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摘星（二）（1 / 1）
戎玲枝的劍光刺入灰霧的瞬間，世界變了。
聲音被吞噬，光線被扭曲。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介於虛實之間的暗影。
空氣粘稠得如同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朽的甜腥氣，如同在平井村聞到的那種味道。
玄天森林裡的樹高大無比，沒有一絲光亮能夠從其中的縫隙中穿過。
戎玲枝立刻閉目，將靈力集中於耳識與靈覺。
時間緊急，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卞南喬等人。
左前方，大約三百丈的距離，微微能感受到靈力的波動，但這種靈力斷斷續續，戎玲枝並不能很好的確定位置。
不止如此，她還能隱約感知到，這片被灰霧籠罩的區域裡，散佈著數個微弱但充滿惡意的靈力源，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正緩緩移動，收緊包圍圈。
戎玲枝提著避水劍，穿梭在高大的樹杈間，輕盈的身影在林間穿梭，戎玲枝感知到陰暗處的動靜，只是輕輕一眼，暗處的東西就縮成一團，再沒動靜了。
按理來說，這些邪祟妖怪不過是些沒開智的東西，更不會如此團結地朝著一個地方圍過去。
戎玲枝瞬間想到了唐化風，他背靠著北風堂這樣的宗門，想要藉機報復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戎玲枝停下腳步，轉身，在森林裡某個地方，有東西朝著她的方向來了。
戎玲枝沒有猶豫。
避水劍劍尖向下，輕輕點地。
“嗡——”
一圈極淡的、冰藍色的漣漪以她為中心蕩開，所過之處，灰霧如潮水般退避三丈，露出下方刻畫著暗紅色扭曲符文的土壤。
那些符文還在微微搏動，像大地的脈搏。
果然是陣法，而且是需要持續灌注元力維持的活陣。
戎玲枝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不再掩飾行蹤，雪白的劍光在灰霧中撕開一道筆直而凜冽的軌跡，三息之後，劍光刺穿一團扭曲的黑影。那是一名北風堂弟子，但面目猙獰，眼珠赤紅，周身纏繞著與唐化風同源的暗紅氣息。
他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卡殼聲，竟不閃不避，用胸膛硬接戎玲枝一劍，同時雙手化為利爪，直掏戎玲枝的心口。
“傀儡？”戎玲枝旋身，避水劍橫削，劍氣迸發，將那人攔腰斬斷。
沒有鮮血。
斷口處湧出粘稠的黑氣，迅速汙染了周圍的灰霧。
那弟子倒地後，身體迅速乾癟，化為一小灘腥臭的黑水，滲入地面的符文。
而他維持的那片陣法也失去了原先的光亮。
以弟子為祭品，化人為陣基。
這樣的手筆，竟然出自於名門正派。
戎玲枝心頭寒意更盛。
這手段陰毒酷烈，絕不只是為了贏一場大比。
她不再留情，劍光如暴雪席捲，循著神識指引，向著下一個節點疾馳而去。
灰霧深處，開始傳來弟子死前的短促慘嚎聲。
線香已燃去十分之一。
白上道甩了甩劍尖並不存在的血珠，對面，第二名北風堂弟子捂著肩膀踉蹌後退，認輸下臺。
這名弟子手段正常，只是靈力格外陰寒，顯然是修行了北風堂某些偏激的功法。
“下一個。”白上道語氣輕鬆，但握著劍柄的指節微微發白。
車輪戰消耗的不僅是靈力，更是精神。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因為對方隨時可能打破那所謂的規矩。
他不過是應戰了兩個對手，就已經疲憊不堪，白上道難以想象戎玲枝是抱著怎樣的決心來守擂的。
臺上，唐化雨依舊端坐，面無表情。
他身後，還有八名氣息沉凝的弟子。
更遠處，一些原本拿到獎勵的觀戰者，開始竊竊私語。
“白師兄這是要以一己之力替戎玲枝師姐拖住北風堂的主力？”
“未必拖得住……你看唐化雨身邊那三個，一直沒動，氣息古怪得很。”
“戎師姐到底去做什麼了？值嗎？”
值嗎？
白上道想起戎玲枝躍下雲海時那決絕的背影，想起她那句“保人周全為先”。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笑了。
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來衡量的。
白上道回頭，恰好看見陸守攻焦急的面容，他衝陸守攻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如今他師弟在此，他更要教會他，什麼是可為，什麼是不可為。
第三個上來的，是一名身材瘦小、眼神靈活的北風堂弟子，使一對淬毒短刃，身法滑溜如魚，並不硬拼，只是遊鬥纏戰，明顯是要進一步消耗白上道的體力和耐心。
白上道眼神一冷。
他忽然變招，劍勢不再追求迅捷，而是變得沉重凝實，如巨浪拍岸，以力破巧，封鎖八方。
十招過後，那弟子被一劍拍在胸口，吐血倒飛出臺。
但就在他倒飛的瞬間，異變突生。
那弟子袖中悄然滑落一枚漆黑的骨釘，藉著倒飛之勢，無聲無息地射向白上道的小腹。
角度刁鑽，時機陰毒。
“卑鄙！”臺下有青蓮境弟子怒喝。
白上道似乎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骨釘擊中。千鈞一髮之際，他持劍的右手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翻轉，劍柄末端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銀光倏地彈出。
“叮！”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銀光與骨釘在空中相撞，雙雙湮滅成粉末。
那竟是一枚藏在劍柄裡的破法針，是他從前為了保命藏在裡面的東西？
白上道收劍，看向面色終於陰沉下來的唐化雨，慢條斯理地說：“唐長老，你們北風堂的規矩，好像有點特別啊。不過沒關係，我青蓮境，也有點自己的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但下一場，若再有人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壞了從前在漣芳閣定下的切磋規矩……就別怪我白上道，請在場諸位師兄師姐，一起評評理，也請執法司的長老們，來看看這摘星臺上，到底是誰在隻手遮天。”
話音落，數道強橫的神識有意無意地掃過北風堂星臺，帶著警告的意味。
那是來自其他幾位十君子的無聲施壓。
唐化雨腮邊肌肉抽動了一下，終於抬手，止住了身後一名蠢蠢欲動的弟子。
他深深看了白上道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繼續。”
第四個北風堂弟子躍上臺。
此人氣息沉穩，步伐紮實，用的是方方正正的長槍，走的也是剛猛路數。
白上道鬆了口氣，又暗自警惕。
對方放棄了詭計，意味著接下來的，將是更艱苦的硬仗。
他瞥了一眼線香，還有大半。
真正的消耗戰，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