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春宴（1 / 1）
三月暮春，青山湖水碧似染，湖岸邊楊柳依依，纖細的柳枝在徐徐微風中嫋娜搖曳。坡上青草新綠，綠茵叢中依稀可見或嫩白，或鵝黃的不知名小花。林間不時傳來清脆的黃鸝鳥叫，靈動悅耳。如此迷人景緻，正是踏春好時節。
青草地上，噠噠地馬蹄聲震耳欲聾，放眼望去，卻是兩個少女在賽馬。為首之人一身緋紅騎馬裝，袖口處赤金色棉緞繪如意紋收緊。腳上蹬了雙鹿皮短靴。神清氣爽。瞧來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眉眼卻很是清秀，雙頰稚氣未脫，仍舊帶著幾分嬰兒肥，更顯得嬌俏可人。
隨後一人，比前者略長一兩歲模樣。卻是一身一件品藍色交領無袖外衫，內裡配了件米色長袖中衣，袖口處以與外衫同色的雲紋緞面收緊。腰間一根石青色繡金線的玉帶子，下垂七彩絲絛，吊了一方羊脂玉佩。腳上蹬了一雙粉底小皂靴。清爽，乾淨，簡潔，大方。頭上玉冠束髮，頭上用石青色嵌翡翠珠子的玉冠束了發。竟是一副男子裝扮，如此一般襯托，溫婉秀氣的面上倒生出幾分英氣，尤其一雙眼睛，毫不遮掩的銳利與精明，若不是如凝脂般的肌膚，秀氣的面龐，上挑的眉眼透著幾分嫵媚，還真當是個十足的俊秀少年。
圍著青山湖跑了兩圈，為首的少女輕拉韁繩，回頭與後頭的少女笑嘻嘻地道：“三姐姐，你輸了！”
此二人正是謝婉瑩與謝婉柔。
謝婉柔隨後而來，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嫻熟，揚著下巴不以為然，“得意什麼！你自幼習馬，這一手功夫還是三叔手把手教的呢！板著指頭不論怎麼算，沒有五六年，也是四五年了。我可去歲才剛剛開始學。你贏我那是自然。可等到明年，咱們再來比過，那時你卻不一定還能贏得過我！”
謝婉瑩得意地一哼，“輸了便是輸了！忒多借口！不過，既然你下了戰書，我應了便是。明年還是此地。咱們再比過！”說著，向一旁等著的綠蕪等眾多丫鬟掃了一眼，“你們都記著，一起給我和三姐姐做個證！”
綠蕪等人相視一眼，笑著應是。二人進了涼亭，就這下面人打過來的山泉水淨了面。綠蕪便拿了大紅棉綾披風過來，謝婉柔還不曾說話，謝婉瑩已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三姐姐，你這丫頭可真是細緻，倒是為你準備的樣樣俱全。只是，這都什麼天了。桃花兒都不知開了幾遭，眼見只怕過不久便要謝沒了。這厚實的東西，哪裡還用得著！”
謝婉柔並不取披風，揮了揮手示意綠蕪不必，這才轉頭與謝婉瑩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兩年狀況不斷。本就因落水身子受了損，後來又一直小災小難的。到底不比從前。”
同寧十年的事，謝婉瑩雖不在京城，卻知道的一清二楚，聽得謝婉柔這麼說，也擔心起來，心中暗歎自己粗心，“倒是我大意了。我瞧著三姐姐每日裡和我玩耍未曾見有何不足之狀，所以才……”
謝婉柔搖頭擺手，“哪有那麼弱不禁風。養了這麼些時日，無礙了。只是我娘不放心，對我身邊跟著的人是千叮嚀萬囑咐，日日裡有我孃的耳提面命，她們哪裡敢鬆懈。”
謝婉瑩但觀謝婉柔，因跑了馬雙頰酡紅，精神尚足，未有不適之態。這才放心。瞅著謝婉柔身上的裝束心中大動，“三姐姐這樣穿著可真好看。趕明兒我也做一身去。”
“什麼好東西，也值得你這樣。我不過是不喜騎馬裝，只騎馬時可以穿，若非騎馬，穿著便有些不倫不類。咱們平日穿的大多是裙裾，在家裡還好。出門在外總不大方便。我想著怎麼簡便怎麼來，便依著大哥的衣服略加了些改動，做成這樣。既不顯累贅，又不失女兒家的秀氣。我那裡還有兩身，都是在腰間與袖口領口處做的精細別致，等回了府你去瞧瞧，若是喜歡直接拿去便是。我出門不多，那些都是我未曾上過身的。”
謝婉瑩笑嘻嘻應了，扯了謝婉柔的一個衣袖來看，嘖嘖稱奇，“怎地被大伯母逼著練了大半年的女紅，這活計還真精進了不少。”
謝婉柔面上一紅，訕笑道：“我不過是畫個樣子出來，這些都是底下人做的。我可沒這麼厲害的繡工。便是有，我也不耐煩做這些。”
謝婉瑩眼珠兒一眨，眼中盡是明瞭之色。這些東西不過都是學一學，不至於動不了針線，於外頭名譽上不好看。要真說起來，哪家千金小姐身上穿的用的不是有許多針線功夫上的人負責，誰耐煩去？若不是針黹女紅自古是女子品德的衡量之一，只怕是連碰都懶得碰。
她與謝婉柔一樣不喜歡這些，甚至比謝婉柔更勝一籌。
二人閒聊了好一會，才聽得熙熙攘攘的聲響，轉頭望去，後頭的各家姑娘們終於趕上來了。一人也皆有一馬，只是許多馬前都還有一小廝拉著韁繩，不過名義上湊個熱鬧罷了。謝婉瑩無奈苦笑，京城中會騎馬的不少，卻也不多。而這些會的裡面還得除去如周芷青一般已經嫁做人婦的，不便賽馬。或是單單指可以說會，騎術上卻難登大雅的。如此，真能騎馬也能放得開與謝婉瑩一塊兒賽馬的便只有謝婉柔一人。
瞧著謝婉瑩有些沮喪的模樣，謝婉柔拍了拍她的肩膀。京城拘束大，不比在陝西時快活。所謂有其利必有其弊。便是如此。
正巧，那方男子們的比試也已告一段落。大夥兒牽著馬陸續趕來。謝婉瑩眼睛一亮，忙跑上去湊到謝子安身邊道：“大哥哥，誰贏了？”說完，一拍腦袋，“必然是大哥哥贏了，要不，便是……”謝婉瑩頓了頓，眼睛往謝婉柔和趙令朗身上來回一撇，最終落在趙令朗身上，“便是世子爺贏了！”
謝婉柔遭了謝婉瑩調侃，不悅地瞪了她一眼。趙令朗只是淡笑著搖頭。
謝婉瑩訝然張大嘴巴，“你們沒贏？”
謝子安眼珠兒一轉，笑得一臉曖昧，“五妹妹這回可猜錯了。這奪魁之人，不是我，也不是阿朗！”
謝婉瑩撇了撇嘴巴，“嘖嘖嘖，快說快說！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本事能夠將你們兩個比下去！”
話剛說完，便見謝子安身後一人探出身子來，朝著謝婉瑩作揖，“不敢當小姐誇讚。正是在下！”
謝婉瑩眼珠兒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將那人瞧了個遍。約不過十七八歲，一身大紅箭袖服。這麼出挑的顏色，若是女子猶如謝婉瑩自然明豔，男子卻是少用。可穿在這少年身上，卻好似這顏色便是特意為他而生的一般，相得映彰。不但不顯女氣嫵媚，反而添了幾分英氣風度。面目清俊，彬彬有禮。
謝婉瑩眨了眨眼睛，鼻子一哼，“莫以為能贏了我大哥和世子爺便了不起。有本事，你贏了我再說！”說著拇指食指放入口中打了個哨，便見一匹棗紅馬兒哼著響鼻過來。
謝婉瑩摸了摸馬背，馬鐙一蹬，流利地翻身上馬，朝著少年揚著下巴，“你敢不敢和我再比一回？”
少年輕聲一笑，“小姐既邀，無有不從。”
二人打馬而去。謝婉柔這才拉了拉謝子安的衣袖，湊近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道：“這便是那孔家少爺嗎？”
謝子安眉眼輕笑，“妹子瞧著如何？”
謝婉柔點頭，“我瞧著挺好。與五妹妹很是相配。”
沒錯。這一日的賞春宴可不是一般的賞春宴。謝家借了梁家的名義，由梁閣老家出面，謝晚晴做東，請了一大堆的小姐少爺不過是個幌子，真正要請的卻是這位孔家少爺。也是三老爺謝拓嘴裡說的那個人選。
孔家少爺名諱孔厚朝，乃現今衍聖公之幼孫。自幼在祖父衍聖公身邊長大，人品才學自然不在話下。其父至今四處遊學，曾在陝西逗留過一兩年，謝拓便是這期間與其相識。進而見過孔厚朝一面。當時只覺得年少有為，一表人才。印象不錯。只是不知過了這兩三年如何了。因與孔厚朝之父有君子之交，一直有書信往來。除夕之夜聽得龔氏之憂慮，便想起這位孔厚朝來。
孔厚朝乃是幼子，無需承繼門楣。且出身孔家，孔家門風清正不在話下。孔厚朝又是幼孫，得以由衍聖公親自教導，品性也不必擔心。且文能與謝婉瑩吟詩作對，武能與謝婉瑩打馬揚鞭。各方各面再合適不過，可謂四角俱全。
元宵燈會，謝子安與周芷青也不純粹只是為了去湊熱鬧，自然也是親自去驗看驗看孔厚朝的人品才學。畢竟道聽途說為假，眼見為實是真。自那日之後，孔厚朝算是過了第一關，這才有了今日的這一場春宴。
而謝婉瑩自己自然也聽到了些言語，今日聽聞乃是孔厚朝魁首之時才會放肆地跨馬比試。而本來得了龔氏吩咐，身上擔著任務，又極為看好孔厚朝的謝子安自然不會阻攔。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孔厚朝做不出什麼來。讓二人處一處也是好的。不論怎麼說，即便孔厚朝再好，也得謝婉瑩心甘情願才行。
許是有了謝挽及謝揚上一輩的進退兩難，忠義無法雙全，即便如今謝揚做到了與張氏舉案齊眉，謝挽也從心魔中走了出來。可眾人到底不願往事重新上演，因而在下一代的婚事上都很重視各人意願。比如謝子安與周芷青，再比如謝婉柔與趙令朗。
想到這裡，謝婉柔不自覺轉頭去看趙令朗，正好對上趙令朗瞧過來的視線，四目相對，相視而笑。這是陝西一事後他們第一次見面。多少言語竟在不言中。
她知道他平安，他知曉她安好，已是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