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謝挽(二)(1 / 1)
屋子裡的哭聲響徹震天,悲愴淒涼,讓聽者傷心,聞者流淚。謝婉柔悄悄退了出去,出了屋,正好瞧見皺著眉頭衝過來的謝婉晴,猶豫了一番,還是攔了下來。
“大姐姐,不如等一等!還是先別進去了吧!”
謝婉晴神色微閃,對謝婉柔的阻擋有些不悅,卻還是停了腳步,退守在門口。謝婉柔今日的表現不尋常,謝挽的舉動更是讓人匪夷所思。自從與謝挽相處以來,謝婉晴從未見過謝挽這般悲慟情景。謝挽彷彿一池春水,卻是一池無風無浪,且永遠也不會蕩起任何漣漪的池水,有時候甚至連謝婉晴都覺得,謝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大悲大喜之情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道謝挽究竟想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所以她停了下來。謝婉晴是聰明人,她明白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什麼事情該管,什麼事情不該管。對於謝挽,雖然有幾分算計,可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也是真心相待,不然以謝挽的性子如何會為她謀算至此。
剛聽聞哭聲,她心中擔心,這才不管不顧衝了過來。而謝婉柔這一檔讓她清醒了過來。至少只要哭聲不歇,那麼謝挽就沒有大事,若要進去,也總得讓人哭夠了。畢竟並非每個人都願意講這麼不堪的場面讓別人見了去,更何況這裡面或許還牽扯到一些秘辛。不然謝婉柔不會那麼鄭重其事,不會將所有人包括自己都遣了出去。
可是,謝婉晴抿了抿唇,心中到底有些不舒服。她自認為各方各面都比得上謝婉柔,獨獨除了身份這項。她輸就輸在這裡。因為這身份,她在謝府雖是大小姐,謝家長孫女,卻始終不尷不尬,無寵無愛。而謝婉柔什麼都不需要做,便能得到一切。
都是謝家的女兒,黛玉卻天差地別,謝婉晴心裡到底有幾分不平衡。雖然清楚明白這等形勢,不能做也沒有那個狠心去算計傷害這位二妹妹,卻也難以十分相待。即便謝挽三番兩次開導,可是自小生出來的疙瘩,十多年的心病,哪裡能瞬間消散了去。
她花費了多少心思討謝挽歡心,從最初的謀算到後來的真心相待,終於也換回了真心的回報。可是謝婉柔卻輕輕巧巧地將她從謝挽身邊遣了出去,卻獨獨自己留了下來。她努力了那麼久,讓謝挽一點點放開心扉,每日裡面上總算帶了幾分笑意,雖然清淺,但是聊勝於無。但是,謝婉柔瞬間便讓謝挽大哭失聲。
是的!這哭聲雖然聽起來駭人,可是比起那個什麼事都不會有反應的謝挽來說,卻多了幾分性情在裡頭。
“你對姑姑做了什麼?”聲音中夾雜著幾分嫉妒,幾分不忿,幾分好奇,隱隱的也有幾分欣喜和擔憂。
欣喜謝挽不是木頭人,擔憂謝挽究竟怎麼了,嫉妒謝婉柔一個照面便做到了她這麼久都做不到的事情,不忿自己如何便不如謝婉柔,好奇……
好奇謝婉柔究竟對謝挽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
謝婉晴的語氣並不太好,謝婉柔自然感覺得出來,也不與她計較。屋內的哭聲越來越大,謝婉柔卻有些鬆了口氣,能哭出來最好。最怕的便是哭不出來。
哀莫大於心死。
“長輩們的事情,我是晚輩,不好非議。姑姑心裡難受,大姐姐這些日子不如便留宿四合居吧,也好照看姑姑。”
幾句話,看似什麼都沒有說,卻又什麼都說了。
謝婉晴心思細膩,且在府裡也有些手段,對於一些事情自然不是一無所知的。
長輩們的事情,晚輩不好非議。謝婉晴眼神閃了閃,突然想起自府中老人那裡得來的傳言。轉頭瞅著屋內,嘴唇輕抿,是因為那個叫張華的男人?
謝挽處處為她著想,為她謀劃,將心比心,謝婉晴不是鐵石心腸之人,即便兩個人的開始有算計的成分在,如今也確實已經將謝挽當做母親一般對待愛重,且因為當初的那一絲算計,更是尊敬愧疚。
她也曾找過謝挽失去生命力一樣活著的原因。多年的積累,她在府裡還算有些人脈。多番打探,終於從一個老人口中得到了一點線索。七拼八湊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她也試圖找過張華,可是她無權無勢,人海茫茫,哪裡去找?她所知道的唯一的線索便是西北軍營。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謝婉晴看著謝婉柔,神色微暗,“他怎麼了?”
他?哪個他?
謝婉柔心思一動,果然,謝婉晴也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便也不必隱瞞了。
“死了!七年前便死了!”
謝婉晴身子一晃,難怪會這樣的悲慟哭喊!眼睛瞄向屋內,越發擔心起來。對謝婉柔的不喜之心落了下去,只剩下了對謝挽的擔憂。
“你呆會便讓碧清回去稟告母親,然後取了東西來。這幾日我都會在四合居,守著姑姑。”
謝婉柔點點頭,大舒了口氣。謝婉晴能幹聰慧,有她看著,謝挽應該不會出事。至於其他……
謝婉柔心中一嘆,總得讓當事人自己想明白。若是謝挽想不通透,誰也幫不了她。
和謝婉晴的交談不多,但是短短几句話已經達到了目的,謝婉柔也不多做停留,告辭離去。只在出四合居的時候,對身邊相送的蓮香交代了一句,有任何事雖是來柔宜館找她。
她不是謝婉晴,沒有謝婉晴與謝挽的那份交情,尋找張華,告知真相,不過是看在終究是親人的份上,能幫就幫上一把,況且謝揚很是疼愛這個妹妹。便是為了父親,謝婉柔也不會毫無作為。
請趙令朗幫忙,也不過是抱著一絲希望,趙令朗到底是趙家軍的統領,有他打探比她們容易許多。但是即便如此,謝婉柔也沒有抱太大希望,畢竟年代久遠了。卻沒想到,當真有了訊息。可卻是這麼一個不如人意的訊息。
訊息已經送到,遺物也交給了謝挽。謝婉柔該做的已經做了。雖然也同樣擔心謝挽想不開。可是她留下來無濟於事,她與謝挽交情平平,感情淡薄,便是安慰也不如謝婉晴有分量。所以,離開了更好,也免得兩人相見,讓謝挽更加激動。
回到柔宜館,綠蕎已經早早備了熱水,好好梳洗了一番,謝婉柔倒床便睡。今日起的比往常早得多,又騎了半日的馬,耗費的精力大,已經疲倦了。
一覺睡到天亮,謝婉柔起床洗漱用了早飯,便遣了綠蕪去四合居打探情況。一夜無事,沒人打擾,也便是說四合居沒有出事,謝挽也還好好的。可是心裡到底擔心,畢竟訊息是自己傳過去了,如果出了什麼事,自己難辭其咎。
綠蕪還沒走出柔宜館便碰到了蓮香,便領了進來,蓮香也不說話,只說謝挽讓謝婉柔去一趟。
謝婉柔應了,心中微松,比她想象中要早了許多。
四合居,謝挽躺在床上,斜倚著床欄,面色蒼白,神色倦怠,可眼睛裡還存著一絲光亮,讓謝婉柔心中歡喜。
二人靜默了良久,謝挽才開口道:“這訊息你打哪兒來的?”
“我託了趙令朗去查,訊息是他傳來的。”
張華去的是西北,西北邊陲的趙家軍的天下,趙令朗是趙家軍的統帥,謝婉柔是趙令朗未過門的妻子,這一點謝挽昨天夜裡便已經猜到了。只是,對於這個訊息,即便知道應該是十足十的,卻依舊抱著一絲幻想。
“想必姑姑不知道,他參軍之後曾改了名字,所以咱們都忽略了,沒有找到張華,是因為他已經不叫張華!”
謝挽一愣,呆呆地看著謝婉柔。謝婉柔一頓,又道:“他換了名,叫張懷挽。趙令朗也是多方打聽,後來才知曉,原來當年為救老侯爺而死的人原名叫做張華。這盒子也是阿朗給我的。當初侯爺感念他的恩情,曾找過他的家人,可是他在軍中孑然一身,甚至沒人知道他家鄉何處,有人親人,便只得將他一直寶貝著的這個盒子留了下來,想著有一日見到他的親人,交給他們。”
懷挽懷挽……
謝挽唇邊突然升起一抹笑意來,他始終不曾忘記過她。正如她不曾忘記他一樣。眼光又落在了身邊的紅木匣子上,不自覺便伸出手去撫摸。
“昨日你說他死前說了一句話。可是,你卻告訴了我兩句。那句好好活著是你加上去的吧!”
謝婉柔一怔,垂下頭算是預設了。
“並不是我胡說。只是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罷了!況且,我想,這句話也是父親,老太太想說的。”
謝挽心中一顫,老太太,謝揚……
謝挽忽然又想起了幼年時的場景。這麼多子女當中,老太太最疼的不是長子,不是次子,即便寵愛幼子,但一碰上她,也要退一射之地。而謝揚,作為長兄,自然更是寵溺有加。
恍惚間又想到了方清雅,當年謝揚的事情她雖不盡然,也知道一些。與她一樣的情況,卻是不一樣的結局。兩個人都是順從了,一個加了,一個娶了。可是她到底不如謝揚。狠不下心割掉自己的宛如生命的愛情。
如果……如果當初她肯給錢志興一個機會,是不是如今事情也會不一樣?可是,她如何能給他機會,又怎麼可得出機會?她沒有謝揚的果斷,也沒有那份壯士斷腕的勇氣。
這麼說倒不是因為謝揚對方清雅的感情比不上他們,只是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謝揚能夠舍,敢於舍,所以如今謝揚,張氏能夠有一份即便方清雅也無法超越的感情,夫妻和睦,舉案齊眉。而方清雅也可以有一份寧靜安逸。
而她呢?舍不掉,不忍舍,於是,錢志興死了,張華也死了!這兩個男人都因她而死。
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堅持也是一種錯。她是不是真的錯了?
謝婉柔心中一動,立馬跪了下來,拉著謝挽的手道:“姑姑,你想一想老太太,想一想父親,想一想大姐姐啊!”
“姑姑,如果你是他,若他殉情活著生不如死,行屍走肉,無悲無喜,你願意看到嗎?”
“姑姑,好好活著,這句話雖不是他親口說的,但我相信是他想要說的!“
不是活著,而是“好好”活著!
活著若是沒了心又有什麼意思?所以,不能只是活著,還要“好好”活著!
謝挽苦澀一笑,看著手中的紅木匣子眼神迷茫,她還有資格嗎?還有好好活著的資格嗎?
謝挽心中並非了無牽掛,相反她有太多的牽掛,有太多的放不下,所以謝婉柔相信,她可以讓她打消念頭。
“姑姑,你想不想有朝一日去邊關看一看他的墓碑。他就葬在飛雲關關口。”謝婉柔再接再厲,“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姑姑,祖母和父親怕牽動姑姑都沒有說。姑姑久居內宅,不曾出去只怕還不知道。錢家子侄今年來了京城,和大哥一起參加的科考,得了二甲第四名,如今在翰林院供職。”
錢家本是大族,京城人士。當年謝挽得老太爺老太太寵愛,萬不會讓謝挽遠嫁。可是錢家人才不多,錢志興死後便成凋零之士。而錢家老太太看著兒子因為兒媳性子變得暴戾可怕,雖不知道原因,但作為母親總覺得兒子是好的,一切都是謝挽的錯。所以錢志興死後,錢老太太便對謝挽越發恨上了,覺得自從娶了她才會讓本來年少有為的錢志興落得如此結局。
雖然不知就裡,恨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卻沒有恨錯。所以謝挽也從來不抱怨。可是老太太看不過,接了謝挽回謝府。謝挽自覺對不起錢家,也沒有臉面在錢家呆下去,便回來了。雖然明面上只說是回孃家守寡,謝家勢大,錢家說不出什麼,但心裡總存了疙瘩。彼此也漸漸少了來往。
後來錢家敗落遷去了老家,謝挽也沒有去。如今科考是錢家子弟搬出京城之後第一次回來。也是錢家出擊重新打入世家行列的機會。錢志興這一輩除了錢志興人才不濟,但好在後一輩還有幾個上進的,錢家總算還有希望。
謝挽眼神微閃,總算明白過來。
說起老太太和謝揚,謝婉晴,是想用親情絆著她。說起張華之墓是想讓她所有寄託,說起錢家是想讓她所有愧疚。
她對錢家有愧,可這些年來卻並沒有做過補償。謝婉柔是在告訴她。她可以為錢家做些什麼。
她錯了。大錯已經鑄成無法更改,那麼只有慢慢糾正,慢慢補償。
她雖然不管事,但是佔著謝家的名頭,對錢家總還有幾分幫助。如果錢志興不死,錢家不至於淪落至此,更不會搬出京城,不會如此凋零。那麼,既然錢志興是因她而死,她便幫錢家重新站起來。
還有老太太,終究是她的母親。
謝挽輕輕一笑,扶起謝婉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回去吧!讓我好好想一想!”
笑容雖然勉強,但神色已經不必剛才的萎靡,眼睛裡甚至還有了那麼一絲神采,謝婉柔心中一定,她相信有了這許多的不忍,不捨,愧疚,謝挽不會再輕生了。或許,從此以後,她回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謝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