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焚金(1 / 1)
晏山青將幾個藥修的弟子轉移後,看著一片狼藉的秀山峰,猶豫了片刻,剛剛的雷擊實在是太快了,快得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他望著戎玲枝離開的背影,心下有了主意,喚出定山劍擋下剩下的幾道雷擊。
戎玲枝順著軌跡向天淨山主峰在飛離,可跟著來的雷劫實在是太迅速了,接著的幾道閃電也只能堪堪躲過。
戎玲枝回頭,恰好看見秀山峰已經被雷劫劈得看不見模樣了。
得往更遠的地方去,離開儘快離開天淨山,以免牽連到其他弟子。
戎玲枝這樣想著,就要轉走,一道驚雷在她耳畔響起,戎玲枝只聽到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一道接一道的雷跟過來。
剛剛出了天淨山,束神結界立馬起效,避水劍帶著戎玲枝一同跌落至九華殿前的空地上。
戎玲枝調整角度,背部砸向地面,避水劍掉落至九華殿外,發出清脆的響聲。
萬幸的是,這個時候的九華殿的外場並沒有弟子。
戎玲枝滾落幾圈,牽動著身上的舊傷,剛剛站起身,一道驚雷就打在了她身上。
此刻暗黑的天空不是被照亮,而是被那道紫黑色的雷霆撕破了一道裂縫。
戎玲枝甚至沒能聽見聲音,只感到一股蠻橫到極致的力量,狠狠地砸在她的脊樑上。
“喀嚓——”
她腰間的破風鈴碎成兩半,數根肋骨同時碎裂。
破風鈴已經為她承受了一半的雷擊,可剩下的雷擊仍然擊碎了她的肋骨。
她肺腑間翻湧著血,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和焦糊氣,靈力也逆反著經脈奔騰,所過之處,留下灼痛的焦痕。
第二道雷劫接踵而至,根本不給戎玲枝喘息之機。
視野被刺目的雷光吞沒前,戎玲枝只來得及將殘餘靈力盡數灌入避水劍,橫在身前。
“鐺——!”
劍身悲鳴,她持劍的右臂傳來清晰的骨裂聲,避水劍脫手飛出。
雷光透體而過,她清晰地看見自己丹田的內丹金光迅速黯淡下去。
道基受損,元嬰瀕潰。
酥麻和疼痛順著周身的靈脈遊走,戎玲枝疼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可雷劫根本就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就要再一次劈過來。
第三道雷劫已在雲層中醞釀出更恐怖的威壓,死亡的陰影徹底將她籠罩。
戎玲枝嘔出鮮血,又往一旁爬了幾步。
劇烈的疼痛從脊骨傳來,這雷擊似乎是要把她的四肢靈脈都要劈斷才肯罷休。
戎玲枝嘗試了幾次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卻還是難以起身,哪怕避水劍就在眼前,戎玲枝還是難以觸及。
她轉過頭,緊閉著雙眼,想要硬生生地接下這一擊。
“轟隆隆——”
就在此時——
一道比月光更清冷的劍意,悄然橫亙在她與天劫之間。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那道彷彿能毀滅山峰的紫黑雷霆,撞上那抹看似單薄的劍意,無聲無息地消融。
一道身影,伴隨著清洌的雪松冷香,出現在她模糊的視野上方。
戎玲枝凝神,正在數著時間,可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好熟悉的氣息。
那把宣威劍被胥靈中插在地上,周身泛起藍色的光芒。
有資格與天斗的人,只有一個。
“定天,入地,神威。”
藍色的光束順著胥靈中的手勢猛地向天邊綻開,剎那間,原本還被烏雲遮蓋住的日光傾瀉而下。
這光芒來得太刺眼,戎玲枝眨了好幾次眼睛才適應下來。
“噌——”的一聲,宣威劍被胥靈中收了起來,他迴轉身,戎玲枝逆著光看清他的面容。
依舊是潔白無瑕的一身,正冠墨髮,胥靈中的容貌和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並無差異,相傳,他曾經跟隨仙盟元祖之一修習無情道,想來是出於這個原因才能保持容顏依舊。
只可惜,無情道在五百年前就已經被廢除了。
戎玲枝喘著氣從地上爬起來,站直身體,此刻她早就已經狼狽不堪,原先被束好的頭髮也散落了下來。
戎玲枝胡亂地擦掉嘴角的血跡,俯身,“弟子戎玲枝問胥長老安好。”
戎玲枝抬眸,這才看見在胥靈中身側的雪狼。
她被嚇得一抖,勉強保持鎮定,自從之前她被白虎所傷,就再也沒有距離任何一隻靈獸這麼近的距離。
戎玲枝只知道雪狼稀有,以為晏山青能有兩隻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可胥靈中身邊竟然還有一隻。
胥靈中輕輕笑道,“你看起來不像是很好的樣子。”
“是。弟子竟然全然不知今日會遭遇化神劫,是弟子的疏忽。”
“不怪你。”胥靈中的手輕撫著雪狼的頭,“就連師弟也沒有瞧出來,不是嗎?”
胥靈中與師道念師出同門,關係極好。
但莫名的,戎玲枝總覺得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怪怪的,可能是師道念頂著一副長者的臉對著一個年輕人叫師兄的緣故。
“師弟閉關,無暇顧你,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青蓮境。至於天淨山,我親自去盯。”
這化神劫確實來得太蹊蹺了,甚至沒有任何徵兆。
按理來說,戎玲枝距離化神還有些時日,這次化神失敗,跌落境界是小事,損害壽數可是大事。
戎玲枝倒吸一口涼氣,點頭應下。
“弟子多謝師伯。”
戎玲枝換了稱呼,胥靈中似乎很是受用,就連身邊的雪狼也露出了十分享受的表情。
那群弟子向來散漫,如今仙盟盟主胥靈中親自出馬,戎玲枝不知道胥靈中是怎樣對待弟子的,單單看著晏山青的模樣就覺得,天淨山的弟子是要吃些苦頭的。
“阿夜,你帶著她去青蓮境吧。”胥靈中輕輕拍了拍雪狼的頭,那隻雪狼好像很是受用,對著天長嘯一聲就俯低了身體,回頭示意戎玲枝坐上去。
戎玲枝總覺得見過這隻雪狼。
雪狼的眼睛總是透露出那種銳利的眼神,看得戎玲枝心底發虛。
或許是看出了戎玲枝的害怕,胥靈中這樣安慰她,“你的事情我聽說了。你不用害怕靈獸,至少阿夜很喜歡你。”
戎玲枝打心底裡害怕這隻雪狼,猶豫了一會兒,從地上撿起避水劍就騎了上去。
仙盟幾座主峰都被束神結界給包裹了起來,大多數弟子並不能依靠御劍飛行在幾座主峰之間移動,只能依靠獲得神族印記的靈獸移動。
雪狼的速度並不算快,戎玲枝回頭,胥靈中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戎玲枝總覺得胥靈中給她的感覺不真實,不像是修煉無情道的人。
這個人就像是一個輕飄飄的雲,永遠潔白,永遠無暇,簡直是世家典範。
戎玲枝這樣想著,腳下就是青蓮境。
聽聞青蓮境中靈氣充沛,接天蓮長得也很茂密。
戎玲枝對青蓮境的印象不深,還是一百多年前曾經上過青蓮境的主峰青蓮池,和如今的模樣倒是也沒有太大的出入。
只是接天蓮更綠了,藤蔓攀附著長廊。
青蓮境的弟子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這還是她第一次同青蓮境的藥修弟子有所聯絡。
來了幾個女修將她從雪狼上扶下來,一連串地為她檢查身體,包紮傷口,還從懷中拿出了一個藥瓶。
那女修從藥瓶裡倒出來一顆,剩下的全倒了回去。
戎玲枝見過,那是焚金丹。
這種上等靈藥,非元嬰期的藥修是煉不出來的。
戎玲枝這麼多年也只見過一顆,還是師道念給她的。
“這是焚金丹,服用過後能緩解疼痛的同時促進傷口的癒合,師姐金丹有損,還可以預防境界跌落。”
戎玲枝接過服下去,身上的痛感瞬間消失了大半。
看到這些藥修,戎玲枝想起卞南喬,瞬間覺得卞南喬有些不靠譜了。
“請師姐隨我來。”
戎玲枝正準備跟在她身後離開,就看見雪狼還等候在門外,攔住了她的去路。
女修認出來那隻雪狼,“既然如此,弟子就不同師姐同去了。”
戎玲枝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接近過靈獸了,她突然想起那隻叛逃的白虎,抬手順了順阿夜的毛髮。
軟綿綿的,戎玲枝的手掌還不如雪狼的耳朵大,整個人陷入雪狼的毛髮裡。
如果沒有意外的發生,她和白虎也應該相處得很開心。
雪狼穩穩落地,將她送在了青蓮池的一處洞府前。
洞府前白鶴獨立,長長的水道里也長滿了接天蓮。
戎玲枝走到水邊,看著水面倒映出的憔悴的面容,摸了把臉,重新將頭髮豎起來,那張臉略有些英氣,若不是垂了幾縷髮絲,還真難分辨出男女來。
戎玲枝扶著石柱勉強站起來,四肢還是有些疼痛,好在胥靈中替她度過了雷劫,不然戎玲枝早就已經東一塊兒西一塊兒了。
戎玲枝整理好,靠著雪狼身邊坐下。
戎玲枝身體新傷舊傷疊加,之前忍著沒讓那些弟子發現,如今趴在雪狼身上開始哼唧了起來。
“好痛啊,痛死我了……”
戎玲枝眼角有了淚痕,靠著雪狼來回滾動。
突然,雪狼站起身,戎玲枝靠了個空,跌在地上。
“嘶——”
戎玲枝捂著肋骨的地方起身這才發現,晏山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前面,雪狼也跟著在他身邊臥倒。
他身上原本素色的衣袍變成了灰色,就連那張原本漂亮的臉上也沾染上了灰跡。
晏山青緊抿著唇,神色似乎還透露出一股緊張來,目光在戎玲枝身上來回打量。
“師弟?”
晏山青上前拉住她的手,沒給她反應的時間就順著她的手腕注入靈力。
晏山青的呼吸算不上平穩,甚至還有些急切。
靈力順著戎玲枝的經脈遊走,戎玲枝只覺得靈力遊走過的地方連疼痛都減弱了幾分。
晏山青的神色也跟著鬆了下來,戎玲枝安撫性地拍了拍晏山青的手背,坦然道:“師弟放心,我化神尚未成功。”
話畢,晏山青的臉不見得好看。
戎玲枝不知道她哪句話戳中了晏山青,忙將話題轉移到了雪狼身上,“我就說我在哪兒見過這隻雪狼,原來這隻還是你的呀。”
晏山青垂眸,收斂了情緒,又恢復成往日的模樣,輕撫著阿夜的頭,“阿夜原先是跟著師父的。後來我與阿冥結契,師父不忍它們分離,阿夜便也常年呆在我身邊了。”
戎玲枝突然想起胥靈中那句“它很喜歡你”,膽子大了起來,抬手去摸了摸雪狼阿夜的毛髮。
阿夜起先享受著,不自覺地發出“嚶嚶嚶”的呼吸聲,可等它睜開眼發現眼前的人是戎玲枝時,整個身體都緊繃了起來,眼神一下子就變得兇狠了起來,還沒等它張開嘴下口時,晏山青先一步握住了阿夜的嘴。
雪狼發出“嗚嗚”的警告聲。
“不可以。”
晏山青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一點情緒,卻還是給雪狼下了一層禁令。
戎玲枝收回手,長舒一口氣,故作樣子地拍拍胸口。
“師姐身體可有損傷?”
戎玲枝瞥他一眼,勾起唇角,笑道:“暫且沒有。誰知道呢。”又緊跟著擺擺手,“或許本來我可以活到八百歲,現在好了,只能活到七百歲也未可知呀。”
戎玲枝沒注意到面前人的臉色,說得倒是很起勁兒。
這都是她瞎說的,畢竟她也是第一次遇到飛昇失敗。
晏山青不再去理她,轉身朝著那個洞府走去,戎玲枝跟在他身後問道:“這是你的洞府?”
“是阿夜的洞府。”
聞言,臥倒在門口的雪狼抬眼,咋吧嘴朝著另外一邊睡去了。
戎玲枝努努嘴,這條件比他尚在天淨山時住得要好多了,也不用再遭受師道唸的訓斥,至少他在這裡過著還不錯的生活。
眼看著晏山青就要關門,戎玲枝眼疾手快推住門,“我想師弟也是很想邀請師姐進去坐坐吧——”
晏山青瞥她一眼,轉身進入洞府中。
戎玲枝跟在後面,晏山青從桌子上倒了杯茶遞給了戎玲枝,戎玲枝順勢坐下,抿了一口,是她常喝的觀音茶。
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莫名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我忽然覺得,我好像一點兒也不瞭解你。”戎玲枝垂眸,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
兩百多年來,她和晏山青見過幾次面,說了幾句話,戎玲枝一點也不記得。
只是腦海裡隱隱約約記得有這麼個人罷了。
“難道仙盟所有的弟子師姐都要認個遍嗎?”
晏山青輕輕抿了一口茶又放下,實在苦澀。
“不一樣。”戎玲枝矢口否認。
“你那麼小的時候就進了山,你到我面前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呢。不知不覺,你都已經長這麼大了……”
“師姐倒是一成不變。”
“什麼?”
“一味地打聽他人。”
戎玲枝扶額,對於晏山青這種人,她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晏山青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一瓶丹藥,遞給了戎玲枝,“青蓮池有許多的洞府可以給師姐住,師姐還是早些回去養傷吧。”
晏山青要趕人,戎玲枝也沒別的理由再強留,接過丹藥,蒼白的臉上盪開笑意,“多謝師弟,我明日再來。”
戎玲枝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彎彎如同天上明月。
可戎玲枝之前從來沒有這樣對他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