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叛(1 / 1)
天令四百一十五年,秋。
天淨山內已然染上了秋色,山內欒樹黃花飄落,戎玲枝伸手去接,餘光瞥見弟子正在更換山門前的鎮靈燈。
紅色的燈籠高高掛起,眨眼間還能瞥見雙喜字。
戎玲枝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收起疲態,“是門內何人的喜事?”
弟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並不作聲,自顧自地離開了。
戎玲枝覺得蹊蹺,看著手中的飛書——速歸。
戎玲枝剛從山下回來就被師道念緊急召回,來不及修整,一身血氣的她推開門,只見師道念靜坐在桌旁,為她倒上一杯茶。
一股奇特的味道從師道唸的身上彌散開來,奇怪的是,師道念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樣的氣味。
“阿玲。你坐過來。”
戎玲枝沒想太多,心想不過是錯覺,她收起手中的長劍,屈身行禮,“弟子問師父安好。”
“你我多日不見,渡橋一戰你耗費太多心力,接下來的日子你只管好生休息。”
師道念抬手,示意她喝下桌上的茶水。
“是,師父。”戎玲枝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水苦澀,並不如往日那般甘甜。
“只是,師父。”戎玲枝將目光放在杯中漂浮的茶葉上,微微笑道:“門內有弟子有情緣,為何我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師道念看著她,不說話,而後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忽地,天旋地轉。丹田靈氣翻湧,麻木感襲擊了全身,體內靈力像是被凍住了一般,瞬間凝滯。
“師父?”她輕點眉心,試圖運轉靈力,卻如石沉大海,經脈已然被封印。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師道念,那個一向溫潤如玉的師尊,此刻眼中竟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冷意。
師道念緩緩從她身後逼近,“阿玲。”
師道唸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又無比陌生,“養你這麼些年,原以為你是下一個得道之人,可你太讓為師失望了……我等不起了。”
戎玲枝強撐著身體,轉身欲走,恍惚間,眼前的光景已然大變。
“阿玲,為師都是為了你好。”
戎玲枝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不知何時,她身上已經披上了紅色的嫁衣。
恐懼和不安的情緒全湧了上來,“不,不是這樣的……師父!”
眨眼間,紅色的綢緞遍佈整個天淨山,眾師兄弟紛紛向她湧了過來。
“恭喜師姐,覓得良人!”
“恭喜師姐,賀喜師姐!”
“……”
“什麼?”戎玲枝意識模糊,喃喃道:“你們記錯了人,不是我……”
剩下的話戎玲枝聽不真切,只有遠處走來一個同樣身穿喜服的男子,戎玲枝想盡力看清那人的臉,卻也只是徒勞。
門外傳來兩人的談話聲,戎玲枝醒轉過來,她很清楚,師道念就在其中。
“你最好不要辜負為師對你的期待。”
“我與師姐,本就是天作之合。”
這男子的聲音有些耳熟,一時之間,戎玲枝竟然想不出這人究竟是誰。
四百年的光陰,她和師道念早已情同父女。
戎玲枝想不明白,師道念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抬頭,發現門上佈置了結界,她根本無處可逃。
許久,門外歸於寂靜,戎玲枝貼在門口卻聽不見一點聲音,唯一的聲響就是她此刻的呼吸聲。
戎玲枝站起身,“砰—”的一聲巨響,門上的結界被打破,一道血漬噴灑在門前,燭火跳動勾勒出鮮紅的痕跡。
戎玲枝強忍靈脈被封的酸澀,猛地推開房門,一股夾雜著焦糊肉味和血腥氣的熱浪撲面而來,戎玲枝經脈被封,無法運用靈力,只能硬抗這股氣浪。
這股氣浪幾乎讓她窒息。
巨大的衝擊力使她像斷線風箏般被掀飛,戎玲枝後背狠狠撞在廊柱上,骨頭縫裡發出鑽心的疼痛感。
“噗—”戎玲枝趴在地上,嘔出一口鮮血,頭上泛著金輝的頭飾也被打落在地,此刻她披散著頭髮,身著紅衣,此刻更像是愛而不得的怨氣而化作的厲鬼。
一滴淚水滑落,她分不清,到底是肉體在流淚,還是心在滴血。
戎玲枝強撐著爬起來,默默地念著護心訣,再抬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火海,火焰肆意地舔舐著山內的生靈。
此刻紅綢被染上血色,滴落的血液被火焰燃盡。
昔日同門的殘肢斷臂散落四處,一聲聲垂死的哀嚎與火焰的噼啪聲交織,不斷地衝擊著她的耳膜。
血腥味混合著煙塵湧入鼻腔,她腳下的每一片土地都被血浸染成血色。
有人屠山。
她經脈被封,根本無力對抗強敵。戎玲枝身著一身紅色的嫁衣跌跌撞撞地奔向山門,還活著的仙門弟子不斷哀嚎著,她已經無暇顧及他人。
“師姐……”
地上的同門師妹拉住她的腳踝,戎玲枝低頭,恐懼無措瞬間湧上她的心頭。
驀地,那人像是看到了什麼,瞳孔迅速擴大,“快逃……”伴隨著喉嚨裡的血沫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戎玲枝迅速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就僵在原地,黑影逐漸籠罩了她,這種強大的威壓感,讓她動彈不得。
她想要回頭躲閃,可此刻身體僵直,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這樣的威壓感她從來沒有體會到過,哪怕這是她的全盛時期,也不一定能夠從此人的刀劍下苟活。
長劍刺穿了她的胸膛,一口鮮血伴隨著尚未流盡的眼淚一同滴落。
戎玲枝雙手死死地捏住劍刃,以防二次傷害,她的雙手已經麻痺。
忽然,劍身猛地一退,戎玲枝向後踉蹌了幾步,在倒下前終於看清了這人的容貌。
這人站在陰影裡,身形高大,看不清神色,但戎玲枝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他。
“晏師弟……”
可晏山青兩百年前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會……
戎玲枝應聲倒去,血液透過她的嫁衣,晏山青那雙漆黑的眸子沒有一絲波瀾,彷彿所殺之人不過是一隻螻蟻。
火光倒映在晏山青的眼中,他揹著光,那抹神色究竟是什麼,究竟是冷漠,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戎玲枝已然是分不清了。
她這也算風光的一生,竟然也這樣落寞地結束了。
“——”
戎玲枝猛然驚醒,日日夢魘,她逃不出這心魔。
重生已有三個月,那穿心一劍的劇痛和師道念冰冷的眼神,仍如附骨之蛆,夜夜入夢。
她緊緊攥住被角,骨節發白。
這一世,她必須弄清真相:師道念為何背叛,晏山青又為何屠山?
而在那之前,她必須活下去,她要變成那個不會被師道念拋棄的天命之子,並變得比所有人都強。
或許是老天有眼,或許是神佛現世,給了她再來一次的機會。
“師姐!”遠處跑來的卞南喬將她從回憶中拉回。看到這張鮮活的臉,戎玲枝心頭一刺——前世,卞南喬正是那個在火海中拉住她腳踝,讓她“快逃”的師妹。
三個月前卞南喬倒在地上的悽慘景象歷歷在目,以至於現在,戎玲枝都沒辦法直視卞南喬。
戎玲枝壓下翻湧的心緒,故作平靜地問:“你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卞南喬一拍腦袋,幡然醒悟,“今日師尊傳令天字輩的弟子前往九華殿,說是要商討摘星大比的事情,。”
三個月,戎玲枝一直躲著師道念,她還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她曾經無比敬愛的師父。
門外有走動的聲音,戎玲枝拉回思緒起身,“我還有些事,這次我就先不去了,麻煩你替我向師父回話。”
卞南喬伸手去攔她,勉強抓住了戎玲枝的手臂,語氣懇切,“我正要說呢……”卞南喬喘了口氣,接著說道:“昨日胥長老就已經回山了,說是因著仙盟大比匆匆回青蓮境了,至於晏師兄,可能是回鶴城了,我猜今天天字輩的弟子中,晏師兄可能也在。”
戎玲枝目光微沉,回想起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
她與晏山青雖是同為天淨山的弟子,但因仙盟旨意,二人在仙盟不同的長老座下修習劍道。
她與晏山青交流並不算多,僅剩的一些記憶都帶給她不好的觀感。
她依稀記得天令兩百一十五年,晏山青就在一場禍事中喪命,或許晏山青屠山的真相就隱藏在其中。
晏山青,這個本該在十五年後就死去的人,卻是屠山的元兇。
戎玲枝必須在晏山青“死前”找到他,弄清一切。
他的身上,一定藏著最大的秘密。
仙盟由上百個宗門組成,分別修煉劍修,器修,藥修,法修,陣修五個類別。在這上百個宗門中,以青蓮境,北風堂,青襄宗,葳蕤山,藏風閣五大宗門為首。
天令一百年,戎玲枝帶著天淨山在大比中殺出重圍,胥靈中破例將天淨山納入其中。
從此,仙盟以六大宗門示外。
胥靈中將六大宗門召集在九華殿中商量具體事宜,戎玲枝踏入九華殿,
幾位長老高坐檯上,這次九華殿中只來了五位長老和其他幾名核心弟子,其餘宗門長老帶著弟子站在下位,北風堂長老唐化雨並沒有來。
“天淨山弟子戎玲枝問諸位長老安好,諸位師兄安好。”
天字輩中,戎玲枝輩分也算高。
“師姐安好——”
聞言,比她輩分低的弟子向她回禮。
戎玲枝順勢望去,儘管大多數弟子同樣身著素色,但晏山青在人群中還是那麼顯眼。
譬如昨日,戎玲枝還是能一眼認出他來。
那雙永遠無慾無求的黝黑的眼眸平靜如水,清瘦筆直的身形與戎玲枝的記憶重合,果然是那個天命之人。
位居主位的人抬手示意戎玲枝退下,隨後說道:“本次大比守擂人選都定下來了嗎?”
青蓮境的胥靈中,仙盟中的核心,傳聞是仙盟數千年來最接近上真境的人。
一名弟子率先走上前,拱手行禮,“根據各宗門報上來的名錄,與去年並無差異。”
胥靈中點了點頭,視線隨即落在了晏山青的身上。
摘星大比上六大宗門各自守擂,若是有其他宗門的人提前下了戰書,就得由守擂者代表宗門出戰,守擂者若是輸了,仙盟示外的六大宗門也會隨之改變。
“山青,你可有什麼話說。”
晏山青垂首,向臺上的人行了個親師禮,並不說話。
“你初入元嬰,在大比之前也該放你去歷練歷練。”
這百年來,晏山青一直是仙盟裡最為特殊的存在。
他不會像戎玲枝一樣不停地接取任務,晏山青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呆在青蓮境修煉。
如今,胥靈中卻要他下山。
“晏山青這孩子是我很看好的,只是師兄。”
高臺上的師道念眼神一暗,緩緩開口:“他未免太年輕了,經驗尚且不足……”
胥靈中只淺淺笑道:“可我記得,你門下的戎玲枝尚且金丹時便下山歷練——”
聞言,戎玲枝抬頭,默默攥緊了拳頭。
周圍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了戎玲枝身上,那種強烈的,不甘的感覺湧上心頭。
對於晏山青,她真的不記得了嗎?
是不記得,還是不想記得。
天淨山門內弟子稀薄,但戎玲枝與晏山青二人一直是其中的佼佼者,晏山青常年在胥靈中座下修行,這些年並不參與宗門內的任何比試。
原來這個時候,晏山青就已經邁步元嬰期了,百年元嬰,何其珍貴。
晏山青這樣的人,更不可能悄然無聲地死亡。
戎玲枝面色並不能算很好,甚至說得上有些差了。
一陣沉默後,晏山青邁出一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堵在嗓子裡。
“回稟胥長老,弟子願意協同晏師弟下山歷練。”
戎玲枝垂眸,上前一步,行親師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