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噩夢一場（1 / 1）
旭日當空，青色的蒼穹中暖風吹落，紮根於大地上的碧草搖曳不止，似其尖端正有無形的火焰在燃燒。
驛道之上，一騎飛馳而過，馬蹄聲卷著塵土揚起，騎手伏在馬背之上，他的心中亦燃燒著無形的火焰。
“快！快！快！”
騎手疾呼連連，快馬加鞭，一人一馬絕塵而去，前方遙遠的地平線邊際，正緩緩升起一片黑影，那是吳城的青黑石城牆。
騎手的目光炯炯，視線似要穿過青黑石城牆，直達城北的衛府，他要去見一個人，而這個人此時正孤身被禁於衛府的地牢之中，
“咕嚕！咕嚕！”
熱水沸騰一般的奇怪聲音已經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或許是三個時辰，或許是六個時辰，在這段時間內，衛鯤的夢中逃生仍在繼續。
“繼續，不要停下！”
儘管夢中的他已經頭破血流，身軀也被竹子的管壁摩擦得滿是傷痕，衛鯤還是在不斷向上攀爬，下方的大嘴一邊吞食竹節，一邊釋放出滾滾的黑煙，它啃食的速度在變快，釋放出的黑煙也是越來越濃密。
“繼續，不要停下！”
衛鯤低吼著，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要在這樣漫無目的而又充滿痛苦的竹管中堅持，但堅持的念頭卻揮之不去，讓他不能忽視這個不停在腦海中迴盪的聲音。
這是金竹液在發揮奇效，也是他天性如此，但就在他與不知從何而來的大嘴形成僵持之勢時，又有變故忽生。
吸納了海量黑煙的玄水逐漸變得粘稠，其內還傳出細細的“咕嚕”聲，緊接著就有一股意志順著他的手臂直上，闖入他的腦海之內，與他堅韌如竹的念頭交織在了一起。
剎那之間，夢中的世界緩滯了下來，身體的疼痛、內心的焦慮都好似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變得遲鈍，而那張吞噬的大嘴之內卻竄出一簇簇火花，跳動的火託舉著一道黑色的人影，緩緩來到了滿身寒氣的衛鯤身前。
“你是……誰？”衛鯤的眼球透過一片凝霜，端詳人影，卻難以辨明他的身份。
“我就是你，”人影的聲音與衛鯤相仿，卻又有些許不同，只聽他說道，“你在竹管內掙扎，我則吞噬竹管，因為我才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為何我從沒見過你？”衛鯤聽到對方以自己的口吻說話，心中有莫名的排斥感。
“因為你一直沒有一種叫做力量的道具，而我卻有。我擁有力量，才打破了束縛。”人影一邊說著，一邊逼近衛鯤，他周身的火焰破開寒冷，很快就要走到衛鯤的面前。
“看看弱小的你是多麼的可悲，只能沐浴著自己的鮮血，漫無盡頭地逃避。再看看我，最為狂暴的火焰也受我驅使，萬物皆不能束縛我，我，就是力量的化身。”這道人影揮手抹去了衛鯤眼前的冰霜，對著動彈不得的他淡淡一笑。
“和我一樣……”衛鯤見到這張面孔上熟悉的五官，又見到這張面孔上得意的表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在懷疑，懷疑對付的身份，也在懷疑自己的身份，他已經迷失在這場怪異的夢中了。
見到衛鯤驚疑的面孔，人影眼中綻放出微紅的光澤，他咧嘴一笑，道：“你很羨慕吧？羨慕衛懷仁那樣的天驕，年紀輕輕就已名揚四方；羨慕潘金局那樣的紈絝，就算自己再沒用也有親人為他出頭；羨慕那個叫檀策的獵人，可以灑脫而無拘的行走於天地之間。而在我看來，這些人皆為螻蟻，因為我擁有力量，我能俯瞰所有人，我即為無敵。”
人影的話充滿了瘋狂與自負，但也有可怕的誘惑力，沒有什麼比力量更加使人心動，有了力量，世界就會被你改變，當力量突破了限制，世界就將成為你所想要的模樣。
“如何，你想不想擁有力量呢？”人影的聲音變得壓抑，他將一切的暗示都融進了眼神之中，對衛鯤的蠱惑已經到達了極致。
衛鯤怔怔看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他有所觸動，但心有猶豫，不禁詢問道：“那麼……力量的代價是什麼呢？”
“很簡單，擁有力量之人必須擁有‘狂’的性格，呵斥天地，唯我獨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此，就需要捨棄‘循’，不再奉這世界施加於我的法則！”
人影將話說到這裡，本已經足夠，但就在此時，下方的大嘴之中再度噴射出大量的黑煙，湧入了他的脊背，使其周身的火焰如遇熱油，驟然變得猛烈起來。
“還有，還不夠！”人影的音調升高，變得尖銳，他又向前一步，與衛鯤面對面說道，“自命不凡的人竟妄圖擁有力量？你要拋棄這卑微的本質，拋棄那些可憐的仁義道德，你才能走上強者的路！”
衛鯤為人影忽然變得狂暴的氣息所震，原本已經動搖的眼神一下子恢復了清醒，他周圍的寒氣包裹著冰屑霜塵重新化為一隻竹管，將他牢牢圍住。
“你這是做什麼？愚蠢，真是愚不可及，為何要回到拘束自己的牢籠之內？”人影怒喝一聲，手掌重重拍在竹管的外壁之上，火焰與寒冰碰撞在一起，又同歸於無形。
“我不想要這樣的力量。”醒悟過來的衛鯤搖了搖頭，他終於確信了在這片夢境中只有一個自己，發現自己的念頭依舊，他的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醜惡！”人影對這樣的笑容極為反感，他又揮出一拳，同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這個螻蟻中的螻蟻竟然拒絕了力量，註定卑微，註定無能！”
“如你所言，我被困在竹管一般的世道里，我要反抗它，要從中走出，去往自由的世界。但我不能打碎它，因為竹管本為種，經歷漫長寒冬，才等到適合它的春天，才破開厚土岩石，生長到現在這般，它會繼續生長、改變，但一旦被破壞了，那就要等待下一個春天了。”衛鯤見到人影氣急敗壞的模樣，便將自己的念頭和盤托出，想讓他理解。
“牙尖嘴利，卻皆為小道，再怎麼生長，終究要枯死，還不如讓我來決定它怎麼死！你不要執迷不悟了，回到我這裡，你才能獲得力量，才能存在下去，這就是一切！”人影對衛鯤的說辭嗤之以鼻，但他接連不斷地吸納黑煙，蠱惑的能力不斷減弱，已經完全不能遮掩自己的本來面目。
“你太極端、太自我了，根本就是我的相反面，你到底是誰？”衛鯤皺眉，他不明白為何會有這樣一個自己出現在夢裡，雖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他平日裡根本就沒有過這般狂妄的想法。
“我……我……”人影的臉忽然一變，竟變成了衛懷仁的面容，他面露獰笑，惡狠狠地說道，“我可是族中的天才，你這樣的廢物也配問我是誰？”
衛鯤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影的面孔一扭，又變成了蘇嵩，他咬牙低吼道：“沒了那面具女賊幫你，我殺你易如反掌！”
話音未落，人影猛地一低頭，再抬頭時，他又變成了衛琿虯，鼓起腮幫子瞪著衛鯤開口道：“你閃開我的捶打，害我昏迷不醒，這仇我爹爹一定會報，你等著瞧吧。”
眼看著人影的面貌如翻書一般變幻，衛鯤更是弄不清狀況，他輕嘆一聲，暗道：“這真是一場噩夢，我究竟如何才能醒來呢？”
“你走不了！我要吞噬你！”人影雖然一直在吼叫，卻對衛鯤的心思瞭如指掌，他伸手一摸臉，面部便只剩下一張大嘴，而他的身軀則毫無徵兆地重新化為黑煙，將竹壁之外團團包裹。
衛鯤見大嘴向自己啃咬過來，連忙再度扭動身體，向上攀爬，而這張大嘴則在黑煙中不斷變大，較之先前更為可怖。
“咔嚓！咔嚓！咔嚓！”不懼火焰的竹節在大嘴的啃咬之下顯得格外脆弱，霎時間就被咬為碎屑，而衛鯤只得加快速度，順著竹節一路向上，這一次，他的意志比先前更加堅定，已經不需要“繼續，不要停下”這樣的口號了。
大嘴在下方追趕得很快，他的力量越來越強，正在不斷的迫近全力以赴的衛鯤。
“沒有力量，你如何違逆我？”
距衛鯤腳底已經不足兩丈遠的滾滾黑煙中，傳來得意的聲音，越來越近的大嘴在以衛鯤的聲音嘲弄他。
衛鯤無奈，無論他如何努力，這樣的速度已經是極限，他只得看向自己的右手，默唸道：“玄水，請助我。”
“咴咴—”
衛鯤的右掌內傳來回應聲，這是一連串高昂的嘶鳴之聲，隨後，一股暖流自其掌心而出，環繞在他的右手之上，一股力量湧來，衛鯤的速度陡然提升。
“這是……照夜白。”衛鯤感應到這股熟悉的暖***神一振，雖然更快的速度帶來了更加強烈的疼痛，但他內心卻沒有遲疑。
“什麼！怎麼可能？可惡！可惡！”
下方，大嘴中傳來暴跳如雷的大吼，隨著吼叫聲慢慢變小，衛鯤看見了竹管上方的微小光芒，那泛著金碧之色的光芒在擴大，直至淹沒他的視線……
“鯤少爺！鯤少爺！快醒醒！”
一陣焦急的呼喚伴著輕微的搖晃讓沉睡已久的衛鯤猛地睜開了雙眼，他的眼前是一箇中年男子，此人正滿臉緊張地看著自己，他的臉上還沾著灰塵，顯然是剛剛從外面回來。
“秦武衛，你怎麼在這裡？”衛鯤認出了此人，內心訝異無比。
秦武衛見衛鯤神智如常，不由得鬆了口氣，他輕笑一聲，道：“少爺，我帶回了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