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被舉報(1 / 1)
隨著時間的醱酵,知道李春明一部電影劇本就賣了一萬港紙,眼紅病發作的人數瞬間激增。
舉報信像廁所裡的蒼蠅一樣,烏央烏央的飛進了文化部門和電影局的收發室。
有的舉報《尋秦記》‘穿越’的設定是‘宣揚迷信’,與現代科學精神相悖。
有的舉報讓現代人回到戰國,是改變歷史,是‘歷史虛無主義’,容易誤導青年。
還有的要求審查,李春明的這個劇本是在工作時間寫的還是下班後的私人時間。
若是工作時間,那麼這一萬港紙的稿費,就應該屬於單位。
諸如此類的舉報信,不知凡幾。
信被分類、登記、摘要、分辦,擺在了不同司局領導的案頭。
電影局這邊壓力最大。
畢竟合作協議是他們備案的,萬一出了問題,第一個要解釋的就是他們。
訊息傳到王濛耳朵裡時,他正在《人民文學》編輯部交接工作。
他沒打電話,也沒託人帶話,當晚騎著腳踏車,穿過了大半個北京城,直接敲開了李春明家的院門。
朱霖開的門,見他臉色不對,沒多問,只說春明在東屋寫東西。
王濛推門進去,李春明正伏在書桌前改《尋秦記》第二部的細綱。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老師來了,下意識要起身。
王濛按了按手,自己拖過一把椅子坐下。
“電影局收到了關於你的舉報信。”
李春明放下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等這個訊息,已經等了三天。
“很多?”
“嗯。主要集中在‘宣揚迷信’、‘歷史虛無主義’以及稿費究竟歸報社還是你個人所有。”
王濛將他所聽到的訊息和盤托出。
“穿越是迷信。”
李春明起身給王濛倒了杯水。
“對。”
“那《聊齋志異》算什麼?”
王濛喝了半杯水,從兜裡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東屋昏黃的燈光裡慢慢散開。
“你怕不怕?”
李春明想了想。
“怕。”他說,“但怕也沒用。”
王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將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起身道:“你做好準備,估計這兩天便會有人找你談話。”
“老師,您吃了飯再走唄。”
見王濛要走,李春明和朱霖挽留道。
“不了,沒跟你師母說,回去太晚她擔心。”
待王濛離開,朱霖紅著眼,拉著李春明回了房間。
“老師剛才和你在書房說的什麼事兒?他們為什麼舉報你?”
李春明將朱霖拉進懷中,撫摸著她的秀髮,輕聲道:“那就是一幫犯了紅眼病的,不用擔心。”
簡言意駭的將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為了轉移朱霖的注意力,李春明特意提及了一萬港紙的劇本費。
果然,朱霖先是對這幫得了紅眼病的氣憤得罵了一句‘小人’,緊接著纖纖玉手就出現在李春明的軟肉上:“一萬港紙啊?這麼大一筆錢,你怎麼不和我說?不會是想跟小劉一樣,存私房錢吧?”
小劉,衚衕口的鄰居,年初結的婚。
他那媳婦,哪哪都好,唯獨一點,屬貔貅的。
弄得他買根一分錢的冰棒都得打申請。
被朋友笑話了幾次,小劉便偷偷的留了點獎金。
可終究紙包不住火,被他媳婦知道後,鬧了好久才平息。
李春明疼的呲牙咧嘴:“媳婦,咱不帶這麼口黑鍋的啊,我對你天地可鑑,日月可昭。之所以沒跟你說,這不是想拿到手後,給你一個驚喜嘛。”
“哼~那玩意,我又看不見摸不著的,我哪知道。”
朱霖嘴上這麼說,手卻鬆開了。
在李春明的插諢打科下,朱霖的注意力被他引導到了這一萬港紙上。
問他港紙能換多少人民幣...
翌日上午,李春明正伏案審讀明天要見報的稿子。
許韻舟推門而入,步子比往常急些。
他走到李春明桌邊,低聲說:“電影局來電話,請你現在過去一趟。車在門口。”
李春明點點頭,沒多問。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便下樓上了來接他的那輛黑色上海牌轎車。
在司機嫻熟的操作下,小車拐進東城一條安靜的衚衕,最後停在一座灰色辦公樓前。
不是電影局。
李春明認出門口那塊不起眼的牌子。
文化部門對外文化聯絡局。
他下了車,深吸一口氣。
自報家門,說明來意。
接待的同志微笑著點點頭,引他穿過走廊,推開盡頭一間小會議室的門。
“李春明同志,請稍坐。幾位領導馬上就到。”
門輕輕掩上。
會議室不大,陳設簡潔。
一面牆上掛著國家地圖,另一面是幅書法,寫的是‘融通中外’。
約莫一刻鐘。
門再次推開時,進來的是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五十出頭,電影局副局長,姓陳。
跟在他身後的一男一女,年紀稍輕些,沒穿制服,胸前也沒掛牌子。
女同志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落座後開啟,取出筆記本和鋼筆,放在桌上。
“李春明同志,你好。”
陳副局長在主位落座,笑容和煦:“別緊張。今天請你過來,主要是瞭解幾點情況。聊聊你的新作品,也聊聊你對文化走出去的一些想法。就當是座談,想到哪兒說哪兒。”
“好的。”李春明點點頭。
陳副局長拿起手邊一份材料,翻了翻。
“《尋秦記》這個本子,我們幾位同志都看過了。有一個問題想先聽聽你的想法,”他頓了頓,“為什麼要用‘穿越’這個設定?而不是選擇一個歷史人物,以他的視角來書寫這段故事?”
李春明沒有立刻回答,斟酌了一番用詞:“陳局長,記錄秦始皇、記錄戰國的史書太多了。《史記》是太史公的血淚,《資治通鑑》是涑水先生十九年的心血。我如果用歷史人物的視角去寫這段歷史,寫趙高、寫呂不韋、寫始皇帝本人,那叫‘續貂’,不是創作。”
在座的都沒說話,等他繼續。
“其次,海外觀眾,他們對戰國、對秦始皇的認知幾乎是零。一部太‘正’的歷史片,他們看不懂,也不願意看。”
他抬起頭,迎著對面三雙注視的目光。
“但如果是一個和他們一樣的現代人,穿著他們熟悉的襯衫長褲,被一道閃電、一次意外、或者某種無法解釋的力量,扔到兩千年前的邯鄲城下,他會惶恐,會想回家,會試圖用他知道的一切,物理、化學、常識、未來兩千年的一切資訊,來理解這個陌生的世界,也試圖在這個世界裡活下去。”
“觀眾會跟著他惶恐,跟著他好奇,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那個時代。等他終於習慣了戰國,觀眾也習慣了戰國。等他開始關心長平之戰的勝負、關心嬴政會不會提前死去、關心那個時代裡每一個被他影響過命運的小人物...”
就當李春明侃侃而談之際,滕宏升和李翰祥則在另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的橢圓桌邊坐了十幾個人。
除了電影局對外合作處、劇本審查處的負責同志,還有文化部門對外文化聯絡局派來的觀察員,中宣部門的文藝局一位處長列席。
會議主持人是電影局分管對外合作的副局長,姓陳,五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客氣得很。
“滕先生,李導演,辛苦二位專程過來。今天請二位來,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我們有些同志對《尋秦記》這個專案不太瞭解,也有些不同的看法。二位是行家,正好幫我們解解惑。”
滕宏升放下茶杯,笑了笑。
“陳局長客氣了。您問,我們答。”
“為什麼你們對李春明創作的這部電影大綱這麼感興趣,難道不覺得穿越到古代,這種事情很沒有邏輯性麼?”
李翰祥往前探了探身。
李翰祥繼續說:“‘穿越’是什麼?它不是講鬼狐仙怪,它是用想象力的繩子,把今天和昨天拴在一起。觀眾看完了,不是想去求神拜佛,是想去翻《史記》、翻《資治通鑑》,想知道真正的秦始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真正的戰國到底是什麼樣的時代。我在港島拍了這麼多年戲,觀眾的反應,我比誰都清楚。”
陳副局長點點頭,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坐在他旁邊的一位處長插話:“滕先生,李導演,我冒昧問一句,這部電影,主要市場是哪裡?”
“港島。”滕宏升答得很乾脆,“然後是東南亞的新馬泰、印尼。”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陳局長,您擔心的,其實是海外觀眾看完這部戲,會不會誤解我國的歷史。”
陳副局長沒接話,但目光落在他臉上。
李翰祥說:“我反過來想,一個從來沒讀過中國歷史的馬來西亞華人,看完《尋秦記》,會不會想去翻翻書,想知道真正的戰國是什麼樣?一個印尼的年輕人,看完這部戲,會不會第一次聽說長平之戰、邯鄲之戰,第一次對兩千多年前的中國產生好奇?”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會,這就是功德。”
會議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結束時,陳副局長起身送客,在電梯口握住滕宏升的手。
“百忙之中將你們請過來給我們答疑解惑,真是太感謝了。”
“沒有,都是為了工作嘛。”
三天後,電影局和文化部召開聯席會議。
爭議依然存在。
有人堅持認為‘穿越’設定有違主流文藝導向,有人質疑高額片酬會引發攀比之風,還有人擔心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類似題材會蜂擁而至。
但支援的聲音也在積聚。
電影局對外合作處的處長髮言時帶了一摞材料,是近幾年港島與內地合拍片的海外發行資料。
資料顯示,真正能在被南洋市場接受的,只有少數幾部功夫片。
文化部門的代表說得直白:“我們年年做對外文化輸出,印畫冊,辦展覽,送文藝團體出去演出。這些東西好不好?好。但影響有多大?諸位心裡都有數。”
他頓了頓。
“《尋秦記》是一部商業片。它在港島放映,在南洋放映,觀眾是買票進去看的。不是免費送的,不是組織觀摩的,是他們自己掏錢買的。”
他把茶杯放下。
“一部商業片,只要它不歪曲歷史、不醜化民族、不違背公序良俗,它在海外贏得的每一分票房,都是文化影響力的真金白銀。”
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最後是分管對外宣傳的領導表了態。
“原則同意。”他說,“但要加三條。”
“第一,必須向合作方重申,大的歷史事實不能動。秦始皇還是秦始皇,秦國統一還是秦國統一,不能為了戲劇效果篡改重大歷史節點。”
“第二,劇本終審權必須保留。不是說我們要去改港島導演的戲,但我們要有提意見的權利。涉及民族情感、國家形象的表述,要謹慎。”
“第三,這個專案可以作為試點。看看這種‘內地創意、港島製作、海外發行’的模式能不能走通。走通了,以後多了一條路;走不通,也是個經驗。”
“就這樣定吧。儀式辦得體面些,不要讓人覺得我們是捏著鼻子批的。這是好事,要做出好事的樣子。”
六月二十八日,京城飯店。
鎂光燈此起彼伏,照得主席臺上方那幅紅底白字的橫幅格外醒目:故事片《尋秦記》合作簽約儀式。
臺下坐了三百多人。
文化部門、中宣部門、電影局、各大製片廠、在京的各家記者,把宴會廳塞得滿滿當當。
簽約流程走完,三方代表在鎂光燈下握手。
接下來是各方致辭。
電影局陳副局長講話時,脫稿說了幾句。
“《尋秦記》這個專案,有同志提過不同意見。這是正常的,是對我們事業的負責。我們討論了一個星期,最後為什麼達成共識?”
他頓了頓。
“因為這部戲,是拿給海外觀眾看的。它在港島放,在南洋放,還有可能在歐美唐人街放。那些觀眾看完,會知道中國不僅有功夫,還有深邃的歷史,還有瑰麗的想象。”
他提高了一點聲音。
“這就是文化出海。這就是我們支援它的理由。”
掌聲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