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婚典禮(精彩萬字大更10000)(1 / 1)
孟之薇放開握於匕首上的刀,冷靜的陳述著疑問,“身體被插上匕首的感覺好嗎?你應該慶幸,以我插的力度、位置和深度,你並不會死只有痛,但是……趙鍶的痛要超你千萬倍。而且我也不會讓你死,我要讓你活著,活著受苦。”
水銘眼神中充滿著疑惑,最終腿腳無力,失血眩暈讓她跌坐在地上,眼前的絕美白衣女子雙目明亮剔透,一步步踏過鮮血走至跟前,點她的穴位,頓時止住流血,白衣女子的笑容很美就如九天玄女,“你知道是誰救了你嗎?就是你們心心念唸對付的人,如不是趙鍶教我點穴,此刻你已流血而亡。本來我可以殺你替趙鍶報那一劍之仇,但是,我改變主意了,我要讓你活著,看清楚什麼是帝王之家。你與我很像,你我都擅長兵法,但又不一樣,你不知一樣東西,那就是人心,特別是帝王家的人心。”
說到這兒,她靠近坐在血泊中的女子,輕俯身下去,黑色髮絲垂下,帶來陣陣蘭花清香,女子下意識要退後,卻被孟之薇按住雙肩,她靠近驚恐女子的耳畔,小聲說道:“你以為權仲奕收你入後宮就是對你的愛憐嗎?你戰功顯赫,必定威望過盛,飛鳥盡彈弓藏狡兔亡走狗烹,如不退隱後宮,就要繼續男子身份,這樣的你是對皇位的威脅,遲早被他找藉口凌遲處死。與此相反,你做回女子身份躲回後宮,沒了勢力,有的只是機關算盡刀尖舔血的宮鬥生活。權仲奕可以對你寵愛有加,也可讓其他女人用陰謀算機對付你而不費一兵一卒,對於你這種權勢過大的功臣,他只會與你同吃苦卻不會同富貴。恭喜銀面使者,此時已沒了利用價值,死是早晚的事,所以,我會親自看看你如何在他的後宮存活下來,讓我看看知道帝王真相的你是何表情。”
說完,白衣女子笑了,“最是無情帝王家,我相信這般對你將會比死痛苦千百倍。”
女子起身閒庭信步般往房門走去,手在快握住把手的地方停下,只見她背影清麗靜默思索,聽著身後似有似無的呻.吟聲,突然,淡淡說道:“你們是在以贏了趙鍶而高興不已嗎?你們錯了,唯一說對了的是我連累了他。以趙鍶的謀略怎會被你們拙劣的手段欺騙,他步步走得被逼無奈,所有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只是沒想到裡面有個我。”
一席話說得隱晦猜測,之薇不知意思表達清楚沒有,但是水銘好似聽懂了,自從聽了為她分析的局勢後就陷入沉思,此刻更是一口惡血吐出喉嚨,發出虛弱無力的喘氣聲。
之薇果斷的拉開.房門跌坐在門廊,故作驚慌的大聲喊道:“來人啊!有人要行刺於我,來人啊!”
話音剛落,守在四周的侍衛們衝了過來,先於蓮兒、鬱靜趕至屋內,霎時,十幾把長劍對準了受重傷的水銘。
水銘曾經是他們的首領,不過沒有銀色面具的她什麼都不是,更無人識得。士兵們接到的命令是阻止準皇后逃走、保護她的安全,發生了刺客的事情,無人懷疑孟之薇,自然齊齊將刀具對準沒有地位的女子。
鬱靜看見水銘的模樣,臉色被嚇得慘白,扶住孟之薇上下端詳緊張的問道:“姐姐沒事吧,到底怎麼回事啊?”
“沒事,她說嫉妒夫君對我的寵愛,要做皇后也應該是她,我同她爭了兩句,她就拿起早已準備的刀朝我刺來,我順勢一推,誰知她誤傷自己血流不止,為了救她我為她點穴止血。”
她似驚恐似憂傷的說著,眼神卻出奇平靜的與地上女子的雙眼進行對視。
水銘,你想知道後宮的規矩嗎,此時就是教你的第一課。
當無意發現鬱靜拽緊袖口的手和看似溫和的眼神下隱藏的情緒時,孟之薇知道水銘已經逃不開後宮的糾纏陷害。
---*----
所有的混亂終於平息下來,水銘被她們抬走,地上的血漬也被蓮兒清理乾淨,門外侍衛又站回原崗。
此時,月上枝頭,她換了一襲淡紫色的冰絲羅裙坐於池塘邊,三千青絲隨意用蘭花簪綰於頭後,不施粉黛風華無限,徐徐夏風吹起散落於耳際的青絲調皮活潑不已,但是,她的心卻輕快不起來。
今天發生了許多事,屋內待著憋悶,只有坐在水邊好受些。那些侍衛擔心再發生意外,四五個持刀士兵寧願站於她身側將美景破壞。
心事重重的她根本無暇顧及他們,圓月當空也無心欣賞,只是望著遠處樹叢中迎風飛舞的綠幽幽的螢火蟲發呆。
“水銘說趙鍶已死在戰場,她說長劍深插的下肋正是他的命門所在,這可信嗎?但是據蓮兒打探的訊息,十幾個輕功高強的黑衣人在戰場就走了受重傷的趙鍶和鸞鳳,本來還要救她的,無奈權仲奕也有高手在側,為了擺脫權仲奕的糾纏,只有拋下了她。權仲奕此時都還在各地搜尋著趙鍶的下落,說明戰場上的趙鍶肯定還沒事。射出長劍者是鸞孟齊,他為人奸詐多詭,必定留有後招,那趙鍶……”想到關鍵之處,緊張的站起身來,她奇怪的動作引起了身旁士兵們的警覺,他們異樣的眼神落在身上,她這才自言自語般小聲勸自己,“他必定沒事。”
只要趙鍶沒事,她就可以安心的待在這兒,就算明知是勸服自己的理由,她也希望是真的,對趙鍶的思念已從強烈感覺逐漸變成了生命中的執念,變成了揮之不去的烙印,所以,一旦想明白趙鍶安全,她就不再那麼煩躁。
至於今日水銘的事,她一點不擔心。雖然不清楚真實的權仲奕到底是怎樣的人,但是,她瞭解來自帝王之家的人,瞭解那個高高在上的寶座對他們有著怎樣的誘惑,所以,只要危及他們權位的人、物皆會被毀掉,更別提一個普通女人,如果真像水銘所說她戰功顯赫,權仲奕必定不會留下她作為男子統領的身份,至於恢復女人身份後,只是個普通女人,權仲奕就算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也絕不會為她發難於自己。
不過,如若權仲奕真的極其寵愛水銘,為水銘向自己討要公道,她也不怕。惹怒了他正好撤去皇后之銜,要不就禁閉冷宮或為婢為奴,這些總比與權仲奕同床共枕身下承歡強百倍。
她冷冷一笑,對這個結果甚是滿意,伸開手掌,白皙手掌、青蔥般的修長手指中央依稀還能看見白天猶如妖豔彼岸花的絲絲血跡,她知道那是水銘的血。
她向來是個原則極強有恩必報的女子,只是過了這麼多年,要不是水銘的出現,差點就忘記了自己也是個有仇報仇的烈性女子,權仲奕是受害者變成的魔王,一起生活了幾年,要她立刻動手殺他的確不可能,但是換作別人,特別是知道罪魁禍首就在面前,如何讓她不動手。
本來,之薇可以很簡單的讓水銘死去,但是,這太便宜敵人了,之薇可以很善良,可以大氣,但也可以嫉惡如仇,可以用盡自己不屑的手段對付敵人。後宮爭鬥她也會,特工出身的她可以比普通女子下手還要狠、手段還要多,以前覺得那些不過是可憐女人爭寵伎倆,但是,此時為了對付敵人,她可以信手拈來。
想起那個被刺中的眼神剔透英氣秀美、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女子,她無聲嘆口氣,對於水銘的瘋狂針對,可以理解為得不到所愛之人的眷戀而演變的痴狂,換做別人,她一定原諒了,但是,水銘錯就錯在傷害了她最在乎的人。所以,當水銘親自承認是她設計陷害趙鍶時,孟之薇再也忍不住了,將好不容易找著的防身武器向水銘刺去。
----*-----
皇宮中一座宮殿內,太醫、侍女、太監各自拿著醫箱、銅盆、湯藥來回穿梭,外殿的男子一襲綢袍,俊美眉眼緊緊蹙起,神色嚴肅冷酷的望著殿外的月色。
子時已過,一個太醫連滾帶爬的趕到男子面前跪下,額頭早已被汗水沾滿,有些狼狽卻鬆了口氣,“報,報主子,水姑娘……她醒了。”
男子皺起的眉終於鬆了下來,冷冷問道:“沒事了嗎?”
太醫趕緊吞吞吐吐稟報道:“沒,沒事了,只是要臥床修養月把。”
話未說完,就感覺眼前一陣風猛烈刮過,高高在上的男子霎時就不見了蹤影。
內殿,暗紅色簾帳拖在地上遮住床榻中的人,殿中央銅黃色香爐正往外釋放著嫋嫋青煙,上好的檀香味混著屋內的血腥味讓人有些想作嘔。此時仍然有五六個侍女在收拾著換下的血衣,侍女恭敬跪地行禮,男子很淡然的走過她們面前,掀開簾子往榻前走去。
一個女子正眼帶晶瑩的望著他,自從放棄了屬下身份,做了他的女人,她就知道一切不同了,以前可以堅強、無畏、勇猛、陰險,此時,她只想做他身後的女人,一個可以向他撒嬌、示弱的女人。
男子俊美陽光的面容讓她的心霎時變軟,掙扎的想起身迎接,被男子按住了雙肩。
一個溫柔的聲音命令道:“快躺下,撕裂傷口會難好。”
女子虛弱笑笑,“好!”
男子眼中神色莫測,輕薄殷紅的嘴唇最終問道:“聽說你想當皇后?”
女子瞬間猶如跌入冰窖,她自然知道是孟之薇當時向眾人說的,現在想來肯定是鬱靜告訴他的,讓她想不到的是自己傷重剛醒,他問的第一句話不是怎麼樣了,而是來質問這個。
她默然沒解釋。
望著眼前嘴硬倔強的女子,依稀好似看見了某人,相似的面容和脾性,頓時,觸動了心中柔軟,他和煦一笑,一轉念想起那個人可能再也不會向他微笑了,這才斂了笑意淡淡的說,“你畢竟不是她?”
心中所愛的男子朝她溫暖一笑,頓時讓她心跳加快臉頰發燙,但是,不知為何他又變了表情還問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話。
不是她?
她是誰?
男子又繼續說到,“不過,想當皇后也是正常,天下女子除了她皆嚮往這個位置,所以,我不怪你。但是,在這兒要提醒你,其一,皇后位只能是林莩的,以後不要妄想當皇后;其二,後宮不是軍營,做我的女人不比謀士權臣,順從安守本分的伺候好我,為權家生育子嗣開枝散葉才是本份,切忌再為一己之念執意妄為,莩兒和鬱靜皆是你的姐姐,要注意長幼尊卑。”
見著女子眼中晶瑩散動,抬起手來慢慢摩撫著光滑秀麗的臉龐,最終嘆道:“好好休養,一路走來,我心中還是有你的。”
說完,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往殿外走去,殿內的侍女們手忙腳亂的窸窸窣窣跪了一大片。
最終,女子將頭扭向內側,不敢看他離去的背影,幾串淚珠終於落出眼眶跌落軟枕中。
當年被仇人圍殺無意被男子帶的劍客所救,男子溫和關切的眼神霎時讓她失了魂,俊美男子只問了一句“你還好嗎”便奪了她的心神。
從此,為他,出賣色相,赴險征戰,計謀算盡,傷痕累累,幾年如一日從無怨言。
最終卻換來一句“不要執意妄為”,換來一句“我心中還是有你的”。
自己傷重,權仲奕沒有詢問經過,沒有榻前相陪,只是來假意溫存實則警告。
宮殿很華麗壯觀,是多少天下人嚮往的地方,但是也很冷,沒有所愛之人的陪伴是否只是個冰冷的囚宮而已。
突然,一個女子的話在耳畔再次響起。
最是無情帝王家。
---*---
水銘被刺的事情後再無人敢來探視孟之薇,屋內的利器也被收刮乾淨,整個林府的下人均被權仲奕下命令警告,誰為林莩提供刀劍等危險兵器就以謀!反罪論處。現在所有林府的下人見著孟之薇紛紛低頭斂目,生怕這位得罪不起的主子向她們提出做不得的禁忌事兒。
曾經以為發生了這麼大件事,權仲奕必定出面質問,誰知不僅沒露面,甚至話都沒讓人帶一句。只是在離大婚還有十日時,讓人帶來一個信箋,裡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莩兒:十日後的登基大婚儀式,切記聽話順從,大禮成後,自會釋放他們,順帶歸還寶劍。奕哥哥」
還有寶劍。
戰場混亂,醒來後就不見了寶劍,一直以為丟失了或是營救趙鍶的人帶走了,想不到竟然在權仲奕那兒。
記得趙鍶說過劍不能離身,想到這兒不禁黯然苦笑,似乎又看見了那對深入寒潭的雙目正靜靜盯著她,眼帶嚴肅卻嘴角含笑的親暱教訓道:“寶劍非常珍貴,別弄丟了。”
陽光和煦照耀大地,也同樣普照著林府的一切,天空萬里無雲,湛藍得如一塊淨色的藍錦,閣樓窗門大開,落地窗紗被夏風輕輕吹起,池塘中的粉色荷花已盛開,送來了陣陣荷葉清香和池水的味道,盛夏的感覺因一聲聲蛙鳴而被叫醒。
屋內矮几上的紫銅香爐正散著淡淡清香,一襲藍色薄紗的美麗女子手持信箋,眼神卻望向遠處的天空,那兒很美很透明,看起來很近,實則要越過池塘、高高圍牆、廷洲城,實在是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最終,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身後的粉衣女子擔心打擾到她,試探的輕聲問道:“怎麼了,小姐?”
女子被驚醒,折起信箋,情緒低落的說道:“我在想,也許一輩子都離不開這兒了。”
粉衣女子打扇的手停了下來,又聽前面的女子說道:“我倒是無所謂,只是苦了你,蓮兒,我還沒把你風光大嫁呢?”
“蓮兒只想陪著小姐。”
女子笑道:“傻蓮兒,怎麼可能不嫁人呢?記得曾經我也這麼想的,直到遇到了他,我活了三十幾年才明白原來心中有個人是這般的。”
蓮兒自然明白她在說趙鍶,“愛上人是什麼感覺?”
大婚的日子愈來愈近,孟之薇也越來越鬱結,今日的她很有耐性的解釋道:“應該就是見了會面紅心跳手心發汗,不見又相思相念,會因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患得患失,恨不得與他地久天長,任世間優秀男子眾多,卻不再看別人一眼,滿眼滿腦中都是他的身影。”
蓮兒又問:“如果不能在一起呢?”
她無奈苦笑,“心中有愛人又如何容忍自己同他人琴瑟和鳴。”
蓮兒突然一陣心慌,不祥的預感襲來,正想詳細問來。
又聽身前的小姐問:“對了,蓮兒不是有喜愛的人嗎?是哪家的好男兒,要不要我同權仲奕說為你提親,相信這個小小要求他會答應我的。你服侍我了五年,我想大婚前親自將你風光嫁出去,雖然現在準備有點倉促,但是大婚後就來不及了……”
粉衣女子臉色微變,沒聽完就輕聲阻止了,“蓮兒這輩子都不想嫁人了,就如小姐說的,一旦心中有了深愛的人,又如何能與別個男子在一起。但是我是不可能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永遠都不可能。”
難得見著蓮兒這麼激動,孟之薇只有長嘆一口氣,“也對,世間男女又有多少有情人能終成眷屬的。”
悶熱的天氣將世間萬物放於其中炙烤,根本不會問它們想不想願不願意,陽光明媚的天氣本來應該讓人輕鬆愉快,閣樓中的倆人卻感受不到任何快意,有的只有對心上人的思念、無奈和對命運的無力。
---*---
九日轉瞬即逝,明日寅時就是出嫁吉時,此刻的林府一片張燈結綵,從門廊到廳堂皆用紅綢裝扮,每個下人臉色帶彩、衣著喜慶,從林府大門、花園、內院、門廳,一直到祠堂都掛滿了大紅喜色燈籠。
屋內,一個女子正在四、五個喜娘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外廳則堆滿了各種大小的紅色禮盒,也不知是什麼。聽蓮兒說,白天只是送禮的隊伍就排了幾里地,這些也不知權仲奕讓人從哪兒收來的。由於禮盒太多,堆滿了林府上百間宅子,最後還有幾件實在沒地兒了,只有放在新娘子的待嫁閨房裡來。
幾個喜娘一直在身旁念念叨叨,“要如何為人妻、要如何待夫君、閨房之樂要忌諱什麼……”
她們一邊說著一邊為浴盆中的女子磨手、去膚、撒香、順發……而淹在水中的女子背靠木桶、閉目養神,任由擺弄,不聽不說不看不評。
溫水向外散著淡淡霧氣,在如仙如幻的情形下,女子從水中站起,一旁的仕女們早已候著將展開的衣袍裹在她光滑如玉的身上。
穿上四層內袍和中衣後,就開始為她行梳篦禮。
雖然明日是皇上皇后大婚,但是,他們情況特殊,一來上無高堂,二來還未登基應該也算民間嫁娶,所以,權仲奕不知從哪兒找來了林家的遠親姑母代她孃親為她行嫁前禮,以求嫁娶順利如意。
正在此時,門外響起了蓮兒的喊聲,“小姐,有人來了。”
一個喜娘趕緊阻止,“不行,幾個時辰後就是吉時,此時不宜見客。”
“是皇儲派來的。”
聽見是權仲奕使來,喜娘們不禁啞然,面帶難色的去開了門,蓮兒進屋在之薇耳畔說了兩句,她冷笑起來,待仕女們在她面前隔上三層屏風,一人才被帶了上來,不過那人沒敢進屋,而是在門前安置的椅凳上坐下。
“老夫宮廷醫官肖堯子,在此奉命為小姐診症。”說著遞上了一根紅色絲線。
蓮兒為孟之薇手腕繫上紅繩,不禁面帶尷尬。
“肖御醫是為我診斷什麼?此時我並無急症。”心知肚明的孟之薇忍不住言辭擠兌。
“這……下官……”肖堯子果然吞吞吐吐,不知作何答覆。
孟之薇也沒繼續糾纏,任由帶著自己脈相的紅線在空中微微顫抖,肖堯子手指緊握紅線閉目試探。
一盞茶後,肖御醫慢慢站起,恭敬向屏風後的女子行禮,“恭喜小姐。”
女子挑眉面帶不悅的冷聲問道:“何來恭喜?”
“恭喜小姐一切無恙,只是脈相有些奇怪,有下官試探不出來的細微異樣,下官曾經入蘭苑為小姐診過怪症,應該是怪病遺症。”
聽見“蘭苑”二字已讓她心跳漏了幾拍,“哦,你去過蘭苑,是一月前嗎?”
他倒也不隱瞞,“是。”
頓時心軟下來,嘆氣揮手道:“既然無事,肖御醫就退下吧!”
肖堯子沒有動,猶豫片刻還是冒險說道:“小姐的一位友人是下官的恩人,在此為了他,下官還想給小姐幾句叮囑。”
孟之薇眉眼微動,“哦,什麼叮囑?”
“無論面臨什麼危難都請安心平靜,以自己的身體為上,好好活著才是。”
聽此言反倒是讓她愣住了。
肖御醫又道:“恩情無以為報,下官只有為小姐診好病,確定小姐無恙,才有臉見恩人啊。在此請小姐好好保重,下官告辭。”
孟之薇還在望著手腕上的紅線出神,蓮兒已走至身前,小心翼翼的喊道:“小姐,肖御醫已離開了。”
女子斂了情緒,“是嗎?收了吧!”
誰都不敢耽誤大婚,侍女們趕緊四處收拾起來,御醫來這麼一看,又耗掉近半個時辰的寶貴時間,離寅時更近了。
女子被她們擺弄著髮飾,卻在思索著剛才御醫的言語。他來的目的自然是很明白,是權仲奕不放心給她餵過流胎藥,這才讓御醫確診來了。但是,這不是她關心的問題,她在想肖堯子口中的“她的友人他的恩人”是誰?是趙鍶嗎?想著這個名字心跳得快停滯、心痛得近乎不能呼吸。如果真的是他,肖御醫同她說的話又是何意。
---*---
晨曦未露,屋內碩大銅鏡前,一女子望著鏡中人思緒飄了好遠。鏡中女子一襲紅衣襯得皮膚猶如天山白雪晶瑩剔透,杏眼如一汪清泉閃著點點朱光,殷色朱唇誘人採擷,三千青絲被巧婦們綰成端莊的冠髻,髮髻中央飾有九尾金鳳飛天冠,鳳腳鑲白透瑩色的夜明珠,兩旁斜插八隻蝶形琉璃金簪帶花,在髮髻四周遍飾七彩珍珠鮮紅鎏金流蘇,耳帶鳳頭銜金珠。
她有些迷茫了,鏡中這個貌美端莊、氣質華貴的女子還是自己嗎?面孔熟悉卻又陌生。女子冷笑,果然,自己本就不適合身在皇宮。
兩旁侍女為她戴上紅色珠簾,霎時,鏡中女子的模樣和四周人物皆被三層紅色寶珠遮住,只能隨著珠子的晃動隱隱約約看見些許影子。
珠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碰到臉上冰涼沁骨,讓她不禁打了一個冷顫,眼前的珠簾讓她想起了深山宅院、荷塘雅居,想起了沒有知覺的自己穿上嫁衣那一幕。
此刻所有一切盡現世間奢華之事,不過,卻非自己想要的。她不要地位、尊貴、錦衣玉食,只要能與心愛的人簡簡單單的廝守終生。
與之相比,趙鍶準備的一切倉促簡單,卻猶如烙印般死死刻在心上,從未想到,歷經兩世三十幾年等來的感情如此刻骨銘心,等來的第一個婚禮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開始的,那個婚禮簡單短暫,卻像夏花一般閃爍的照亮了孤寂、心無所依的人生。
“小姐,我們要出發了。”
身旁喜娘的喊聲叫回了已飄得很遠的思緒,她輕輕點頭,站起任由她們為她披上最外層的寬大霞帔鳳袍。
一屋子人依次跪了下去,恭敬行著匍伏大禮,齊聲喝道:“賀喜小姐。”
她知道她們在表達恭敬、畏懼的情緒,畢竟走出門後,她將走向尊貴的皇后之位。
正要邁開步子,突然想起什麼,沉聲喊道:“蓮兒!”
跪在人群中的蓮兒慌忙起身來到她的面前,“在。”
帶著蓮兒來到一個櫃子前,拉開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袱遞給她,“收好它。答應我,人在它在。”
蓮兒趕緊接住沉甸甸的布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敢多想只是順從的回答,“蓮兒定當以命護衛。”
蓮兒先不與她進宮,因為今日是大婚之日,也是權仲奕履行承諾的日子,為了防止他悔約,她令蓮兒去看著他的屬下放人,接應到桑雲、趙冕他們送出城安頓好後再進宮。
包袱中是四塊趙鍶視為生命的“石鏡”,她不知進宮會遇到什麼,而且進宮後她還有“重要的事”做,所以就將“石鏡”拿給了蓮兒。
之薇點頭當是知道,拿起櫃底的一個紫色錦袋決然轉身往門外走去。
門外沿著小道兩旁已經站滿了身穿盔甲的兵士,東方隱隱有橘色的光準備一躍而出,身旁來了兩位喜娘攙扶起她,寬大鳳袍帶著淡淡的布香,她深吸一口氣,手在袍袖中只是緊緊握住了那個紫色的視為至寶的錦袋,不敢看身後抱著包袱的女子,腳踩金鳳紅履大步邁了出去。
剛至林府大門,入眼的是滿滿的人,有百姓、有階品較低的官員、有富賈,小心翼翼邁步上了十六人抬的紅色大轎,轎前轎後是望不到邊際的迎親隊伍,轎子剛剛起步,身後就響起了禮樂聲響,整整一條街道都被響樂佔據,夾雜在禮樂中的還有一千九百九十響的炮仗聲。
林府到皇宮距離不遠,只有五里路,但是,今日來觀禮的百姓太多,夾道擁擠的百姓和冗長的迎親隊伍將寬敞的廷洲大街堵塞,隊伍整整走了快兩個時辰才到皇宮南定門,南定門是大殿的正門,按照昨晚女官說的,她此時要準備下轎步行了,從南定門穿過民安門、泰安門、國安門直上大殿。
在四個侍女的攙扶下下了喜轎,剛走至南定門,就見禮官一聲令下,身前的硃紅三丈大門緩緩開啟,遠處的民安、泰安、國門依次開啟,在空曠的上空發出悠遠滄桑的開啟聲,順著腳下望向前方是沒有盡頭的紅色禮帶。
南定門已多年未開啟,記得上次開啟是六年前的元國開國典禮,世事變化如此之快讓人難以相信,以為一切不過是個冗長的夢。
沿著紅色的禮帶向三座大門一個大殿走去,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上百仕女、女官和士兵,此時太陽正當頭頂,她一襲大紅鳳袍,衣襬長長的拖了好遠,大殿前方候著的百官如果能回頭看看,就會被人群中的一點紅所迷住,就見那個女子有傲視天下的氣勢、有穩重沉靜的步伐,一切皆為天生,天生為這個位置而生。大殿下有個明黃身影的男子,男子見到她後,不禁眼中含笑。
走了許久,頂上的陽光很烈、很熱,厚重的金飾沉沉的壓住頭頂,七層衣袍讓她全身起了厚厚的香汗,但是,她一點都不覺得熱,相反,背脊一陣陣發涼,心也早就跌入冰點,此時只有一個寄託,這也是自己走下去的動力,那就是手中錦袋,她只會握得越來越緊,機械式的邁開步伐。
眼前的珠簾將前路遮住,隨著珠簾晃動,隱隱能看見大殿臺階下有個明黃色的身影,她眼中瞳孔一縮,差點就停了下來。斂了心神沿著直線往前方堅定的走著。她知道,自己所走向的地方將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之位,是能與天子齊身站立俯視天下的九層高臺,下一刻,她將不再是以前的林莩,不是孟之薇,她將是能正大光明站在帝王身側的唯一女子,將是大正國皇后,無論朝代如何更迭,她的名字將與帝王之名永留史冊。
非常奇妙的,趙鍶的話同時也在腦海中迴響,“黃天在上,我趙鍶今日要娶孟之薇過門。雖我孃親在世,雖我有萬貫家財,雖我手握兵馬千萬,但是,我卻不能用八抬大轎將孟之薇迎回王府,不能讓孟之薇名字進趙家祠堂,不能給孟之薇最普通的女人都可以得到的名分。但,我向天起誓,我趙鍶有兩樣東西獻給孟之薇,孟之薇是唯一可以得到它們的女人,那就是我的愛和命。”
趙鍶的確沒能給她名分、沒能給她地位,甚至就是一個能與並肩站與人前的身份都沒有,權仲奕卻將這些都給了她,讓她受百官膜拜、讓她受天下百姓讚頌,讓她統領三千佳人後宮,當年曾經答應給她的榮耀果然是如約奉上,但是,為何她卻在流淚,一滴滴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掉著,滴入鳳袍滴入地下。她知道是趙鍶的那句話讓她不能自己。
“……我趙鍶有兩樣東西獻給孟之薇,孟之薇是唯一可以得到它們的女人,那就是我的愛和命……”
愛和命?
“我不要你的命,我不要你給我財富、權勢、地位、風光,我甚至不要你給我名分,我只要你的愛,趙鍶,你到底在哪兒?你還好嗎?你可知我此時正走向別人,走向殺你的人,我好想幫你報那一劍之仇,但是卻不能,他是權仲奕,我下不了手,為了救人,孟之薇辜負了你的深情,竟然與他人牽手……”
想到這兒,終於沒忍住發出了抽泣之聲,一個女官還以為之薇是喜極而泣,趕忙遞上一塊紅色絹帕,壓低聲音叮囑道:“娘娘切忌流淚,大婚之日哭泣不吉利。”
之薇並未回話,只是不著痕跡的拭去下巴上的淚水,將混著淚水的絹帕與紫色錦袋都牢牢握在手中,錦袍中圓圓的東西正好碰到手心,頓時,她安心不少,望向天空,好似又看見了那雙深邃迷人的眼睛,心中默唸:與君相愛,定不負君。
終於,穿過四座代表皇權的大門,終於來到大殿腳底,此時,成千上萬的官員早已候在兩旁,他們朝大殿方向恭敬的行著匍伏大禮,離她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一個身穿明黃龍袍的俊美陽光的男子正微笑的看著她。
她似乎有些猶豫,卻沒停下腳步,十步,不遠,她卻走了很久。仍然是那對晶瑩大眼,仍然是那張殷紅嘴唇,仍然是那個高挺雋秀鼻樑,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如果回到六年前,這一幕肯定早已發生,對於自己來說這也必將是宿命。可惜一切都不能重來,元國取代莊國,權仲奕為報國仇變得冷血肅殺,而趙鍶也因此有機會走進了自己的心,原來,一切早已不同。
明黃龍袍的男子看著她稍顯猶豫的動作,明媚雙眼中竟然出現了一絲凌戾,最終還是將情緒壓下去,向她伸出右手,含笑小聲喊道:“莩兒來了。”
廣場上有千百雙眼睛盯著他們,為了不惹怒權仲奕,她還是順從的伸出了手,下一刻就被男子溫暖的手握著,男子仔細端詳她了好久,言語中帶著難以抑制的喜悅,“莩兒今日真的好美,朕終於娶了你。”
聽得他口中的“朕”不禁讓她一陣恍惚。
對啊,今日他就是皇上了。
“皇上別誤了吉時,是時候上去了。”
“朕的皇后說得有理,走!”
他使勁握緊她的手,與她共同邁上大殿九層高臺石階。
石階很長,幾次她差點跟不上他的步伐,卻被他使勁拉近了身。不知為何,她覺得此刻就如夢境,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情不自禁模糊了視線,模糊中不知何時來到了高位,不記得如何在禮官的賀詞中與權仲奕拜了天地,不記得如何被他拉至後位下坐下。只是依稀記得他倆的腳下跪得滿滿的文武百官、侍衛仕女,只記得好似遠遠的鐘樓上響起了慶賀的鐘聲,只記得整個大殿上方響起久久不能散去的“參見皇上、皇后”聲兒。突然,一陣風從後殿吹來,讓意識有些模糊的孟之薇打了個冷顫,霎時清醒了許多,炎炎夏日,穿上七層外袍居然會覺得冷,她心中冷笑,果然,高處不勝寒。
禮官的頌詞猶如經書一般源源不斷念著,她望著殿前的天空居然開始恍神,所有一切都聽不見、看不見,透過近乎透明的湛藍天空,好似又見到了長滿荷花的池塘旁、一張碩大的雙人靠椅,自己一身紅妝,身旁趙鍶一襲白衣,他倆手心相握望向水中自由魚兒,嘴角含笑。
大禮成後,孟之薇被帶回秋鳳宮,這裡自然是皇后居所,也是今夜皇上要來的地方,此時的權仲奕正與文武百官在永樂殿暢飲慶賀。
如遇往常的國宴,皇后是必須要出席的,只是今日也是他倆大婚之日,在同房前,皇后不便見百官。
兩個仕女輕輕俯身行禮,“皇后娘娘請稍後,待筵席完畢,皇上自會歸來。”
她點頭當是知道。
被攙扶著上了鋪滿紅緞的龍床,床前窗前的案桌上點著兩棵雕龍飾鳳的紅燭,燭火燃燒發出“啪啪啪”的火星炸裂的聲音。
她正要抬手掀開頭上的珠簾,幾個仕女慌忙跪地阻止,“娘娘切勿動手,這要等皇上來親自挑開才吉利。”
“還有多久?”
幾個仕女被嚇得不輕,吞吞吐吐說道:“可能要兩個時辰筵席才散。”
之薇臉色一變,輕聲說道:“這麼快!”
幾個仕女疑惑的抬起頭來,皇后說話聲音太小沒聽清她在說什麼。
“你們出去吧!在外候著,本宮坐在榻上休息會兒。”
“這……?”仕女們面露難色。
“是不是皇上令你們在側守候。”
“娘娘!”說完她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孟之薇斂了情緒,平靜冷清的命令道:“本宮再怎麼說也是皇后,你們這就不聽命令了嗎?在門外候著,本宮休息一會兒,皇上進宮了再來通報。本宮精神不濟如何能伺候好皇上。”
聽她說得義正言辭,這些仕女們面面相覷,最後不得不退了出去,只留紅衣女子一人在殿中。
女子慢慢掀開眼前珠簾,一對杏眼認真的注視著窗外廷洲西面的天空,靜靜的等著天黑,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漸暗,星辰逐漸冒出頭來。
而天空一切如舊,並未發生何異樣景象。
她嘴角終於上彎,這是這個月來第一次笑,她知道蓮兒成功了,昨夜與蓮兒約定,如未救出桑雲、趙冕他們,就於戌時在廷洲西面點燃煙火。
此時,已近戌時。
“看樣子蓮兒已救得桑雲、趙冕他們!”
那我再無後顧之憂!
女子伸出袍袖中的手,望著早被捏成一團兒的錦袋淚光點點,小心翼翼的將錦布展開,當視線落在袋子底部那朵蘭花時,眼中竟然帶著隱隱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