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波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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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沉了下來,許是下了半日的雪,屋頂樹枝上堆積了薄薄的一層雪花,反射著微弱的燈火光亮,白茫茫的一片,倒並不顯得那麼黑暗。

謝婉柔披了見火狐裘站在迴廊下,這雪稀稀落落的下了半日,並沒有停歇的勢頭,反倒越來越大了。忍不住伸手接住兩片雪花,冰冷的雪花一遇上掌心的溫度,立即化為點點水漬。就好比這世間的榮華,轉眼即散。

謝家富貴百年,至得謝揚,如今已儼然有京城第一世家之姿。何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謝婉柔握緊拳頭,努力攢住手心裡的雪水。她不能預知謝家以後的命運會如何,但是卻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謝家在她這一代敗落。

地上的積雪不深,但是私下裡寥落寂靜地連一根繡花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真切,因而顧小曼一路走來踩在雪地裡的嘎吱聲響越發矚目刺耳。

謝婉柔緊了緊狐裘領子,眼中眸光微閃,“怎麼樣了?”

“已經按照小姐的吩咐交待下去了!各處院落都特別交代了一遍,連敲帶打,府裡頭的人不會再生出口舌來。外院那頭大少爺也已經安排妥當。”

謝婉柔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如此便好。這兩日讓府裡頭的人安生些。皇上雖圍了謝府,卻並沒有說罪名。也並沒有拿謝家人問罪。這種時候,我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萬不可自亂陣腳,或是生出怨懟來,言語上不敬反倒自己給自己招來災禍。既然如今咱們出不去,那便不出去好了。左右天降大雪,臘月裡的天氣最是寒冷,也不耐煩出去。府裡廚房備用的食材可夠?”

綠蕪正巧從門內轉出來,聽了此話,快走兩步將手中新裝好的鎏金手爐塞給謝婉柔,道:“小姐放心。因是年節上,夫人採買的東西本就比平時多上幾倍。入夜前奴婢去廚房看過了,應付幾日還不成問題。”

謝婉柔輕輕一笑,“這便好。辛苦你們了!”

綠蕪顧小曼連稱不敢。

“周嬤嬤上了年紀,綠蕎性子還有些稚氣,我讓她們先去休息了。天色晚了,你們也去吧!我在這站一會也便安置了。你們不用管。”

綠蕪顧小曼相視一眼,都是一笑,“奴婢不困。奴婢在這陪著小姐吧!”

謝婉柔心中一暖,也不隱瞞,“我在等人。你們不必跟著,莫要擔心,我自有分寸。不是不讓你們一塊,只是有些東西不知道不參與為好。”

綠蕪二人見狀,便不再堅持,屈膝行禮告退出去。

謝婉柔嘆了口氣,心中到底有些不忍。綠蕪顧小曼是丫頭,如果牽扯不深,即便這一局謝家當真敗了,她們也可贖出去,不至於淪落浮萍,悽慘收場。因而她私心裡總想為她們謀一條後路,不願她們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太多便意味著退身的可能越小,而危險越大。並非好事。

左右看了兩眼,屋子裡的人都被她遣回去了,因而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邊的梅花小几上擺著一個小火爐,爐上沏著茶水,水霧嫋嫋,看著還算有幾分人氣。小几一旁是一把藤椅,鋪了織錦毯子。

謝婉柔輕輕一笑,心下已然明瞭,必然是綠蕪顧小曼走前為她準備的。輕移羅步,左右還不到時辰,謝婉柔乾脆坐在藤椅上靜謐品茶,偶爾抬頭看看庭中飛舞的雪花出神。

約莫又等著兩盞茶的功夫,第五杯茶水下肚,謝婉柔但覺身後有清淺的呼吸聲,男子獨有的渾厚氣息,謝婉柔一喜,一個轉身剛好撞上結實厚重的胸膛,一驚之下不免下意識的退了兩步。

再抬頭,對上的便是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睛。謝婉柔喜上眉梢,可轉而面色卻又沉了下來,將趙令朗拉道迴廊的角落,“外面都是禁衛軍,皇上下了令,不許人進,也不許人出。你這般進來有沒有人見到?”

察覺出謝婉柔語氣裡的關切擔憂,趙令朗嘴角一彎,“你放心,這點本事我還是有的。再說……”趙令朗頓了頓,“現在外頭守著的從四品的驍騎都尉田大人曾在西北任職,正是我父親麾下猛將。父親對他有知遇之恩。田大人為人正直中和,有恩必報。便是見到我,想來也不會說出來。”

謝婉柔怎麼也沒有想到趙家在禁衛軍裡還有這一層關係,暗自點了點頭。既然有一個驍騎都尉,那麼便也可有其他。突然間謝婉柔覺得趙家或許並不是她想的那麼簡單,可是謝婉柔並不覺得惶恐,反而有些歡喜。至少如此一來,趙家並不像她想的那樣步步艱險,如履薄冰。而至於其他,京城世家之中,誰沒有幾分暗藏的勢力,便是她謝家也是如此。這點倒是見慣不怪,謝婉柔並不曾疑心。直至後來,謝婉柔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在最開始就已經有了端倪,只是因她不曾往深處想,也一味信任趙令朗,這才忽略了許多細節。

“你別擔心,謝大人在宮中尚好。皇上雖然軟禁了謝家,但是派的卻是自己的心腹禁衛軍,而非五城兵馬司的人。可見三皇子未能得手。名義上雖說是軟禁,但皇上不曾拿問謝家任何一人,除了不許進出也沒有別的罪名下來,更不曾訓斥。這裡頭……”

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是三皇子的人。而禁衛軍一直掌管在皇上手裡,歷來只聽命於皇上,禁衛軍統領是皇上的心腹,剛正不阿,性情耿直,十足的保皇黨,太子和三皇子都不可能拉攏。

謝婉柔眼睫顫動,如同蝴蝶稀薄的蟬翼,翩翩起舞,“我知道。雖說是軟禁,卻也是保護。如此一來,三皇子的手便不能伸進謝家來。若三皇子一意孤行,只怕目的還沒達到,皇上便會第一個處置了三皇子。”

能夠在素來幹練的禁衛軍眼皮底下耍手段,可見其心計本事,到時候,只怕皇上是第一個容不下的!所以在聽聞謝家被包圍時,謝婉柔大驚失色,但知曉是禁衛軍時反而放下心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一派閒適。

謝家如今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而且還是第一得用的刀,在這最關鍵的時刻,皇上不會允許這把刀有事。所以,謝婉柔唯一擔心的便是府裡的人慌亂之下行差踏錯,或是禍從口出,反給自家惹來麻煩。因此才叫顧小曼去敲打下人,嚴令不許外出,不許非議,不許亂嚼舌根。

至於府裡的主子們,老太太年邁,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種事情,誰敢拿去和她說?如今年關臘月天寒,老太太已經許久不出門,這事只要人有心,瞞下來不難。而謝挽是心思剔透之人,不必擔心。三房龔氏雖有些亂了陣腳,卻也曉得大局,不會出亂子。她所擔心的只有三人,一為二太太錢氏,二為四太太王氏,第三便是才入謝府不到一年的秋娘。好在這三人雖都有些不讓人省心,可都生了個明白事理,聰慧睿智的孩子。她只需讓人去和謝婉柔,謝婉怡和謝子延說一聲便好。自家的媽自家看著。

雖然她與謝婉怡素有嫌隙,且如今隱隱已經成了不死不休之局面,但是謝婉怡是聰明人,聰明人自然知道,這種境地,謝家若是有事,她身為謝家人,還未能嫁如太子府,自然討不了好。

趙令朗見她心裡清楚,放下心來。轉而又覺得好笑,謝婉柔此等聰慧女子,如何會看不懂?可笑自己竟眼巴巴地說出口來,沒來由的面上一熱,竟有幾分臊得慌。

謝婉柔卻並沒有其他意思,對趙令朗的提點極是感激。瞧了瞧天色,知曉趙令朗馬上便要啟程,也不拖沓,本來想要訴說的萬語千言都壓了下來。長話短說,只撿最緊要的,從懷裡掏出手槍,遞到趙令朗面前,“這個你拿著,陝西危險,許是用得著!”

趙令朗眼光閃了閃,這玩意兒他見過的,在蘭華寺的時候,他親眼看見謝婉柔用這東西殺死了刺客,其威力之大比之強弩弓箭尤甚百倍。後來他從方清雅口中得知這東西名為手槍,但是其餘的,方清雅便不肯說了,只道:“個人自有個人的緣法。人人都有秘密,不過一個物什,何必追根究底。”

因此,他心中雖疑問好奇,見謝婉柔不說,便也從來不問。竟沒想到今日謝婉柔竟主動將這東西給了她。

銀色的手槍,靜靜的躺在謝婉柔的手上。謝婉柔雙手捧著她,帶著十分的重視。趙令朗又回想到那日蘭華寺的情形,可想而知,這必然是她危難之時的保命之物,而如今卻這麼輕易的給了他。

趙令朗心中一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又閉上,也不再嬌作,接了過來。又細細問了謝婉柔使用之法。謝婉柔一一說明,不外乎是上膛,扣板。這點東西對於趙令朗來說並不成問題。不過示範了兩邊,趙令朗便回了。當然打的是空彈。她的空間不能造子彈,也沒有多餘的,如今這子彈可是貴重的很。

謝婉柔抿了抿唇道:“這東西雖好卻不能常用。只因裡面的子彈不多,上回蘭華寺用了些,如今只剩了三顆。你省著點。”

趙令朗摸著金屬質感的子彈,“沒有地方可買嗎?或者自己製造?”

謝婉柔苦笑,“我也不瞞你,這東西來歷不凡,只怕滿大周甚至如今這整個天下都沒這等東西可買,至於製造,卻是更不能了!”

趙令朗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握著手中的手槍子彈越發鄭重起來,收入懷裡,看著謝婉柔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你讓書行帶給我的話我也聽到了。你……還有沒有什麼要和我說?”

謝婉柔輕咬貝齒,半晌只道出四個字:一切小心!

趙令朗莞爾一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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