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錢家(1 / 1)
死去的已經死了,而活著的人終歸還是要活著。那麼,如何活著,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
那日之後,謝挽便病了。病得突然,來勢洶洶。謝府一片紛亂。太醫請了一個又一個,謝婉柔更是將自家醫館裡的大夫都叫了來。甚至於自己也是每日三餐的看診。謝婉晴日夜侍疾。
三日後,謝挽醒了。雖然臉色蒼白,神色欠佳,但是精神還算不錯。眼睛裡也不再是一片死灰,還帶了幾分溫和。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尤其是老太太。
待得探望的人散去,謝挽輕聲對謝婉柔說了一句話,“我夢到他了!”
謝婉柔愣了愣,轉而一笑,等著謝挽的下文,可謝挽卻並不在多言。謝婉柔等了半晌,仍是未見動靜,只得起身告辭,就在走到門口時,又聽得謝挽輕聲細語,“你說的對!”
這一句石破天驚,謝婉柔心頭的大石終於可以實實在在地放了下來。
第二日謝挽收拾了一番,居然破天荒地前去給老太太請安,喜的老太太手足無措。拉著謝挽的手大哭了一場。
第三日,謝挽讓謝子安請了錢厲行。本屆科舉二甲進士,如今翰林院編修錢大人。要說起來,錢厲行還該叫謝挽一聲嬸孃。錢厲行乃錢家大房所出,其父錢志德與錢志興乃是嫡親的兄弟。只是不論是從人品,還是資質上都不如錢志興,雖不至於紈絝一般鬥雞走馬,尋花問柳,卻是個庸碌的。文武二道一樣也行不通,辦個庶務也能辦砸了去。
不過好在他有個頗為能幹的兒子。錢厲行自有聰慧,這點倒是不像父親,反而有些隨了叔父錢志興。錢志興死時,錢厲行已經有十來歲,對謝挽也是有印象的。只是謝挽還在錢家時二人便沒有太過交集,嬸侄二人談不上什麼感情,後來謝挽回了謝家,謝錢兩家彼此又生分了。許久不來往,錢厲行都快忘了,錢家還有這麼一位嬸孃在!
錢厲行不是傻子,錢家式微,他雖得以進翰林,但朝堂是瞬息間便能有天翻地覆變化的地方,若無後臺,他如何能走得遠?歷朝歷代都有這麼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但凡讀書人,科舉入仕誰不想一朝入閣,光宗耀祖?可是歷朝歷代那麼多位翰林,卻難得出幾個閣臣。錢厲行對如今的形勢看得分明。錢家是給不了他什麼助力了。錢厲行本來還在考慮,太子和三皇子是該往哪一邊靠。從龍之功,並非人人都想要。錢厲行也十分清楚明白這其中的兇險,一朝踏錯,滿盤皆輸。且輸的還不只是一點半點,而是萬劫不復。但是,對於如今的錢家來說,只有從龍之功才能光復門楣。所以,為了錢家,他必須賭一把。
就在錢厲行糾結與太子和三皇子時,謝子安帶來了謝挽想要一見的訊息。錢厲行眼前一亮,瞬間豁然開朗。
謝揚乃是內閣首輔。大周沒有丞相之職,首輔便是宰相。此等地位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況且,謝揚如今還簡在帝心。謝家又是有著數百年傳承的大族。有這麼一道雄厚的勢力相助,他的仕途會更加明朗。
最最重要的是,謝家孫輩謝子安是他同年的探花,便是謝婉怡,謝婉柔兩位女兒家也都得了皇上的封號。謝家人才濟濟,又素來得蒙帝心,安守本分。就算謝婉怡成了準太子妃,但是誰都看得出來謝揚的態度,依舊是保皇黨,不入派系的。
跟著這樣的人,最為安全。至於新皇登基後,謝家會如何,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以謝家在士林中的威望,百姓中的地位,新皇便是有意想要懲辦也不那麼容易。
入了朝堂,便不可能沒有半點風險。而謝家這條船在目前看來卻是得益最多,危險係數最少的。錢厲行怎能不喜?
於是,一個有意補償,一個有心逢迎,嬸侄二人相談甚歡。說說笑笑,半點沒有多年不見的疏遠,也沒有謝錢兩家芥蒂的尷尬。錢厲行心中恍惚,謝家這麼一門姻親,便是讓謝挽住在謝府又如何,總歸還是錢家的人。怎地便疏遠了?如此又不得不感嘆父親的不作為,老太太的沒見識。若是未曾與謝家生分,錢家何至於此?便是謝家不為錢家出頭,只需擺出謝家姻親的架子,誰人敢欺負?他們又怎麼會被逼得搬出京城去?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錢厲行並不知道錢志興死的真相。
老太太聽聞這個訊息的時候,謝婉柔正帶了晉哥兒在一邊撿棋子玩。紫蘇忙過來一把奪了過去,“我的好小姐,這東西可不能給小少爺耍。若是不小心吃下去了可怎麼辦?”
晉哥兒本玩的正高興,突然被奪了手中的玩意兒,一撅嘴,放聲大哭起來。謝婉柔忙抱過來輕輕哄著,待得晉哥兒哭聲歇了,這才轉手交給一邊的奶孃,讓抱下去淨面。斜眼瞄了紫蘇一眼,只見其面色惶恐,帶著幾分討好,嘴角一勾,“紫蘇姐姐也太小心了些。再不濟還有我這個姐姐在一邊看著呢。哪裡會眼睜睜地看著晉哥兒將這玩意兒吃下去!”
紫蘇頓時面色一變,一陣紅一陣白。自從謝婉柔拿捏住了她的妹妹和弟弟,又有意無意的打壓了兩三次,紫蘇再不敢有旁的心思。每次見了謝婉柔總有幾分害怕,害怕哪裡得罪了這位小祖宗,連累家人。伺候上也更加小心翼翼起來。今日這舉動也不過是真的擔心晉哥兒給吃了下去,倒沒有別的意思。誰不知道晉哥兒如今是謝家上上下下的寶貝呢!她怎麼敢大意?沒來由被謝婉柔一陣搶白,卻又辯解不得,只能乾著急。
謝婉柔瞧在眼裡,覺得差不多,這才緩了語氣,“這屋子裡暖和。晉哥兒剛才哭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有沒有出汗。你去瞧瞧,若是有,便讓奶孃幫著把衣服換了。免得涼了汗受寒。”
紫蘇自知這是揭過不提了,大喜過望,迭聲應是。
謝婉柔心中冷笑,這人兒有時候便是這麼犯賤,你好吃好喝溫聲細語地供著,她倒生出別的心思來。你若時不時給她一棒槌,她倒對你越發恭敬。細細一算,自己這一手使了也有好幾個月了。瞅著這形勢也差不多了,總不能讓紫蘇以後見了她都跟老鼠見了貓似得不是。
是不是她有點過了?謝婉柔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瞅了一邊沉思,對這廂的哭鬧好像一點也沒有聽到的老太太一眼。瞬間瞭然。
這是在心裡擔憂著呢!錢志興怎麼死的,沒人比老太太更清楚。如今謝挽有意抬舉錢家。錢厲行雖是個聰明人,便是知道真相,也該當會裝作不知道,這才是對錢家最有利的局面。但是,錢家人也是有氣性的,老太太可不敢擔保錢厲行沒有想法。若是此時許了錢厲行前程,有朝一日他得勢反咬謝挽一口可怎麼辦?
養虎為患這個道理,老太太還是明白的。
謝婉柔笑著走過去蹲在老太太身邊給老太太捶腿,“祖母,孫女覺得姑姑這些日子變了好多。姑姑若是天天都有這麼開心就好了!”
老太太神色一閃,是啊。難得謝挽好容易想通了,對她也不在不理不睬,母女倆又漸漸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情分。若是此時自己再有點什麼動作,保不齊……
老太太想到錢志興死後,謝挽看自己的眼神,身子微微一顫,閉上眼睛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兒女都是債。只要謝挽開心便好。就算錢家日後得知了真相又如何?只要謝家權勢依舊,錢家能奈何得了謝挽?
謝婉柔感覺老太太全身終於放鬆了下來,也跟著鬆了口氣。
其實,老太太倒是有些多慮了。這麼多年過去了的事情,誰會想到去查。何況,錢志興是真的墮馬而亡。環境證據擺在那裡,又有許多人都親眼看著,這就是事實。謝家人素來謹慎,自老太太出手,謝揚得知之後便已經將尾巴擦得一乾二淨。謝揚能成為大周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首輔,怎麼會讓自己輸在這樣的小事上?
即便他不見得同意老太太的手段作為,卻一定會把老太太留下的這個爛攤子處理地乾乾淨淨。如今知道這件事的,除了老太太,謝揚,謝挽,便只有謝婉柔。老太太是下手之人,謝挽是半個當事人,謝揚是一家之主。自然誰都心裡有數。而謝婉柔,若非手中有一部分謝家暗地裡的勢力,怎麼可能得知?而便是有顧友年這麼一位老臣幫著,也是因為謝揚縱容,有意無意的透漏出來,才讓謝婉柔得了訊息。
所以說,錢家怎麼也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況且,錢家甚至不會想到會是謝家動的手。而因為對幼時的事情有些記憶,也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叔父曾經時常暴力對待這位嬸孃,錢厲行心裡甚至還有幾分羞愧。對謝挽越發敬重了幾分。
謝婉柔眼睛一眨,這是不是所謂的認賊作父?轉而又搖了搖頭。認賊作父這個詞有些嚴重,卻還不至於。只是不管怎樣,如今這樣的局面,謝挽很高興,謝婉柔也很高興。因為隨著謝挽一天天的變化,謝揚心裡也高興了不少。這一點,不只是謝婉柔,便是張氏,謝子安也有所察覺。
謝婉柔越發覺得,自己的插手是正確的。她希望每一個關心她,在意她的親人都能開開心心的。
只是對於老太太隱約的擔憂……
謝婉柔心中一沉,嘴角一彎,便是隻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會允許這個的機率存在。錢厲行那邊,她自然不會放任。便是放虎歸山,也一定要保證這老虎只在這座山裡。若出了界限,可別怪她心狠手辣!
她並非沒有良善之心,但是她的善心從來都不是給敵人的。如果錢厲行成為了她的敵人,那麼便另當別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