得緊了些,感慨道:“還是老祖宗說的對啊,財不露白。這才幾個錢啊,還沒有我去年的稿酬多,就來這麼多人打秋風。”

“那不是沒人知道嘛。”朱霖抬起頭,看著他,“要是報紙把你去年的稿酬也報道出來,這些人早就跳出來了。早跳晚跳,總歸要跳的。”

李春明想了想,也是這個理。

朱霖又靠回去,手指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

“別為這些發愁了。我跟媽說了,過些日子,她出去串門的時候,就跟街坊們說,錢都借出去了。”

“嗯?”

“就說你心軟,架不住人家求,借出去了好幾筆。因為答應的太多,算冒了,還因此拉了不少饑荒。現在自家日子都緊巴,實在沒辦法再幫別人了。”

李春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招...”

“損吧?”朱霖也笑了,笑得有些狡黠,“讓她們傳去唄。反正她們愛傳閒話,那就傳這個。”

李春明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他知道這招的代價。

那些借不到錢的人,那些原本眼紅的人,聽見‘李春明家也拉饑荒了’,保不齊會在背後看笑話,說些風涼話。

但那又怎麼樣呢。

比起天天被人堵著門打秋風,幾句閒話算什麼。

口水淹不死人,堵門卻能煩死人。

想明白了這個理兒,李春明的心裡反倒鬆快了些。

李春明側過身,把朱霖往懷裡帶了帶:“媳婦,這些天迎來送往的,辛苦你了。”

朱霖沒抬頭,只是用手指在他胸口輕輕划著圈:“相比這些小事,你才是咱家最辛苦的。”

“這些不是我應該做的嘛。”

“婦女還能頂半邊天呢,那有誰該做,誰不該做的。”

李春明低下頭,看著她,有一種讓他心裡發軟的東西。

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懷瑾呢?睡了麼?”

朱霖被他這眼神看得有些嬌羞,腦袋往他的懷裡埋了埋:“睡了,媽哄睡的。”

李春明伸手,把床頭那盞小燈熄了。

月光一下子湧進來,比剛才更亮了。

白白的,薄薄的,鋪在被子上,鋪在兩個人身上,鋪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

屋裡偶爾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響,慢慢的又歸於平靜。

日子就這麼慢慢過著。

一週後。

李春明下班回來,剛進衚衕,就看見朱霖抱著孩子在聽街坊們聊天,衝他使了個眼色。

那眼神裡有話,他看懂了。

老孃已經把口風撒出去了。

李春明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果然。

沒兩天,衚衕裡的風向就變了。

先是隔壁的張嬸,在門口碰見李春明,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嘴上卻熱絡得很:“春明啊,下班啦?今兒回來得早。”

“嗯,今天事不多。”李春明笑著應了一句,沒多說。

張嬸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像是想看出點什麼,又像是不好意思多看,很快就移開了。

然後是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大媽湊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但風一吹,還是能飄過來幾句。

“聽說了嗎?春明家也拉饑荒了。”

“不能吧?報紙上不都說他有一萬塊錢嗎?”

“嗨,你還不知道呢,那港島的錢,不值錢,一萬塊看著挺多,實際折算咱用的也才兩千多。”

“兩千多,也不少啊,我們一家四口人,一年的工資還沒這麼多呢。怎麼還能拉饑荒呢?也沒見他家添置什麼物件啊。”

“嗨,那錢還沒到手呢,他就許出去好幾筆。這個借兩百,那個借三百,算下來比那稿費還多!現在自家日子都緊巴了,他媽逢人就嘆氣。”

“哎呦,那可真是...太...心太軟,架不住人求。”

“可不是嘛,小年輕就是心軟。估計啊,這些錢,十有八九是要不回來嘍。”

李春明走在衚衕裡,偶爾聽見幾句閒話,也不生氣,只是低頭笑笑。

上門借錢的人,果然沒了。

當然,看熱鬧的多了。

有人故意問他:“春明啊,聽說你家拉饑荒了?要不要先從我這兒週轉點兒?”

李春明就苦笑,擺擺手:“謝謝您惦記,扛一扛就過去了。”

那人便心滿意足地走了。

朱霖說得對,讓他們傳去唄。

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上班,下班,寫稿子,帶孩子。

外匯的事慢慢沒人提了,借錢的人也不上門了,衚衕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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