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什麼關係(一)(1 / 1)
趙令朗走近,伸手牽過謝婉柔,不料卻被謝婉柔甩掉。想起方才所聽到的曾嬤嬤之言,雖則他在話頭不過聽了最後兩句,卻也大概猜測到了談話內容。想到今早明珠翡翠之舉,皺了皺眉,看著停留在半空被謝婉柔大力拍掉的右手,無奈的收了回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往綠蕪掃去。
綠蕪也非是沒有眼力見的,忙悄悄退了出去。趙令朗這才涎著臉靠近謝婉柔,“不是故意留著她們讓你不舒服。我既答應了你會處理自然說到做到。只是,如今頗有些棘手。你給我點時間。”
謝婉柔紋絲不動,趙令朗嘆了口氣,無奈道:“我原也以為她們不過是母親身邊的兩個丫頭,本來也想著打發了便是。可是前段日子發現並非如此。”
謝婉柔一震,猛然抬頭,“是釘子?誰的人?皇上?太子?”
趙令朗眉宇間的皺摺越發深了幾分,“是三皇子!”
謝婉柔忽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三皇子!他到如今還不肯消停?他想幹什麼?莫非還想報仇不成?”
看著謝婉柔掩飾不住的憤怒下明晃晃的擔憂,趙令朗眉宇微展,唇角露出幾分笑意來。“倒不是轉為報仇安進來的。她們進府已經有三五年了。那會兒三皇子可還沒犯事兒呢。想來是因著我和父親手裡的兵權,安兩個釘子入府,存著若是拉攏得了我們便是做好,倘或我們不應,投了別處,也能發揮些作用。誰料這兩個棋子好容易再府裡穩住了根基,三皇子那邊便出了事。
萬家下場何等悽慘,三皇子去掉大半勢力,如鷹隼折翼。只怕日後再飛不起來。說起來這等結果可以說全是你我趙謝兩家所賜。他心裡怎會沒有怨恨。只是無奈如今不好動彈罷了。但若要用府裡的釘子來蒐集些訊息,或是給我們添添堵,也是可以的。不過要說謀害,那也得她們有這個本事。
說來這兩個丫頭也算有些本事,呆在我身邊也不算短了。我竟是沒發覺。若不是前些日子我透出意思有意打發了,許是她們急了。明珠尋了機會出府,去見了一面三皇子府的魏公公。好巧不巧,被我身邊的臨波瞧見其入了多家鋪子,一路穿街走巷,鬼鬼祟祟,跟了去撞見了。只怕我還矇在鼓裡呢。
你放心。這事我和岳父說過了。也請他好好查查謝府裡的人。”
謝婉柔一驚,“你的意思是說,謝家也有三皇子的人?”問完又覺得多次一問。趙家謝家都是權臣。在奪嫡之中不論偏向哪一方絕對都是舉足輕重。不論太子,還是三皇子,只要不是傻子,便沒有想不到安插釘子的。便是皇上在兩府裡只怕也有人。謝婉柔抿了抿唇,握緊了拳頭。到底是她想得不夠周道。
趙令朗卻輕笑起來,“你別急!你當岳父是什麼人。若不是將這一切掌控在手心裡,如何能讓皇上對其一直信任有加?你當皇上只看表面的嗎?若看表面,哪個不是一副忠君為主的模樣?不說宮裡幾位,便是咱們這些人家不一樣在別處有個把人手?不過都是為著訊息靈通些,也是防著有個萬一,備著有朝一日能夠用得著罷了。只要弄清楚了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另有主子的。該除的除,該留的留。將想要透出去的資訊透出去,不想透出去的資訊緊攢在手裡便是。”
謝婉柔初聽深覺有理,可這話總有點奇怪,猛然醒悟。這不是拐著彎說她謝家留著皇上的釘子故意讓皇上覺得謝家老實可靠,忠君為主嗎?雖然謝家也確實留了那麼幾手,也當真有些東西是不可讓皇上知曉的,不然便是大罪。但是趙令朗這話聽著,怎麼聽怎麼讓人不舒服。謝婉柔眉眼一橫,“你什麼意思?你這是說我謝家內裡藏奸,魅惑君上不成?”
趙令朗大呼“冤枉”,“這不過是身為人臣若想要善終都得有的幾分手段,你想到哪裡去了?”
謝婉柔這才作罷,又道:“那兩個丫頭你打算怎麼辦?”
“再讓我留幾日。我想瞧瞧三皇子想要做什麼!”
事關前朝,又捲入了三皇子,難道她還能執意將人打殺了不成?謝婉柔翻了翻白眼,“你不是說要出府嗎?”
這話題跨度不可謂不大。趙令朗愣了好一會兒,喜道:“你答應了?不生氣了?”
謝婉柔怒眉冷對,“可還去不去?再磨蹭,太陽可就要下山了!”
趙令朗連連賠笑,“去!當然去!”說著便拉了謝婉柔往外走,卻是被謝婉柔拽了回來,“急什麼!既是出去,好歹總得讓我換身衣服!”
因不出門,午睡之後謝婉柔穿的乃是居家的常服,有些單薄,只屋子裡生了地龍火牆,很是暖和,倒也無妨。這會兒卻是不能這般走出去。無奈哄了趙令朗出去,又喚了綠蕪進來另尋了衣裳穿好。
硃紅色月季花古香緞圓領對襟褂子,下身套了件秋香色暗花白底印花紋繡裙。頭上另插了只串珠茶花細銀鈿。手帶碧璽香珠手串。腰繫腰封,掛了個並蒂蓮花的香囊。整套裝扮,無一樣桃李事務。可趙令朗只瞧了一眼,便沉淪了進去,腦海中只出現一次,“人面桃花,風姿綽約”。
謝婉柔伸手在趙令朗眼前晃了晃,趙令朗這才回過神來,伸手摟過謝婉柔,心中興奮又得意,這等美嬌娘,如今已是他的妻子。
兩人也不帶丫頭,吩咐門房套了馬。趙令朗將車伕遣走,往車裡車外檢查了一遍,這才跳下馬車,恭敬朝謝婉柔行了一禮,“少夫人,不知為夫今日可有幸為你做一日的車伕?”
謝婉柔被他那模樣逗得噗嗤一笑,只心裡卻忽然有些躊躇,“當真要出去?”
趙令朗一雙眼睛呆愣地看著謝婉柔,不明所以。
謝婉柔撇了撇嘴,“你可和母親說過了?我才剛進門,誰家新婦進門第二天便往外頭去的。且還是在沒有得到長輩應許的情況下。”
大周以仁孝治天下,很是看重孝道,注重禮法。嫁出去做了他人家的媳婦,事事當以夫家為先,尊重長者,孝順公婆。晨昏定省,病前服侍。可比不得在家當姑娘。只有大婚前三日,夫君在朝為官者也可得假三日。這三日,兩人可以關起來過自己的小日子,除了祭祖見親等事,一應禮節皆可免去,自在逍遙。
可這三日卻是不能出夫家門的。要等三朝回門之後,才能參加各種宴會應酬。
趙令朗哈哈一笑,“我的大少夫人,這都到大門外了,你不是才想起來這一出吧?”
謝婉柔猛翻白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還不怨你?若非你那兩個丫頭鬧出的事,我哪能忘了?”
好吧!女人講理是最不明智的選擇。這是趙令朗在與謝婉柔的多次交往之後領悟出來的。所以,此時趙令朗很識時務的將過錯攬在了自己身上。
“是,是!都是我的錯。可是你瞧,咱們都已經到門口了,難道再退回去不成?你放心,這事父親知道。母親那裡,我已經讓人去稟了。”
也就是說趙明飛那裡也便罷了,梁氏那裡,卻是先斬後奏。
謝婉柔仍有猶豫,“很重要嗎?非得今天去?”
趙令朗臉上笑意一收,上前握了謝婉柔的手道:“很重要。是帶你去見一個人,我在這世上最親最近的人。你我既已成親,我自帶你去見她。讓她知道我得了一個好妻子。”
趙令朗神色鄭重,眼中是謝婉柔難以理解的沉痛與堅定。謝婉柔有些狐疑,可對上這樣的趙令朗卻怎麼也無法拒絕,茫然點了頭。
馬車看起來不大,車廂內空間卻還算寬敞,尤其是車內只有謝婉柔一人,倒是綽綽有餘。許是恐她冷著,底座墊了一層棉被,又另加了一層兔毛毯子。車中置了一張小矮几。上面放了兩碟糕點,另有一壺清茶。謝婉柔淺酌了一口,微微愣了愣。不是龍井,不是碧螺春,卻是杭菊。再瞅了瞅車廂內的一應佈置,哪裡還不明白,這是趙令朗特為她準備。心裡仿似一顆蜜糖融化開來。唇角掩飾不住的歡喜。
不得不說,趙令朗駕車技術不錯。一路行來,不疾不徐,沒有磕碰,也未曾顛簸。約莫行了三刻鐘的功夫,馬車在一家繡藝坊停了下來。這間繡藝坊謝婉柔自是知道的,也曾來過兩次。因其面料質地上佳,且品種多樣,更有多為技術高超之繡娘。蘇繡蜀繡樣樣在行。京中大多官宦人家都有在此給家中女眷定製過衣裳。
由趙令朗牽著往店內走,謝婉柔卻越來越狐疑。不是說見個人嗎?怎地來了繡藝坊?是心血來潮,還是她們要見的人乃是此中的繡娘?
許是離得越近,越有幾分“近鄉情怯”的因素,趙令朗神色越發沉重,握著謝婉柔的手也加了些許力道。謝婉柔也不問,只跟著他走。兩人入了店,趙令朗直接喚了掌櫃。掌櫃的似是認識趙令朗,只道了一聲,“公子要的貨已經做好的。公子請隨我來!”
趙令朗略點了點頭,轉頭給了謝婉柔一個安撫的笑容。兩人又跟著掌櫃往裡走。入了內院,過遊廊,跨月亮門,卻是在一間廂房門口停了下來。掌櫃的卻並不進去,只拱手道:“奴才先行告退!”
態度十分恭敬,趙令朗似是司空見慣,只揮了揮手。
推門而入,謝婉柔本以為要見之人在這屋子裡,卻誰知屋內空空如也,並無一人,只是觀此屋陳設,卻是面面俱到。杯盤桌椅,應有盡有。內室小几上更有一尊鎏金香爐。爐中嫋嫋青煙,清新如蘭。東壁面卻是一架高約兩米,寬約一米的百寶架。架上四方格子,放置著許多精巧玩意兒。有八寶琉璃碗,青釉白胎瓷瓶,碧玉九連環等等。每一件都當得上上品之稱。
趙令朗熟門熟路走到高几旁。掀開香爐蓋子,將薰香熄滅。在香灰之中扒弄了一下,也不知按了哪裡。只聽得卡擦一聲,那百寶架竟是動了動,漸漸往一邊移了開去。
謝婉柔大吃一驚,還沒回過神來。已被趙令朗拉入密室。黑漆漆的廊道,只有趙令朗手中的夜明珠發出微弱的光芒。趙令朗且行且走,緊緊握著謝婉柔,還不忘時不時回頭道:“別怕,馬上就到了!”
果然不過行了一盞茶功夫,便出了密道。只是這處的密道口乃是在平地。用一四方蓋子做的地蓋。二人鑽出來,趙令朗細心地為謝婉柔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謝婉柔四目望去,這才發現,此處卻是另一處院子。兩人面前便是一排三間座房。
謝婉柔正自疑惑,便見那正中房子的帷簾一掀,卻是一個十八九歲的丫頭。那丫頭見了趙令朗,面上一喜,“朗少爺可來了。夫人剛還念著呢!”
趙令朗一面迎上前一面道:“讓姑姑久等,倒是我來遲了。”
“朗少爺只要來了便好,什麼時候都不算遲。”
二人談話言語隨意,十分熟稔。謝婉柔聽聞姑姑二字,很是詫異。據謝婉柔所知,趙明飛乃是獨生,並無親生兄弟姐妹,趙令朗哪來的姑姑?若不是隔房的?或是族裡的?只若是如此,自能大方正經相見,哪裡需要這般拐彎抹角,繞了兩處地道密會?
因有此前各種狐疑不明,如今聽得“姑姑”二字,倒也不十分驚訝了。心裡反倒越發對這位“姑姑”好奇起來。不知究竟是怎樣的人物。一邊兒猜測,一邊兒打量那丫頭,眉眼端正,五官尋常,說不上好看,也談不上清秀。可不知為何,卻偏偏讓謝婉柔覺得不一樣,彷彿在哪裡見過一樣,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那丫頭歡喜地掀了簾子,道:“夫人,朗少爺和少夫人來了!”
謝婉柔甫一入屋,便見到內裡靠牆大炕之上坐了一個女子,背對著三人,炕上擺了一張棋盤,正自左手右手對弈。聽了丫頭的話,丟了棋子轉過身來,露出了謝婉柔一直好奇的廬山正面目。
謝婉柔張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怔愣呆滯,不知所措。原因無他,只因這人她原也認識。不是別人,正是名滿大周的雅夫人——方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