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謝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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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謝挽正與謝婉晴說著梁府的瑣事,各房的關係,個人的性情,梁家六少爺的喜好等等。面上是難得一見的寵溺與柔情,溫和如水的笑意,鄭重的語氣,讓謝婉柔有些恍惚。這樣的神情謝挽從未在謝婉柔等人面前流露過,便是謝揚和老太太,也是見不著的。謝府上下唯一能有如此尊榮的,獨謝婉晴一人。

能夠讓素來行屍走肉,古井無波的謝挽有了這樣的改變,難怪老太太最近對二房慈善有加。

謝挽細細訴說,謝婉晴依偎在謝挽身邊,靜靜傾聽。多麼美好的場景,多麼溫馨的場面,比之吳氏,這樣的二人才更像一對母女。而謝挽對待謝婉晴也確實如同己出,或者說甚於己出。

想到謝挽以往的淡漠,彷彿任何事情都牽動不了她的心,如今這樣的改變不可謂不大。謝婉柔緊了緊手中的紅木匣子,心中躊躇,雙腳踩在門口,不知是該進還是不進。她在猶豫,十分猶豫,這樣的訊息太過震撼,謝挽要如何面對?如果……如果……

是不是不知道比知道好?是不是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至少有了謝婉晴這個牽掛,謝挽的日子不會那麼清冷。謝婉柔相信,謝婉晴能改變她一點,也能改變更多。只要她們努力堅持,謝挽未必不能恢復往日的神采。就如同謝婉怡及笄當日的風光亮麗,明豔動人。

謝婉柔低著頭,看著懷中的匣子彷如抱著一顆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疼得眼淚都要流出來。她突然不敢再進去,因為她對謝挽沒有把握,對謝挽不夠了解,所以她不知道謝挽會有什麼反應,不確定謝挽會不會就此沉淪,此前所有的變化化為須有。又或者,真正應了她與張華當初的誓言,生死相隨……

謝婉柔一個機靈,不由得打了個戰慄。

“阿柔來了!怎麼不進來?”其實謝挽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謝婉柔,倒是謝婉晴注意到了,這才示意謝挽。謝挽本和謝婉晴說話,一回頭便瞧見謝婉柔杵在門口,神情複雜,幾分躊躇,幾分迷茫,幾分猶豫,幾分害怕。

小時候的謝婉柔活潑好動,天真爛漫,兩腮幫子鼓鼓地帶著嬰兒肥,皮膚水嫩白皙,煞是可愛。經了同寧十年的變故,謝婉柔似是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冷靜自持,聰慧狡黠,大氣尊榮,這是她見到了另一面的謝婉柔,卻同樣的可人。

但是不論是年幼的單純,還是長大後的聰慧,謝挽似乎都不曾見過謝婉柔這副模樣,眼中一晃,多流出了幾分軟和來。招手讓謝婉柔過來。

謝婉柔避無可避,咬了咬終是走了進去,“姑姑,大姐姐!”

謝婉晴自然也起身點頭,笑著喚了聲:“二妹妹!”

二人面對面,謝挽自然看到了謝婉柔的不尋常,謝婉柔的雙手緊抱,裡頭懷抱著什麼東西,可是因為抱著太緊,並沒有留下多少縫隙在外頭,偶然瞥到的一角,描漆的紅木,似乎是一個盒子,那盒子上雕刻的花紋蜿蜒盤旋,竟有三分眼熟,只是不過一個小角落,看不出全景,到底沒有想起來。

“阿柔今日怎地來了,這懷裡抱著的是什麼好東西,這樣謹慎!”

謝婉柔不答,只是低著頭,彷彿在深思,謝挽皺了皺眉,沒來由的她生出一種感覺,一種不好的預感,謝婉柔的躊躇與猶豫讓她心中驚慌,竟也有些雜亂起來。

半晌,謝婉柔才抬起頭來,眼中已經不見了初時的神色,一片堅定,懷抱的胳膊碰到木匣的四個尖角,痛覺並不明顯,可很不舒服,謝婉柔半點不在意,再次緊了緊懷中的木匣子,笑著道:“姑姑,我有東西要給你!”

說著要給她,可手上卻抱得更緊,半分也不鬆開,眼神直往兩邊瞄。謝挽如何不知她的意思。揮手讓屋子裡的丫頭都下去,這才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謝婉柔不急著回答,只與謝婉晴道:“大姐姐!”

謝婉晴立刻會意,眼中光芒一閃,晦澀不明,卻依舊站起身來笑著說:“姑姑,我去瞧瞧荷香的茶泡的怎麼樣了,這茶不同尋常喝的。這泡茶的法子可大有講究。”

自己尋了臺階出去,倒也免了尷尬。謝挽笑了笑,“去吧!莫要那小蹄子糟蹋了我的好茶葉。”

這段時日,謝挽面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了,謝婉柔心一沉,可卻並沒有再次影響她的決定。張華的死,她有權知道,怎麼面對也該由她自己選擇!

屋子裡的閒雜人等都出去了,除了謝婉柔和謝挽再無旁人。謝婉柔這才一點點鬆開手臂,描漆的紅木匣子露出真容來。

盤旋雕刻的藤蔓纏綿婉轉,陳舊的古銅鎖釦上扣著一把年代悠久的青銅鎖。謝挽身子一顫,忽地一下便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這個盒子!這把青銅鎖!她不會認錯,絕不可能認錯!這本是她的東西,那把青銅鎖還是古物,是她幼時從父親的書房裡淘換來的。而這個盒子,是她親眼看著他選了木材,一點點打磨,一刀刀雕刻,不知經歷了多少個日日夜夜,才有了今日這般模樣。

謝婉柔上前將紅木匣子遞過去,“姑姑,這是他留下的!”

謝挽伸出手,到得一般卻有縮了回來,停在半空,竟是不敢去接。聽到謝婉柔的話,眼珠一動,抬頭死死地盯著謝婉柔,“他留下的?什麼叫做是他留下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他不要了,還是說……”

謝婉柔搖了搖頭,“姑姑,他死了!”

一句話落實了謝挽心中隱隱約約的可怕猜想,打破了那一絲最後的希望。身體站立不住,瞬間便倒了下去,竟是攤在了貴妃椅上。

“他……他……死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彷彿用盡了謝挽所有的力氣,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一樣。胸口一股憋悶堵著,不上不下,只攪得她心臟一陣陣抽痛。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氾濫成災。

謝婉柔鼻子也是一酸,“是!雲城之戰,為救趙老將軍而死!”

謝挽的身子再次顫了顫,雲城之戰,她自然是知曉的。而後一句“為救趙老將軍”,謝挽心中更是無比清楚,他想用命搏功名,可是賭輸了,輸掉了自己的性命!一瞬間,自責,愧疚鋪天蓋地的洶湧而來。

為什麼,為什麼當初沒有阻攔住他!如果當初她不顧一切阻止了他,又或者她再強大點,讓母親不要趕他出謝府。甚至於……

謝挽心中一痛,如果她能早一步開竅,早一步認識到自己的感情,並且有勇氣早早地便將事情坦白告訴了父母,以父母對她的疼愛,未必不會成全了她。那麼也不會有何錢家的定親,不會有張華的遠離,不會有之後所有的悲劇,而錢志興也不必死。

可是如果從來只活在傳說之中,世上少有人見,更不會有人能夠摘到它。

謝婉柔將木匣放在椅子便的小几上,將鑰匙放在匣子上頭。

“這盒子是在他死後,和他住一個帳篷的戰友保留的。他們說這是他生前最重視的東西,每晚睡前總要看一看,摸一摸。他死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謝挽心一沉,聲音戰慄起來,有些渴望知道,卻又害怕知道。

“他說,終是我辜負了她。他說,對不起,如果可以,請好好活著!”

謝挽一頓,竟是有些迴轉不過來。眼神飄香遠處,彷彿有看到了那一年的年少青澀,美好韶光。

挽兒,只要你肯嫁,我便娶。今生今世,絕不相負!

挽兒,如果可以,我希望比你活得久一點,這樣,你就不必承受我離去的痛苦!

挽兒,我為你新培育出了一種花,書中說的一枝並蒂,花開一枝,一紅一白,相偎相依。傳說中的雙生花我種出來了,你喜不喜歡!

挽兒,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你。但是,我很自私,不想放棄,不願放棄!

挽兒,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努力打下一片天地給你!

挽兒,你等我,等我回頭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娶你過門!

挽兒,我要你風風光光的嫁給我!我要你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

挽兒,挽兒,一聲聲,一句句在謝挽耳邊迴盪,像是一把銅錘,每個字都重重地錘在謝挽的心裡。

謝挽抖著雙手拿起鑰匙,將青銅鎖開啟。匣子並不大,可裡面的東西卻不少。珠花,絲帶,手帕,都是她用過了的東西。還有她第一次學會,編織出的竹蜻蜓,她繡的荷包,稚嫩粗糙的針腳,他卻已然留著。

還有當初為他研製種植出來的雙生花,花開兩色,一紅一白。沒幾天花就漸漸敗了,可是他留了下來,做成了乾花。

整整一盒子,各式各樣的東西,琳琅滿目。俱是她們的點滴回憶!

謝挽捧著盒子,頹倒在地,終於放聲痛哭出來!

因為說會娶她,會打下一片天地給她,可終究食言了。所以說辜負。因為沒能活得比她就,所以說對不起!

可是……可是……

她最終沒能堅持住,嫁給了錢志興!

不是他辜負了她,而是她辜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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