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夜白馬(1 / 1)
南晉朝中,有三大家族:庸古衛氏、柴襄趙氏以及金揚韓氏。其中趙氏與韓氏乃是大晉朝時便已存在的古老家族,底蘊深厚,而衛氏雖然實力增長迅速,但終究也只有數十年曆史,故根基與這兩大家族相比還是略遜一籌。
不過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衛氏雖然底蘊不足,但卻如有上天庇佑,這十多年來家族中出現了無數的年輕俊傑,而衛懷仁則是這些新星中最為耀眼的一顆,縱然以天之驕子形容此人亦不過分。
衛懷仁乃是衛容德之子,比衛鯤年長兩歲,但卻天資卓絕,在六歲那年就被承元宗看中,踏入道門。從此之後,衛懷仁一路高歌猛進,在十二歲那年透過南晉第一大宗門折衝宗的選拔,更是在兩年之前登上了象徵實力的金烏榜的第三位,可謂是前途無量。
相比之下,衛鯤如今已經十六歲,卻依舊是粗通拳腳的凡人一個,在這樣耀眼的天才面前,就算他沒有犯下任何過錯,別人也要看出他滿身的缺點;就算他為人低調、性情溫和,也終究只能換來充滿嘲弄的目光。
這一次也不例外。
在張燈結綵、琴瑟繞樑的衛府迎客大廳之中,靜坐在角落的衛鯤剛剛抬起頭,就看到了坐在對面第二排的衛納言第三子衛琿虯正昂頭低眉瞪著自己。
衛琿虯與衛鯤年齡相仿,但性子卻與衛鯤完全相反,乃是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故此他也最厭惡衛鯤,就算是在這宗族成員齊聚的大廳內,他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似乎是被衛琿虯紅潤下巴上的油光閃到了眼睛,衛鯤不動聲色的移開了目光,又見在大廳中央的紅毯之上,那些平日裡也對自己愛搭不理的丫鬟們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迎著樂聲翩翩起舞,她們的雙眸,總是有意無意地瞄向一位面如冠玉、目含星芒的美男子。
這位美男子正是衛懷仁,他坐靠近中央的第一排位置,一身淡紫衣衫凸顯出他的氣質不凡,引人注目,即便在座的許多人都是他的長輩,在這輪皓月面前也只能成為陪襯的星點。
“懷仁,去年在折衝宗辛苦了,這金烏榜第三想必很勞累吧,畢竟要應對那麼多的挑戰者。”說話的是其父衛容德,他面貌英武,眉宇間帶著一股威嚴,但語氣卻十分慈愛。
衛懷仁淡淡一笑,說道:“父親多慮了,那些土雞瓦狗知曉我的實力,已經徹底折服,我有預感,再過不久我便能突破正身境,到那時金烏榜對我來說那也算不了什麼。”
衛容德聞言哈哈大笑,伸出大拇指道:“好!不愧是我衛氏兒郎!懷仁,潘家、閻家這幾家與我衛家關係親近的名門大戶都已經給我寄來了書信,願嫁千金予你,你意下如何?”
衛懷仁拿起酒盞,輕呷一口,搖頭道:“父親,這些凡俗女子,縱然有幾分姿色,卻終究難解我向道之心,在我看來,也只有韓家的那位才女與能做一位紅顏知己。”
他說出“韓家才女”這幾個字時,一旁的宗室成員個個都放下了玉筷銀勺,看了過來。
“仁兄,莫非你已得韓家那位才女的青睞?”衛琿虯第一個開口,聽到這句話,他竟顧不上繼續以眼神羞辱衛鯤。
衛懷仁神秘一笑,低聲道:“自然不是,不過幾日前我曾與這位才女見過一面,在交談間得知,她竟也要踏入道門,並且入道之地還是在距我衛氏極近的承元宗。”
“哈哈哈,沒想到這位才女竟然去了承元宗,懷仁,她對你態度如何,若是可以,這也能成就一段佳話啊!”衛容德撫掌,大笑聲甚至蓋過了樂曲,令廳中的丫鬟們都一時沒有節拍,舞姿變得一片混亂。
“父親莫急,還是等她進了折衝宗再議,”衛懷仁擺手,又看向一眾族人,接著說道,“諸位長輩還有各位兄弟,我歸家之前與北秦賊寇交手了一次,偶獲一匹寶駒,名為照夜白,乃是北方代地的珍貴名種。我已將此寶駒牽至庭中,若是不嫌棄,還請移步一觀。”
他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一位環須健碩大漢便站起身來,一臉喜色道:“懷仁,你是說你帶了一匹照夜白回來?”
“回言伯父,正是如此,不過此馬源自北地,又顧念舊主,故性情桀驁,我還未將其完全馴化。”衛懷仁對環須大漢拱手施禮,此人乃是他的伯父衛納言,也是在場身份僅此於衛容德之人。
“好好好!”衛納言連說三個好字,快步上前,拉起衛懷仁,眉開眼笑道:“言伯父平生最愛名駒,你可是了卻了我的大心願吶!來來來,咱們現在就去庭院之中。”
說完,他轉頭就向外走,而有他帶頭,這些宗族成員自然也不得不給面子,紛紛起身魚貫而出,轉眼間大廳中就剩下那群不知所措的丫鬟與獨坐角落的衛鯤。
衛鯤掃視著前方一個個小桌上豐盛的酒肉,再看看自己身前的白粥與幾片醃肉,不由心生感慨,幾天之前族主衛奉天前往都城議事,至今還未歸來,自己的食物品質就在這幾天下降到了如此地步,若不是衛奉天安排了那位秦武衛保衛自己,恐怕諸如衛琿虯之類厭惡自己的子弟就要以拳腳相加了。
感慨歸感慨,衛鯤還是站起身來,要往庭院中走,他對照夜白並沒有興趣,但為了不被有心之人說成特立獨行,不給衛家天才面子,他也只好追隨大流。
庭院之中,宗族成員已經圍了一圈,衛鯤雖然看不清那匹照夜白的真面目,但從眾人接連不斷的驚歎聲與從人縫中鑽出的白光也不難得知,這的確是一匹名副其實的寶駒。
“妙啊!妙啊!四蹄生風,鬃毛如雪,夜幕也難蓋其神采!”人群最前方的衛納言大聲讚歎,就像是見到了山珍海味的惡鬼一般,喉嚨中還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響。
“父親,我願馴服此馬!”
這是衛琿虯的聲音,他見衛納言正在興頭上,為了討其歡心,自告奮勇,欲一展自己對馬性的瞭解。
衛鯤站在最外,好不容易找了一個較為鬆散的位置,他踮起腳尖,向前看去,就見油光滿面的衛琿虯撩起衣袖,抖了抖雙臂上的贅肉,就向著一匹膚黑而周身生長有白色花紋般毛髮,且長鬃散發亮光的馬駒走去。
照夜白雖是馬駒,卻也已經高出了衛琿虯一寸,這紈絝也不顧它蹬蹄擺尾的警告,直接上前抓住了韁繩,略顯臃腫的身軀就要往馬身上靠。
“吾乃衛琿虯!”他大聲嚷嚷著,似在警告馬駒不要掙扎,北地的馬駒自然是不毫不屈服,它打了個響鼻,鬃毛光芒驟然強盛。
“小心!”
衛納言見狀連忙上前,欲要拉開衛琿虯,但他卻慢了一步,就見馬駒嘶吼一聲,脖子猛地一甩,重重撞在衛琿虯的身上,而衛琿虯受此大力,站立不穩,直接被撞倒在地,不過他皮糙肉厚,倒地之後又如皮球在地上翻滾數圈,才停了下來。
“哈哈哈,琿虯太性急了些,不過好在他身強體壯,倒也沒有受傷。”一旁的衛懷仁走上前看了看衛琿虯,不由大笑出聲,而就在其餘族人也跟笑之時,人群之外卻傳來了這麼一句話。
“能不能……讓我來試試?”
衛懷仁、倒地的衛琿虯以及一眾宗族成員紛紛轉頭,見到說話之人,面色都變得有些怪異。
衛懷仁表情恢復得最快,他輕輕拍手,點頭道:“竟是鯤弟,但試無妨。”
“唉!不可!”衛納言見是衛鯤,皺眉道,“你毫無修為,又患怪病,如何能碰這匹烈馬?”
“對啊,快退下,這寶駒不是你這……病秧子能駕馭的。”人群中有人附和,亦是輕視衛鯤之人,他那“廢物”一詞都到了嘴邊,但還是生生忍住了。
衛鯤面色如常,緩緩穿過如嫌棄他一般自動分開的人群,來到了近前。
“我應該可以。”他直勾勾地看著馬駒,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衛納言看衛鯤一副自信的模樣,不由轉頭看向衛容德,道:“大哥?”
衛容德手捻長鬚,慢斯條理道:“無妨,有懷仁在此,可保他無恙。”
眾人見衛容德同意了,面面相覷,不敢再多言,而倒在地上的衛琿虯則是強忍疼痛,扭頭看向衛鯤,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衛鯤一步一步地向照夜白靠近,在場的眾人也紛紛安靜了下來,庭院之中只剩下馬蹄踏地的脆響。
在眾目睽睽之下,衛鯤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右手,他不是心血來潮想要與衛琿虯一分高下,在剛剛馬駒甩頸的一剎那,他感覺到了右手之中又傳來的微震之感。
離開冥海之後,他並沒有發現自己右手與先前有任何區別,也找不到那一捧玄水去了何處,但方才他終於明白了,那玄水正在他的掌心之內,而且還對照夜白有了細微的反應。
看著衛鯤越靠越近,馬駒出奇地安靜了下來,它面對這衛鯤,似乎是發現了什麼,便輕輕地向前邁出一步。
“踩!給我踩踏這個廢物!”衛琿虯暗自詛咒,他一見馬動,第一反應就是這匹烈馬要主動進攻。
其他人也是如此,看著馬駒一步步靠近衛鯤,他們的瞳孔在縮小,其中有各種的光芒,有人與衛琿虯一樣在期待,也有人在緊張,還有些人,就如衛懷仁與衛容德,他們的眼中,是淡漠。
一點一點靠近,衛鯤的手掌距離馬首已經不足一寸距離,馬駒再度打了個響鼻,鬃毛上的光芒也強盛起來,不久之前,這是攻擊的訊號。
在下一刻,照夜白一步踏出,主動上前,就在人群中有人快要壓抑不住笑聲之時,衛鯤的右掌與馬駒的額頭砰在了一起。
沒有期待中的哀嚎聲,照夜白再度打了個響鼻,在手掌的引導下,乖乖地伏下身軀。
見到這一幕,衛懷仁的眼中終於有了不同尋常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