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遞投名狀(1 / 1)
“來來來!陳東家,老夫再敬您一杯!”
顧府正廳,推杯換盞。
顧長風喝得紅光滿面:“想當初,言兒這孩子非要跟著您去那荒郊野嶺的狼牙營,老夫還曾罵他不務正業。”
“如今看來,還是這小子眼光毒辣啊!跟著陳東家,這是走了通天大道!”
“二叔說得是!”顧言在一旁搖著摺扇,雖是謙虛,眉眼間卻盡是得意,“主公胸有溝壑,那是天上的潛龍,咱們顧家能攀上這層關係,那是祖墳冒青煙了!”
陳默淡然一笑,舉杯回敬,言語間滴水不漏,既給了顧家長輩面子,又不失上位者的矜持。
就在賓主盡歡之際,一名小廝急匆匆跑進廳來,面色古怪地彙報道:
“老爺,大少爺……陸縣令家的千金,陸瑤小姐來了,說是要見陳公子。”
“陸瑤?”
顧長風一愣,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這大晚上的,她一個官家小姐跑來咱們商賈之家作甚?莫不是陸縣令又有什麼指示?”
坐在主位的顧清風卻是人老成精,目光在陳默和門口之間轉了一圈,隨即捋須一笑:
“來者是客,更何況是咱們青浦縣的小祖宗,快,請進來!”
片刻後,一陣香風襲來。
陸瑤依舊是一身標誌性的火紅騎裝,英姿颯爽。
“顧伯父,顧二叔。”
陸瑤進門也不客氣,目光掃過滿桌的酒菜,最後定格在陳默身上,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怎麼?這是在擺慶功宴呢?也不請我這個功臣入席?是不是太不夠意思了?”
“哎喲!陸侄女這是哪裡話!”
顧清風連忙起身,親自指揮下人:“快!給陸小姐添座!就……就添在陳東家旁邊!”
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陸瑤落落大方地在陳默身側坐下,二話不說,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滿滿的天仙醉。
“陳默。”
她端起酒杯,轉頭看向陳默,眼眶微微有些泛紅,聲音低沉卻堅定:“這一杯,我替我爹敬你。”
“今日在縣衙,是他老糊塗了,有些話做得不地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別往心裡去。”
說罷,她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嗆得她微微咳嗽,卻硬是一滴沒剩。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顧家眾人面面相覷,眼神在二人只見來回流轉,耐人尋味啊。
“陸小姐言重了。”
陳默提起酒壺,主動給她續上一杯,神色平靜如水:“在其位謀其政,令尊有令尊的考量,我能理解,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我陳默分得清。”
這話說得體面,但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陸瑤心裡一緊,以為陳默還是不願意原諒,急得一把抓住陳默的袖子,那雙明媚的眼睛裡滿是焦急: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你放心!我回去已經跟我爹大吵了一架!”
“而且……”陸瑤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關於韓家那個老東西,我已經逼著我爹表態了!三天之內,縣衙全部查封他的產業,絕不會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是我給你的交代!也是我陸瑤的誠意!”
此言一出,顧清風眼睛瞬間亮了。
這是陸家小姐在給主公遞投名狀啊!
既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就說明韓家這次是徹底死透了!
“好!陸侄女果然是女中豪傑!”
顧清風猛地一拍桌子,抓住時機表忠心:“陳東家!既然官府都要動手了,那我顧家也不能落後!這幾天我就聯合青浦商會的所有掌櫃,集體去韓家逼債!定要讓他韓青把吃進去的骨頭,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陳默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微微頷首,舉起酒杯:
“如此,便多謝諸位了。”
“韓家一倒,青浦縣的商路便是咱們的天下,這一杯,祝咱們——財源廣進!”
“祝陳東家財源廣進!!”
……
酒宴散去,月上柳梢。
顧府大門口,夜風微涼,吹散了幾分酒氣。
“陳默。”
陸瑤沒有坐自家的馬車,而是堅持送陳默出門。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你……真的不怪我爹嗎?”
陳默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嘆了口氣。
“陸瑤,你爹想往上爬,想撈政績,這沒錯。”
“但我擔心的,從來不是我和他之間的這點私怨。”
“那是為了什麼?”陸瑤不解。
陳默轉過身,目光變得凝重無比。
“北境已亂,邊關告急——蠻族鐵騎一旦南下,流民如蝗,盜匪四起。”
“到時候,這看似太平的青浦縣,頃刻間就會變成人間煉獄。”
“我擔心的,是這滿城的百姓,是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陸瑤渾身一震。
她一直以為陳默是個精明的商人,是個心狠手辣的梟雄。
卻沒想到,在他那冷漠的外表下,竟然藏著如此悲天憫人的胸懷。
看著陳默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又莫名孤獨的背影,陸瑤只覺得心臟猛地跳漏了半拍。
“陳默……”
陸瑤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我雖是女流之輩,但也讀過書,知道什麼叫覆巢之下無完卵。”
“我向你保證!”
她上前一步,紅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
“若是真有那一天,危難波及青浦,我陸瑤絕不獨自苟活!我願和你,和狼牙營,和這青浦縣的百姓,共存亡!”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守城的城牆上!”
陳默看著她,不由動容。
“好。”
陳默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有力:“有你這句話,也不枉咱們相識一場。”
此時,馬車已到。
陳默翻身上車,在放下車簾的前一刻,他深深地看了陸瑤一眼,語氣鄭重:
“回去轉告你爹一句話。”
“政績固然重要,但別把事情做絕了——徵發徭役可以,但別把青浦縣的青壯年都送去北方填那個無底洞。”
“給青浦縣留點種子,留點能拿刀的男人。”
“否則,等到亂兵壓境的那一天,他這個縣令,就是光桿司令,只能拿頭去撞蠻子的馬蹄!”
說完,陳默放下車簾。
“回營!”
馬車轔轔遠去,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陸瑤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她反覆咀嚼著陳默最後的那句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心中的熱血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留點種子……留點能拿刀的男人……”
陸瑤握緊了拳頭,深深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隨後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縣衙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