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香過了無痕(1 / 1)
馬車飛奔出城,直駛藥朵園。
衛初音並沒有跟著衛顯進學堂,而是信步走進了劉夫子搭建在學堂背後的小院子裡。
小院子裡頭幾間茅屋依舊,院子裡的幾株鳳尾竹也依舊長得茂盛,盈盈間有竹香清淺。
想起那日心懷忐忑來此預備著求人收下阿顯做弟子時的場景,真是人生際遇瞬息不同啊。衛初音忍不住微微一笑,信步走了進去。
才進了院子,就聽見“吱呀”一聲,對面那座茅草屋的屋門突然就開啟了。
衛初音朝茅屋裡看去,一聲“劉夫子”還未叫出口,就看見了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微微一愣,衛初音沒想到竟會是他,“凌公子,是你?”
凌承允聽見腳步聲,以為是劉官人回來了,便急忙從木屋裡走了出來。
他心中煩悶無處可述,昨夜便跑到劉官人這與劉官人一醉方休。清早醒來,劉官人已經不見了。
借酒消愁非好男兒所為,他心中羞愧,本想趁劉官人回來好好與他道個歉,可沒想門一開啟看到的卻是一身藕紫亭亭玉立的衛初音。
這一眼,彷彿隔了許久,又彷彿記憶中的麗人與眼前的身影漸漸重合,清晰如新。
“阿……”一聲“阿音”就要脫口而出,凌承允突然就想起了蕭紫庭的那一拳頭。心中黯然,收住了到嘴的話,凌承允朝衛初音抱了抱拳,忍住心中的鈍痛,規規矩矩地稱呼道:“衛三小姐!”
雖說心中早已經明白,他與她此生只怕有緣無分,可一顆心雖然長在身子裡頭,可卻不歸了他管,從看見衛初音的第一眼起就活潑潑地亂跳著。
只是這樣的欣喜與歡悅,卻越發清楚地告訴他,他與她之間隔著萬水千山,再難跨越。
垂在身側的雙手捏緊成了拳頭,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竭力止住自己飛奔過去緊緊擁著阿音的衝動,他不能……不論是此時還是將來,此生都再也不能。
衛初音有些驚訝,沒想到又會在這老地方遇見了凌承允。朝凌承允微微一笑又福了福,衛初音十分客氣,“凌公子也是來尋劉夫子的嗎?”
凌承允垂下了眼皮,輕輕點了點頭,“我正要告辭了!”
“這便要走了?”衛初音睜大了眼睛,“可是我來得不巧?我無妨,凌公子有事的話我便下次再來也不打緊。”
凌承允搖了搖頭,“不!我是昨日便來了的,待會兒還有事要做,正是要走的時候。”
衛初音見他執意要走,也不好阻攔,就朝凌承允笑了笑不再多話,只側身去看那一叢叢的鳳尾竹。
凌承允的拳頭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想想下次相見也許無期,一句話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日後……日後你若有什麼難事只管來找我!”
衛初音驚訝地轉身去看凌承允,凌承允的一雙眸子墨黑深沉,冷得像兩塊冰,只是仔細看才能發現在那冰冷的深處還有兩點未熄的火苗。
一怔,衛初音就緩緩地笑了,“多謝凌公子愛護之意,只是……”
凌承允似乎有些恍惚,衛初音嘴角的那朵疏離的笑容還有她輕輕的話語聲,都讓他明白,他與她是真的只是陌路人了。
“只是,阿音已是待嫁之人,日後也是蕭家的人,有難事紫庭他也定會幫著阿音解決的,就不勞凌公子費神了。”
胡亂地點點頭,凌承允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彷彿踩在雲端裡一般就這樣與衛初音擦身而過。
空氣中,似乎又傳來了淡淡的薔薇花香。只是香氣太淡,隨風一飄,就嗅不著了。
瑟瑟怔怔看著凌承允離去的背影,好半日才回過神,拿帕子捂著嘴朝衛初音驚問道:“三小姐,這不會就是凌國公府的小公爺吧?”
衛初音淡淡點了點頭,瑟瑟立刻跺腳道:“二小姐真沒福氣!”
珍珠笑她,“別是你心中惋惜吧?”
瑟瑟臉一紅,就要來捶打珍珠,“珍珠姐姐也變壞了!”
看兩丫環笑鬧了一陣,一身白衣的劉官人就從院外的石子小路上緩緩而來。人還未走近就已經聽見了他的笑聲,“哈哈哈!真是稀客呀稀客!衛大姐……不不不!現在應該叫做衛三小姐了!許久不見,可都還好?”
衛初音深深福了下去,笑道:“劉夫子,您向來可好?”
“好好好!”劉官人捋著鬍子上下打量了衛初音一眼,“很好很好!看你如今氣色,便知道你過得很好,你娘便也能放心了!”
衛初音正瞅沒法開口,劉官人就自個撞槍口上來了,就淺笑道:“劉夫子,最近見過我娘?”
劉官人老臉一紅,可看衛初音臉上一片天真,只以為她是隨口一問,咳了一聲,“見過,見過!前日去太師府與許老太師促膝長談之時,還見過你娘一面!”
“衛三小姐放心,你娘氣色也不差,你不必擔心她。”劉官人又數落起了衛初音,“只是骨肉分離,你娘到底捨不得。若是有了空閒,你還得多去看看你娘。”
這邊劉官人還在對衛初音說教,那邊珍珠和瑟瑟嫌茅草屋太破,又不能讓主子一直站著,乾脆拉著手跑進了茅草屋裡抬了一張矮桌外加兩隻凳子來請衛初音和劉官人坐下,珍珠又跑去找鍋燒水煮茶。
衛初音看著坐在她對面搖頭品茶的劉官人,嘴角暗藏一抹笑。要說劉官人對她娘沒有意思,鬼才會信。
這珍珠泡的茶卻是從衛家帶來的,衛初音讓人備了四色的表禮,有茶葉有尺頭還有點心和一本前朝的古籍。
見劉官人一副大袖飄飄不食人間煙火的風流文士風範,似乎不太講究,珍珠找了一圈都沒找著茶罐乾脆直接拆了其中的茶包就煮起茶來。
劉官人品了一口茶,就摸著鬍子大為讚歎,“好茶!好茶!”
衛初音只是捧著手中的茶盅低了頭,半天不言語。劉官人見了還以為是方才他說話太重,惹了小娘子不高興了。
正要說話打破尷尬,衛初音卻悠悠地嘆了口氣,“劉夫子,我仔細想了想,您說得對,的確是我不該。我若是經常去看看我娘,也不會讓我娘寂寞無趣,才會升起了去庵堂了此殘生的念頭……”
“什麼?”劉官人一個激動,手中的茶盅也打翻了。褐色的茶漬染了一身,燙得他“嘶嘶”呼疼。
衛初音驚叫一聲,“劉夫人,可有燙傷?”
劉官人這時候哪裡還有心思去理會什麼燙傷不燙傷,若不是衛初音是女子,只怕他早就抓住衛初音的手問個不休了。
饒是如此,劉官人也直直盯著衛初音的臉,忘了避諱大聲問道:“你娘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想法?我怎麼不知道?前日去看她,我看她還好端端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衛初音心中已經笑開了花,面上卻依舊做了愁苦的模樣,“劉夫子,您足智多謀,學問又好,阿音求您能不能幫忙想個法子,讓我娘打消了這去庵堂侍奉佛祖的念頭?”
佛祖?佛祖!劉官人恨不得低頭就在地上找塊大石頭,提著它去砸了所有的寺院。再也坐不住了,劉官人直接起身朝衛初音道:“我去找你娘好好勸勸她!”
“劉夫子!”衛初音站起了身,朝著急匆匆就要走的劉官人的背影高聲說道:“劉夫子,您雖是阿顯的夫子,可到底也是外男,如何與我娘去說心裡話?”
劉官人雄赳赳氣昂昂的步伐停住了,氣急敗壞地轉過頭瞪著衛初音,“那你說,怎麼辦?你娘都要去庵堂了!”
衛初音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了,嘆了口氣,朝劉官人輕聲道:“劉夫子,我有一個想法……您看我娘是因為我和阿顯如今都不在她身邊,所以才會覺得孤單,不如就替我娘尋個伴。她還年輕,定能再生幾個兒子、女兒傍身,到時候有了枕邊人,膝下又有子孫環繞,只怕我娘連聲‘阿彌陀佛’都沒空念呢。”
劉官人愣住了,口中喃喃道:“這……這……這法子,倒……倒是好!”
衛初音轉過頭拿帕子捂著嘴笑了一小會兒再回過頭去看劉官人,驚喜道:“原來劉夫子也贊成我這個法子,那太好了!我這便回去找外祖,他老人家桃李滿天下,又為官多年,定能為我娘尋到如意郎君!”
看衛初音就要走,劉官人心中一急話就脫口而出了,“那個……衛三小姐,不如,不如我去找你外祖說吧?”
衛初音驚訝地挑起了眉毛,“劉夫子,這我孃的事怎麼好勞煩您?”
劉官人先前的一句話已經說出口了,接下去的話就好說多了,“咳……衛三小姐,你覺得若是給你娘找個伴,我行不行?”
衛初音吃驚地拿帕子捂住了嘴,直搖頭,“可……可是,劉夫子,我娘是什麼情況您都清楚,只怕我娘配不上您!”
劉官人跺腳急道:“正因為你娘是什麼情況我都清楚,我才瞭解她、中意她,換了旁人,我才看不上。哎,你個小娘子,與你說你大約也不會懂!罷了罷了,我直接去尋你祖父,總歸是不能讓你娘好端端的去什麼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