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曾嬤嬤(1 / 1)
成親是個辛苦活,從出嫁第一天的早起到進門第一天見親,這中間近乎兩天一夜的功夫著實累人。整個流程下來,謝婉柔身心俱疲,且往常在家也是有睡午覺的習慣的,以往這個時候正當在睡夢中了。今日未曾入睡倒不是因為初進侯府的忐忑,謝婉柔從來不是個在這等小事上糾結而委屈自己的人。而是,剛剛吃了午飯便入睡恐傷了脾胃,暫且尋點事情做消消食。再者便是趙令朗一直在身旁。以謝婉柔所瞭解的趙令朗的性子,若是她嚷著要午睡,趙令朗定會跟從。
而二人正值新婚,謝婉柔總不能將趙令朗打出去。而倘或兩人同床共枕,有了昨日的“前車之鑑”和今早的“情不自禁”,謝婉柔心底到底有幾分害怕。
如今聽得趙令朗出門去,不知怎地竟是心底一鬆,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額頭,也不再使喚著綠蕪等人翻檢東西,將幾人遣了出去。許是實在太過勞累,且祭祖見親這一路始終含著警惕,不肯在人前落下任何把柄,勢要處處妥帖,這心神一直緊繃著。這會兒忽然鬆開,沒了這些負擔,剛倒上床,沒一會兒便睡了過去。足足睡了一個時辰方起。
綠蕪進屋伺候謝婉柔重新梳妝,趙令朗卻是仍舊未曾回來。謝婉柔也不問,反道:“這院子裡伺候的人可都摸清楚了?”
“大抵知道些。因著大少爺早些年一直在軍中未歸,這院子也便一直空著。可有侯爺的吩咐,院子裡一應灑掃打點都不曾落下。少夫人未曾進門之前,院子裡沒有主事的女主人,便先由曾嬤嬤管著。”
“曾嬤嬤?可是先侯夫人的人?”
綠蕪搖了搖頭,“不是!先頭侯夫人嫁給侯爺之時,侯爺還未曾發跡。兩家都非大富之家,先侯夫人進門時身邊只有一個嬤嬤和一個貼身伺候的丫頭。並沒有什麼人口。奴婢打探過,如今這兩位都已經不在府裡了。”
謝婉柔一頓,皺眉道:“怎麼回事?”素來只有大富之家出嫁女身邊才會配備不少貼身丫頭和幾房陪房以及老練嬤嬤。而鎮北侯趙明飛乃是白手起家,出身獵戶,身家不顯。全是憑自己的本事戰場上廝殺創下來的家業。其原配趙令朗的生母陳氏也不過一介秀才之女。但其家資卻比當時的趙明飛要強上許多。好歹其父有秀才功名,在一所私塾任教。家中也有幾畝薄田,且只得了這麼一個女兒。自由疼愛如命,從打女兒小時便給配有嬤嬤與丫頭做正經富貴人家小姐教養這遭便可瞧出一二。
聽聞當年陳父有一日因著往鎮上購置物品回來的晚了,為了在天黑前到家便尋了山裡的捷徑,卻不料遇上了豺狼,幸得趙明飛所救保全性命。不知是陳父當真慧眼識英雄,還是單純為了報恩。總之因著這一齣戲劇化的相識,最後將陳氏嫁給了趙明飛。
而趙明飛得此賢妻,也確實很上進。從軍之後更是步步高昇。只可惜,陳氏沒有這等福分,生下兒子不過兩年便去了。後來趙明飛調軍去了邊陲,子啊邊陲帶了近二十年。梁氏便是在那時由當時的上峰作保娶的。
謝婉柔嘆了口氣,這樣的故事聽起來耳熟能詳,不論是大周的話本,還是空間中異世的小說,似乎隨便抓一本出來都可以瞧見差不多的戲碼。而幾乎無一例外的,結局都算不得好。一代新人換舊人。並且,時過境遷,如今卻是連陳氏身邊的人也都不在了。這裡面若說沒個蹊蹺,謝婉柔是斷斷不信的。
“那位嬤嬤聽聞身子並不太爽利,時有病痛,夫人念著乃是曾經伺候過先夫人的人,讓恭恭敬敬地請到莊子上養老去了。至於那位丫頭,卻是得了恩典,給了不少賞賜放出去自行嫁娶了。”
謝婉柔嘴角一抽,這一手算不得有多新穎,卻很是管用,既遣了人又得了善名。
綠蕪自知謝婉柔所想,又道:“奴婢打聽過了。這位曾嬤嬤是打邊陲時便在那邊府裡伺候的,卻不是夫人從孃家帶過來的人。她那口子也在府裡做事,是侯爺身邊的白玄。如今管著外事廳。”
因趙明飛年輕時身家不顯,因而在京中沒有像樣的府邸,不過當初陳氏嫁過來時的一座兩進院子。這座侯府乃是立功之後皇上所賜。初時並沒有這麼大,後來加封了侯爵皇上又使內務府擴建,也似模像樣的有了侯府的規模。且一應格局大方恢弘,不落與人。這也恰恰顯示了皇上的厚待。自然也是皇上做給人看的。到底趙家軍功赫赫,大周與赫然的戰績多半是趙家拼殺出來的。既奪了人家的軍權,總得給的厚賜才不至於寒了軍中將士的心。
趙明飛成親後不久便從了軍,後轉調去了邊陲。經上峰作保續了弦,卻是在邊陲又安了家。一切安定之後也將留在京中的趙令朗接了過去。但是,聖人心思難測。之前乃是因為趙明飛名聲不顯。後來漸漸立了不少戰功。在梁氏懷有第二胎時,皇上體恤邊疆戰士,特批聖旨派了使臣接梁氏回京安胎。
名義上說的好聽,是恐邊陲苦寒,孕婦及幼兒受不住。私心裡只怕是為著將士手握軍權而造反,將其妻兒握在手中以做人質。這也是大周的慣例,但凡武將,沒有什麼功績也便罷了。凡有戰功手中有權的,皆要將妻兒留在京中,以便朝廷照顧,免除後顧之憂。
而趙明飛當時自然也清楚明白這點,只是他也沒有那等造反的心思,為了消除皇上的猜忌,便打包將妻子兒子全家都送了回京。只留了一房妾室在邊陲伺候。曾嬤嬤便是那時跟著回京的。因而也算是這府裡的老人。
且外事廳是什麼地方?乃是侯府處理來往賓客以及各處人事禮儀打點的。極為重要。能在此位上的人,必然是侯爺的心腹。如此說來,這曾嬤嬤當是侯爺的人。
謝婉柔鬆了口氣,總算不是梁氏的人便好。卻又有些疑惑,按理說佔據著這麼重要的位子的人,怎地她到現在還沒有見過?莫非是仗著自己在府裡的資歷和丈夫在侯府的臉面拿喬不成?
正思索間又聽得綠蕪道:“曾嬤嬤倒是已經來過一趟,那會子少夫人剛睡著,奴婢便沒有進來回話。曾嬤嬤說等少夫人醒了再來拜見。”
話音剛落,便聽得外頭小丫頭來稟,說曾嬤嬤到了,問謝婉柔見是不見。謝婉柔讓喚了進來,抬眼看去,這位曾嬤嬤人稱嬤嬤,可瞧起來不過三十多歲,恐還未至四十。雖已經過了女子最美好的韶華,並不年輕了,但卻也不顯老態。面上肌膚雖然不如年輕女子的嬌嫩,倒也沒有見到明顯的皺紋。五官算不得精緻,但勝在清秀爽利。福身叩拜之間不卑不吭,很是有幾分大氣風度,若非身上穿著的侯府裡管事嬤嬤們一應穿著的石青色妝花褙子,謝婉柔全然不會想到這只是一個侯府的嬤嬤。這樣的人物倒是讓謝婉柔有幾分驚訝,心裡不免又加了幾分重視。
曾嬤嬤卻仿若未覺,將手中的託著的本子遞給謝婉柔,指著一本道:“這是咱們褚玉苑的賬本。先侯夫人留下的嫁妝另有大少爺這些年所得一應賞賜都放在庫房裡。少夫人按著這本子一一核對便可。”又指著另外一本道:“這是咱們褚玉苑的人事名冊。院子各處丫頭婆子,不論是端茶遞水的,還是灑掃看門的都在上頭。”
女主子已經進門,斷沒有再讓奴才管事的道理,這般主動交了權也是常理。但謝婉柔心裡卻不敢有半分懈怠。誰知道此舉是真心還是假意?不定在什麼地方給自己設了什麼陷阱呢!遂鄭重接了本子道:“這些年有勞嬤嬤了!”
曾嬤嬤倒是依舊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是奴婢分內之事。此前不過是因著大少爺未曾娶妻,奴婢這才代管了一陣。如今大少夫人進了門,自該交給大少夫人做主。”
謝婉柔客氣地讓綠蕪搬了錦杌讓曾嬤嬤坐了,又使人倒了茶來給曾嬤嬤,“我剛剛進門,府裡許多規矩還不明白,日後還得嬤嬤多加提點。”
“侯爺仁慈,待下人都極好。府裡規矩不多,大少夫人聰明伶俐,定然很快便能上手。”
按理說男主外,女主內,這府裡的事當是梁氏做主才對。但曾嬤嬤只道侯爺,進門至今對梁氏一字未提。謝婉柔心下思忖,面上卻不顯,只拿著那人事冊子問道:“索性這會子也沒什麼事,嬤嬤若是不急著回去不如與我說說這院子裡的人吧!這麼些人我總不能一一都去見的。”
曾嬤嬤正襟危坐,抿了口茶才道:“院子裡的人有些是當年回京的時候打外頭買的,有些是打邊關帶過來的。前兩年皇上仁厚,老爺得封了侯爵,又得內務府擴建了府邸。府裡自然也進了不少新人。咱們院裡也進了一些,卻不過多是些小丫頭,且放在下面先調教著。這些都也還罷了,只有兩位,不同別人。大少夫人恐已經見過了。明珠與翡翠本是夫人院裡伺候的二等丫頭,因大少爺這些年一直在邊關奮戰,誤了終身。夫人瞧著大少爺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很是不成樣子,遂在大少爺回京之後賜給了大少爺。”
謝婉柔漫不經心翻著冊子的手一頓,轉而又繼續翻著,只道了一句,“今早倒是見了一面。”語氣平緩,不見任何波瀾,餘者再未多說,曾嬤嬤瞅了謝婉柔一眼,也沒瞧出什麼苗頭來,抿了抿嘴又道:“少夫人瞧著,可要什麼時候宣來正式見上一見?”
重點不在於見,而在於“正式”二字。有了明珠翡翠今早的舉動,謝婉柔心裡已經猜著了兩人的身份,十有八九是梁氏安給趙令朗的房裡人。如今曾嬤嬤的話不過印證了她的猜測。而這個正式便有點意思了。
世家貴族通房之事很是平常。待得主母進門,若是正式拜見了,得了主母賞賜,也便算承認了通房的地位。其在院子裡的身份便與別的丫頭不同,若是往後得了主子歡心,或是懷了身孕,也能水到渠成升為姨娘。而若是主母不見,或是見了卻沒有任何表示。也便是說主母不待見不承認,那麼這些通房在府裡的地位只怕連普通的丫頭都不如。
只不過,但凡新進門的新婦都不會在這上頭落下把柄,得個不賢或是善妒的罪名。因為即便如今承認了。通房始終是通房。能不能更進一步完全是主母說了算。主母若不想讓其做姨娘,她便只能是一輩子的通房。並且,通房這稱呼不過是說的好聽,其實也不過是個丫頭。是可以任由主母隨意發賣的,連個理由也不必找。只要看不慣了便能找了人牙子過來打發出去。這也是通房與妾室的區別。妾室若要遣散打發總得有個名目。若是良家子那便又有不同。處理起來很是掣肘。
也正因為通房地位的低下性。世家之婦並不十分看重。這也是龔氏給謝婉瑩擇婿時,明知孔家雖然有“三十無嗣方可納妾”的規矩,但孔厚朝身邊卻也有通房而並無反應的原因。
只是,謝婉柔所思所想卻並非如此,對於這兩人的存在,謝婉柔只要一想起來便覺得噁心。胸中升起一股濁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著實難受得緊。想到婚前趙令朗明明說會找個機會打發了,卻直到如今還沒有動作,留到現在讓她各種不舒坦。不由又十分生氣。
正氣悶著不願作答,趙令朗恰巧掀了簾子進來,許是在門外聽了一耳朵壁角,遂搶先道:“見她們做什麼!不見!嬤嬤,我說過了這二人我自有打算。”
曾嬤嬤眉宇微微地蹙了蹙。自打她進屋,曾嬤嬤一直進退有度,姿態從容。對於謝婉柔的客氣抬舉半點不為所動,很是有幾分淡定穩重,寵辱不驚的“大家氣度”。這還是謝婉柔從始至終第一次見曾嬤嬤“動容”。
趙令朗言語堅定,眼神中帶著幾分不可抗拒。曾嬤嬤幾不可察地嘆了一聲,“奴婢知道了!”
趙令朗神色這才緩和了下來,“我和少夫人有話要說,嬤嬤先且回去吧!”
曾嬤嬤依言告退,只是步履顯得有些沉重。
趙令朗卻彷彿這一幕不曾發生過一樣,轉眼換上一副笑臉,興高采烈道:“子寧,走!我帶你出府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