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博弈(1 / 1)
回到柔宜館,已經過了未時。謝婉柔靠著臨窗的貴妃榻往外眺望,屋外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雪珠子,開著窗戶,透進來一股子寒意。一旁的窗欞上被雪珠子浸的冰涼。
謝婉柔伸出手想要接住漂浮的雪花,卻被周嬤嬤抓了回來。一抬眼便對上了周嬤嬤薄怒的眼神,“寒冬臘月的天呢!小姐這可使不得!綠蕎還不快來把窗戶關了!”
綠蕎啪嗒啪嗒地跑過來利索地關了窗,嗤道:“合該被周嬤嬤說道!周嬤嬤,還是你說話有分量,我們不知勸了多久,小姐只是不聽。”
謝婉柔苦笑不得,“我又不是一定得護在殼裡的鳳凰蛋,哪有這樣小心的。小時候不也還玩過雪球嗎?父親知道也是陪著我一塊耍,可沒這麼說我的!”
提到謝揚,便想到如今謝揚人還在宮裡頭。不覺心裡又是一緊。雖然這裡面有皇上的意思在,但是皇上是不會主動出擊的。一切都得讓謝家衝先鋒,那些艱難險阻,明刀暗箭也得謝家擔著。不知不覺間眼睫又垂了下來。
綠蕎眉眼上挑,“是是是,府裡頭誰不知道,老爺最是寵著小姐。小姐說一,老爺絕不說二的!”
謝婉柔低著頭,嘴角卻難得的彎了起來,上揚的弧度極是好看。伸手戳了戳綠蕎,“什麼說一說二的,爹爹又不是牛,仍由我牽著鼻子走!”
綠蕎樂得直笑,眨著眼睛道:“我瞧著只要小姐想要,老爺便甘願給小姐做牛,這叫做什麼來著!哦,對!”一拍手,“俯首甘為孺子牛!”
謝婉柔怒眼一瞪,“什麼孺子牛不孺子牛,盡說混話!我看你是真真被我給慣壞了!如今編排我還不夠,倒有膽子編排起爹爹來了!當真是三日不打,上房揭瓦。”
言語說的有些重,可語氣裡卻沒有多少怒意。綠蕎也只是吐了吐舌頭,討好地上前幫謝婉柔捶腿,“小姐自己也說是您慣壞的我。我若是有錯,小姐豈非也有錯。”
謝婉柔苦笑,“你這是算準了我捨不得罰你不成?”
綠蕎嘻嘻抱著謝婉柔的大腿,“我家小姐最是心慈仁厚,怎麼忍心處罰我這等聰明伶俐,如花似玉,忠心耿耿的丫頭!”
一屋子的人被她逗得前俯後仰。周嬤嬤本有意訓斥幾句,但見得謝婉柔難得的被綠蕎逗笑了,也便只在一旁看著。
經得綠蕎這麼一鬧,心裡的煩悶也消散了不少,只是到底沒有多少精神。因著夜裡被謝揚突然喚去,又得知了這等重要的事,哪裡還能再睡得著,因而昨兒到今日卻是半會兒都不曾睡,如今眼底已是一片青色。
周嬤嬤看得心疼,瞅了瞅天色,未時剛過了兩刻,便上前喚了謝婉柔道:“不如老奴去鋪了床鋪,小姐好好歇一歇?如今離晚膳還早呢!看這情形,只怕老爺也沒那麼快回來。大少爺外院還有一大堆的事。如今這內府裡可全靠小姐看著。小姐可不能這時候倒下來。若是老爺回來看到小姐這樣子,可不又得心疼死。”
謝婉柔張了張嘴,想要拒絕,話到嘴邊。想到謝揚的吩咐,若是事情有變,明天晌午之前,謝揚沒能趕回來,那麼她確實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三嬸龔氏雖然面上看著還好,但一遇到這等大事,到底不如母親沉穩。只是母親身邊有晉哥兒,晉哥兒才一歲半,母親為著他難產,生死關頭走了一遭才得了他。這心也被他分去了一大半。不免就有些其他事情照應不夠周全。況且,即便是當家主母,卻也比不得謝子安和謝婉柔能夠調任謝家的力量。
只是,這等關口,謝婉柔哪裡睡得著?正猶豫著,便見謝子安身邊的小廝來尋顧小曼,謝婉柔也顧不得許多,連連喚了進來。可那小廝卻還算謹慎,雖是特殊時期依舊顧忌男女大防,並不肯進小姐閨閣,只在門外回了一句,“三皇子已經入宮了!”
謝婉柔心一顫,雙手緊緊攢成拳頭,掌心掐出了半月形的血痕。可是嘴角卻輕笑起來。
在沒有絕對的證據和絕對的把握之前,不論是她們,還是皇上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傳召三皇子,所以三皇子入宮,只有一個可能,那邊是他自己急了!
只要人急了便會有動作,而只要有動作,便能讓他們抓到尾巴。
果不其然,便聽得小廝下一句道:“宮裡傳出來訊息,三皇子並非去乾清宮,而是去的昭陽殿。”
昭陽殿是萬貴妃的住處。
“知道了!”
謝婉柔眼光微閃,嘴角弧度翹得越來越高,三皇子太過沉不住氣了。料來也是,陝西養兵,何等大事,一旦東窗事發,便是謀逆之罪。便是皇子逃得了死罪,也逃不過圈禁的命運,三皇子怎能不急。
如果三皇子安安穩穩地呆在府裡,不聞不問,那麼皇上或許還會高看一等。至少處變不驚還算有大家風範。皇上要的是太子三皇子兩方平衡,不願意一方勢大,更厭惡萬家依仗萬貴妃之事在朝中結黨營私,勢力龐大。
若是三皇子看得清楚又有大義滅親的魄力,卻是不必要這時候四處奔走,只需要等著事情發作之後,將罪責全都推給萬家。萬家覆滅,三皇子雖然失去了奪嫡的主力,卻可以保全自己。華夏有句古話,經久不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可惜三皇子還沒有這等眼力,不,或許並不是沒有看清楚這等局勢,卻不願意抉擇。因為萬家是三皇子最堅強的奪嫡支持者,也是最強大的支持者,如果失去了萬家,那麼久意味著三皇子與皇位越來越遠了。即便日後再如何謀籌,失去了左膀右臂,又在皇上心裡種下了芥蒂,如何比得過毫髮未損的太子?
謝婉柔心底嘆了口氣,輕蔑地搖了搖頭,三皇子太過貪心了,如今可由不得他選擇。這是三皇子唯一的一條出路,卻被他自己斷送。如今他人只知皇上留下了謝揚謝拓,雖猜到幾分應該是為了陝西之事,也不清不楚。三皇子這是心中有鬼,亂了分寸。這般上下奔走,又是遣人前往陝西,又是與萬家商議串謀,再如今火急火燎的趕往內宮。這舉動也太張揚了些。落了皇上眼裡,未嘗沒有幾分自己給自己判了罪的意思在裡頭。已是落了下乘。
三皇子進宮,自是一番明潮暗湧。謝家雖然家風嚴謹,可是立身至今,又在朝堂這種地方,能夠站到這樣的高度,不可能沒有黑手段。自然也免不了會被人抓住尾巴。而這種時候,便是沒有尾巴,三皇子也能造出尾巴來。關鍵的是,三皇子拿出的是哪一條尾巴,而謝揚謝拓又如何應對了。
這場對弈,才剛剛開始!
謝婉柔的心卻一改之前的煩躁不安,反倒越發堅定了下來,面上竟還掛著好看的笑意,“周嬤嬤,便依你的,我先且睡一會。若有訊息,你再叫醒我!”
周嬤嬤與綠蕎等人皆是喜出望外,一個個爭著上前伺候。待謝婉柔躺在床上,雖勒令自己必須養精蓄銳,養足精神,卻難免睡不著。勉強睡著了,卻一直做著夢。
前世謝家的慘劇一幕幕在眼前劃過,被萬箭穿心的謝子安,無奈自盡的謝揚,無辜枉死的謝家家僕。漫天染透的鮮血,謝婉柔努力衝上去,不斷揮舞著,“不要,不要!”卻彷彿穿透雲層,人影突然不見了蹤影,轉而入目的卻變成了一片密林,糾結纏繞的密密麻麻的枝椏,參天古樹,一匹馬,一個人,疾馳而來。待得近到身前,謝婉柔才發現,馬身烏黑,四蹄卻雪白透亮,竟是踏雪。再觀馬上之人,不就是趙令朗?
謝婉柔欣喜若狂,本要奔過去,可誰知,場面瞬間又起了變化。本來面目俊朗,笑容明媚的趙令朗一身金黃的鎧甲上竟染了一層鮮血,順著稜角分明的甲片點點滴滴地往下滴答落入土中,胸前是一把從背而入穿透胸膛的大刀,一寸厚,七寸寬,駭人驚聞。而趙令朗含笑的眼眸也變得暗沉,透著濃濃的不捨和不甘。
謝婉柔呆立當場,從頭到腳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片冰涼。
“不!”尖叫著驚坐起來,謝婉柔恍惚瞧著眼前搖曳的帳幔,才漸漸醒悟原來竟是一場夢。還好,只是一場夢。
一場荒誕卻又似乎是預警一般的噩夢。謝婉柔全身衣物都溼透了去。綠蕪聽得聲響打了簾子進來,唬了一跳,忙喚了綠蕎顧小曼來,七手八腳地讓下頭的粗使丫頭打了熱水,重新為謝婉柔洗浴換上新衣服。
謝婉柔自始至終呆呆的,似乎魂兒仍舊在夢裡,沒能迴轉過來。只任由綠蕪三人伺候。等到一切裝扮完畢,泡了一場熱浴,手腳才恢復了一點溫度。人也晃過了神來,對上三人擔憂的目光,淡淡一笑,“我沒事,只是做了一場夢!”
可是心裡卻是沉甸甸的,真的只是一場夢嗎?三皇子以賊匪之名行養兵之實,當初說的好聽是掃蕩匪寇,一網打盡,卻也不過只是平復了一個匪窩。三皇子在陝西經營數年,怎會這麼容易便被打消了個乾淨。不說這些隱在暗處的匪寇,便是陝西軍營裡近一半已經屬於三皇子的勢力已經不容小覷,不好對付了。
真正的虎穴狼窩,趙令朗單槍匹馬……
凶多吉少,這四個字在謝婉柔的腦海裡一閃而過,讓謝婉柔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藏在袖中的手上心上銀色的手槍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幾度忽閃忽滅,最終被謝婉柔緊緊握在手裡,咬唇道:“綠蕎,阿青阿羽可回來了?”
綠蕎啐了一口嘴,“還沒呢!也不知道這兩隻扁毛畜生跑哪裡玩去了,用得著的時候偏找不著影兒,用不著的時候倒老是在你眼前晃盪。小姐可是要讓阿青阿羽傳信?奴婢去尋了哨子來,這就喚了阿青阿羽回來。”
謝婉柔轉頭瞧了瞧天色,趙令朗今夜啟程,如今已經快要入夜,不說阿青阿羽四處玩耍也有過好幾日不歸的,這會兒不知道在哪裡呢,便是急著趕回來,恐怕來不及。但還是應了綠蕎的話,又道:“你去將阿青阿羽召回來。另外,讓綠蕪去趟寧泊齋,和大哥說一聲,就說……就說……”謝婉柔貝齒緊咬,“無論如何,我今夜要見他一面!”
綠蕎心中疑惑,只是要見誰?可跟著謝婉柔的時間久了,也懂得謝婉柔的脾氣和規矩,也不多嘴,只應了退出去。
謝婉柔坐在廂房裡,讓顧小曼搭了小爐子,親自沏茶。茶道是一門藝術,修身養性。謝婉柔也只能在這其中努力讓自己靜下來。
牆角的更漏滴滴答答,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轉眼茶水沏了三遍,再沏下去就淡了。新得的這味貢茶,多一遍則淡,少一遍則濃,三遍不多不少剛剛入味。
茶水沏好,門外也有了響動,院子裡開始嘈雜起來,等了這麼久終於有了訊息。可來的卻不是謝婉柔想要的訊息,而是謝婉柔並不太願意聽聞的訊息。
禁衛軍出動,將整個謝府重重包圍!謝揚謝拓未歸,而謝家人也被軟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