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尋夫路(萬字更10000)(1 / 1)
四日後,是孟之薇離開的日子。
為了不引人注意,她是獨自離開,明月、暗夜在暗處保護,而相送之人只有楚尹、蓮兒、桑雲和李堯。
她恢復了往日的男兒打扮,腰別寶劍、肩被包袱,站在海城外十里的驛站旁。
“你們好好保重,我會一路給你們傳訊息的。”
蓮兒眼睛有些溼潤,“小姐也要一路小心,如果找到主子了立即傳訊息給我們。”
她輕輕點頭,“好!齊兒和念兒就拜託蓮兒了!”
“放心吧,小姐,一個月後我與楚尹就帶著小主子們啟程去雷容。”
楚尹突然問道:“今日皇上不來嗎?”
李堯臉色微變,“皇兄……皇兄下朝後被一些事耽擱了,但是,他說已在渡口安排好一切,有人送之薇離開……”
“是嗎,很忙?”
楚尹不忘與李堯針鋒相對一番。
李堯難得沒反駁,只是撓頭傻笑。
他心中卻跟明鏡似的,實際上皇兄和他說,不能親眼見她離開,否則,會擔心自己做什麼不理智的事。
“鍾離大哥是個勤政好皇帝,這是百姓之福、蒼生之福,李堯,你也要經常提醒他注意保養身體,醫者不自醫!”
……
一番道別後,孟之薇翻身上馬啟程往西離去。
青國百姓一般都不會離開本島,所以往渡口的路上只有零星的兩三人在走著。
待周圍沒人了,孟之薇才停下來,大聲喊道:“你們出來吧!”
轉眼,兩個蒙面黑衣人從樹叢中躍至跟前。
“夫人有何吩咐?”
“沒有什麼吩咐,就是讓你們同我一道走,拿去!”說著,扔過去兩包早就準備好的衣物。
見倆人面面相覷,她才解釋,“你們不可能在暗處橫江過海吧!一會兒就到渡口了,也不可能穿著夜行衣上船吧!換個平常點的衣服,否則,極容易引人注意。”
“是!請夫人見諒,我倆在暗處慣了,所以……”
孟之薇眼神一滯,好像想起了什麼,黯然道:“是啊!你倆在暗處都是保護你們主子,但是,現在也找不到你們主子,也沒必要待在暗處了……”
“夫人……我們……”
“你們去換衣吧,一起也有人陪我說說話。”
等倆人從樹叢中走出來,之薇認真打量著二人,因為這是第一次見他們不帶蒙面的樣子。
兩人差不多高,都是身體結實的二十五六歲的男子,見女子認真打量他們,神色有些羞澀。
“誰是暗夜?”
“屬下是!”一個皮膚黝黑、長相粗曠的男子應聲答道。
“那你就是明月了!”
另一個長得秀氣些,但是,因為常年風吹日曬皮膚也顯得暗黑。
“你倆可有易容?”
“無!”
“那好。我們走吧!”
等到了渡口,果然見到了早就備好的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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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離瑄很細心,船上什麼都有,只是人不多,為了低調出行,除了幾個船伕只有一個年輕女子貼身服侍。
之薇是昏迷著來的青國,她決定回去一定要好好看看這個千年古國、神奇的島國。
開始行船還很平穩,走了不過幾海里,感覺船行有些顛簸,海浪也翻滾起來。
她想站出去看看,卻被侍女阻止了,“小姐要小心,在船艙內看看即可,底下是青國海域最深的海溝,海浪也要大得多。不過,多虧有它,外敵不能入侵,千年古國才能儲存。但是,它也是最危險的七個湍急海域之一,不熟悉水性的商船多沉於此。”
她點頭同意,扶著船艙內的扶手往船尾望去。
他們所在的船是中等個頭的官船,無論從堅硬度還是結實度都比普通商船好,但是,在浩瀚的海中央,仍然顯得渺小單薄,就見剛才還平靜的海面此時猶如沸騰的滾水,深藍色的海水霎時變成了棕黃色的渾水,青國的海岸線離得越來越遠,水霧和逐漸濃厚的雲層將島上空遮擋,清晰的視野不過一會兒就變成了混沌一片,場面頗為壯觀,不過在常人看來卻是恐怖至極的。
這時,才知道人是多麼渺小!
怪不得千年來,沒有一個外敵能侵入青國。
在這渾濁沸騰的海水之下應該埋葬了成千上萬試圖攻擊青國的將士屍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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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視線回頭見暗夜和明月很是淡然的在閉眼休息,皆未被影響。
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你們怕死嗎?”
兩人同時睜開了銳利的雙眼,對看一眼,暗夜作為大哥這才回答:“我倆,哦,不,應該是我們,早就沒有生死之說,自從進了蘭花祭,命已是聖主的。”
“聖主?”
“就是我們的主子。”
趙鍶?
之薇安靜下來,三年來對趙鍶很是思念,因為懷孕不能離開青國,所以,也不敢向他們問起趙鍶原來的情況,擔心自己會思念若狂。
此時,開啟了尋找趙鍶的腳步,不再擔心的問出了口,“可以告訴我,你們如何進的蘭花祭嗎?”
明月想了片刻,“我們大多家貧,五、六歲時被選進門派,每家得一袋金子作為換人條件,從此我們就是門派的人。”
“你們前面可有早幾年入門派的人?”
暗夜緩緩搖頭,“我是最早入門派的一批弟子,當時,蘭花祭中只有聖主和幾個長老。”
“哦?”心中越來越覺得好奇,“你們到門派時,趙鍶應該才十一、二歲吧!小小年紀作為聖主,如何能領導你們。”
“這個,我也不確定!好似聽說……”暗夜有些猶豫,皺眉說道:“好似蘭花祭以前並不存在,是長老發現了秘洞後,發現了密室中的文字,根據文字所述,六年後在趙國皇宮找到了聖主,此後,成立了蘭花祭,開始四處招收門派弟子,暗夜就是當時被收入門派的。”
這時,隨船侍女進船艙為他們送來些茶水和點心。
幾人同時安靜下來。
這些都都是蘭花祭門派秘事,讓外人聽見並不有益於找尋趙鍶。
“姑娘!”
“公子請叫奴婢冉兒。”
公子!
孟之薇很是滿意,說明鍾離瑄派人安排時,特意保密了她的身份性別。
“冉兒,還有多久抵淵珠?”
“一個半時辰左右,公子可去臥寢休息會兒。”
她搖手,“不用,我與兄弟聊天即可,勞煩冉兒了。”
“不敢!”冉兒臉微紅,“皇上特別囑咐的。如公子在大正國遇到難事,就到淵珠濟壺藥莊,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助公子。”
“好!多謝了。”
等她離去,孟之薇才繼續問道:“秘洞?在哪兒?還有,密室中有何文字?”
“在神山中。至於密室中的文字,只有長老和聖主知道,聽岱長老無意間提起,是關於聖主身世的。”
居然蘭花祭在神山中。
“身世?趙鍶不是趙國四皇子嗎?難道還有隱情?”
“不知道,但是應該與皇家身世不同。”
之薇隱隱的覺得後面藏著的秘密好像很重要,不僅對趙鍶,也對自己很重要,這才問道:“你們覺得趙鍶可能會回神山嗎?”
明月搖頭,“不知道,我們離開已三年有餘,期間一直沒主子和門派的訊息。如若沒有遇到門派叛亂,主子必然會回到神山,但是,出現了叛徒,主子是否回去就……”
“看來在蘭花祭中,聖主和長老的地位最高了,這些長老是趙鍶一邊的,還是鸞孟齊一邊的。而且剛才你們提到岱長老,他是誰?”
她無意記起在蘭苑時,鸞鳳叫岱夫人伯孃,那岱夫人與岱長老是否有關係。
“在蘭花祭中,地位最高的是聖主,也是門派存在的原因,但是,他常年不在門派中。最先發現聖主所在的是岱長老,他是主子的師父,岱夫人則是他的夫人,鸞長老與岱長老是姨母家的兄弟。岱長老在世時,門派內倒是相安無事,自從他去世後,鸞長老的權勢地位執念太重,串通了其他幾個長老倒戈,逼主子就範,主子有自己的想法,兩人矛盾越積越深,最後,門派出現叛亂,準備推翻聖主另選聖賢。”
之薇雖然早已猜到其中關鍵,但是聽得暗夜說來卻也覺得心驚,“還有誰支援趙鍶?”
“只剩下了當年岱長老親自帶的門派弟子們,我們都是其中之一。”
“人數有多少?”
“不到四十人,鸞長老他們有三百人。”
她沉思下來,據她對權仲奕的瞭解,必然不會為敵人留有後路,在戰場上,他用計殺了鸞孟齊,如若知道蘭花祭的位置所在,必然會斬草除根,如果他不知道,蘭花祭肯定還是叛徒們佔據,無論如何趙鍶都不能再回蘭花祭。
“趙鍶會去哪兒呢?你們有沒有什麼想法?”
倆人一齊搖頭,“除了王府,主子從不在外面待許久,而且他在整個利洲大陸的別院多不勝數,我倆愚笨,實在想不出來可以到哪裡尋主子。”
明月又問,“夫人有何想法?”
“我想邊走邊看,第一站……林城。”
“林城?”明月疑惑的重複,還是暗夜反應過來,“那是老夫人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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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一架馬車在官道上賓士,道路不遠處就可以看見隱藏在延綿不絕竹林中的城牆。竹子的清香和沙沙的竹葉摩擦聲隨風被吹進馬車,讓混亂的心平靜下來。
馬車進城後不帶一絲停留,徑直往北而去,爬到半山腰時才在一個廟宇後門停下來。
兩個趕馬車的男人跳下車,掀開了車簾,一個著海藍色袍子的清秀男子跳下車來,她眼神中帶著懷念和感嘆四處看著,低頭往山下望去,蜿蜒向上的山路沒幾個人,與幾年前與趙鍶來時見到的人頭湧動的情形不同。
很是冷清!
此次故地重遊,她覺得最大的變化就是蕭條冷清,聽一些百姓說,朝廷、衙門幾年來經常挨家挨戶搜尋著什麼,每次都弄得雞飛狗跳,有計程車兵混水摸魚順手牽羊,這還不是最讓人怨聲載道的,朝廷這兩年國庫吃緊,對百姓商家課徵重稅,各個城池包括淵珠這種商貿發達的地方都顯得蕭條肅然。
她在心中冷笑,看來權仲奕還在找趙鍶吧!在他心中趙鍶是永不可磨滅的強大敵手!
只是,苦了萬千百姓們。
依然是這個廟門,只是大門緊閉,門沿處有些銅鏽痕跡,與上次來看到的光鮮亮色不同,孟之薇情不自禁感覺心酸,如果趙鍶在這兒,如何捨得親生母親住的地方變得如此狼狽。
輕敲廟門。
沒有迴音……
又敲了會兒,依然沒有動靜。
“夫人!看來已經沒人居住,或者我跳進去看看……”
話音剛落,門“吱嘎”聲開了一個縫,一對眼睛好奇的望向外面,見到之薇後略有遲疑,過了一會兒才開啟了一拳的口子,一個僧尼小心翼翼的問道:“請問施主有何事?拜佛在山下,這兒是廟宇後院,不接待香客……”
之薇恭敬的在胸前抱拳作揖,“在下不拜佛,只想尋了緣師父。”
“了緣……”
僧尼有些遲疑,“請問施主有什麼事嗎?”
“我是了緣師父的友人,如果她在廟中,請送這個給她,她自然明白。”
孟之薇遞上了一個蘭花形狀鑲嵌的環形玉佩。
待僧尼拿玉佩進去後,過了一小會兒,廟門就開了。
廟中小院佈置依舊,只是院中的蒼天柏樹葉子掉了不少,花圃中的植物也蕭條得只剩了枯黃枝葉,長長亭廊盡頭一襲青服的姜卓正靜靜等在那兒,依然是那雙含情鳳目、依然是秀美的細長鼻樑,絕代風華傾倒眾生!
只是,兩鬢斑白了許多,眼角的細紋多了幾根,滄桑終於爬上了絕色紅顏之貌!
看見那對與趙鍶相似的美目,情不自禁紅了雙眼,她慢慢走過去,待走至跟前,出其不意的跪在她跟前。
姜卓慌忙扶起她,“之薇,這是做甚麼?如何使得?”
她輕低著頭,淚水滑出眼眶滴入寺廟青石板中,“使得,母妃!”
白髮美人愣住了,“這……難道?”
“是,三年前,之薇已與趙鍶私定終身!由於情勢所迫沒先向母妃稟報……”
誰知白髮美人反應過來後不以為意,只是眼中含淚激動的說著,“好!好!好……”
“母妃不怪我們?”之薇淚眼稀鬆,好奇的問道。
白髮美人邊嘆氣邊扶起了她,“如何會怪你們,高興還來不及。知子莫如母,鍶兒帶你來見我時,我就已知道了他的決定,你就是他要找的人……”
“嗯?”
“先進屋再說,此時不比趙家天下時。”
兩人進屋關上門後,她問道:“母妃,元國出事後,趙鍶可有來找過您?”
她不知姜卓是否知道趙鍶戰場受重傷的事,只有試探的問。
白髮美人緩緩搖頭,“沒有!你們走沒多久元國就出事了,幾次我想下山打探訊息,都被鍶兒派在這兒保護我的衛士阻止了。最奇怪的是,沒過多久,他們也撤走了。之後的三年,再也沒有鍶兒的訊息。”
言語中帶著焦急和悲傷,握著她的手哽咽的問:“之薇,老實告訴我,鍶兒是否出事了?”
這正說到她最擔心的地方,霎時心涼到了冰點。
不,不要第二人也告訴她趙鍶出事了。
她不允許他出事。
“沒出事。他在與敵軍對抗的戰場上被救走,之後,就失散了,我也被救到青國,這幾年風聲沒這麼緊了才回來尋他。”
“青國?”白髮美人自言自語的嘆道:“這麼遠啊!怪不得之薇回不來。”
“母妃……”
“嗯!”
孟之薇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說出來,“母妃,我與趙鍶有孩子了,現在已兩歲有餘,不過,利洲太危險,就將他們暫時留在了青國。”
“孩……子……”
突然而來的喜訊讓姜卓許久都回不了神,嘴唇顫抖的又問一遍,“孩……子嗎?”
“是!”
霎時,淚眼婆娑。
哽咽問道:“男孩……還是女孩?”
“一男一女。”之薇的淚也落了下來,只是她顧不上自己,為白髮美人遞上了絹巾拭淚。
“好啊!”姜卓接過絹巾,輕輕擦拭,“叫什麼名兒?”
“男孩叫趙齊,女孩叫趙念,只是暫時的名字,還請母妃幫他們取個名兒。”
“不,不用了,齊兒、念兒名字就很好……鍶兒可知孩子的事兒?”
頓時,之薇就黯然下來,輕輕搖頭,“……他離開時,我還未發現懷孕?”
兩個女人相對無言,只有四隻手緊握安慰著對方。
回憶起過去,姜卓嘆道:“如若鍶兒知道你倆有了孩子,肯定是他這一生除了認識你外最開心的事,換做是幾年前,定然怎麼都想不到真的會遇到夢中人,還與夢中人有了孩子。外人看他光鮮亮麗、權傾一時,他過的苦日子沒人見到,他的難處沒人知道,別人以為他滿腹詭計、心智堅強,我這個做孃的可是看透了,他是個有情有義、內心柔軟的錚錚鐵漢。”
夢中人?
“母妃,何為夢中人?”
經姜卓一提醒,她才回憶起,好似在戰場上鸞孟齊也問趙鍶類似的事情過,但趙鍶給予他否定的答案,最終惹怒了鸞孟齊。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趙鍶如此執著?
而這些又與自己有何關係?
“這都是鍶兒的命啊!”白髮美人輕嘆一口氣,“我也是偶然知道。記得那年鍶兒才是個十六七歲情竇初開的年輕皇子,他又來廟中找我,出乎意料的沒有發脾氣,只是愣愣的在院中坐著,我是過來人,自然看出他的心思。鼓起勇氣問他是否鐘意哪家姑娘,他嘆氣說是夢裡的女子,只說,以後非該女子不娶,只會讓這個女子生下他的孩子。”
孟之薇聽著非常震驚,十幾歲的青年居然就會對一個女子有如此深的執念,而且對方有可能只是夢中幻象,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人。
姜卓溫柔的看向之薇,眼中帶著非常的肯定,“如若其他人會認為,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說這些話不過是一時興起,等娶妃納妾塵埃落定,什麼都是過眼雲煙。但是,我瞭解他,打小就少年老成,說話做事謹慎有餘,這些絕不是一時興起之詞,鍶兒是個一言九鼎的男子漢,他這般說必然是考慮很久才有的想法。”
“那夢中人是?”
“是你無疑,之薇肯定要問為何你就是他口中的夢中人,我也不知道。鍶兒向來不喜歡將自己想法與別人交流。”
……
她們又聊了許多,直到夕陽西下。
“母妃,這幾年,可有人找你們的麻煩?或者有沒有人知道你是趙鍶的母妃?”
姜卓輕輕搖頭,“來廟裡搗亂計程車兵倒是有。那段日子,大正國與雷容部落正面交鋒,林城離雷容不遠,所以來了許多大正國士兵哄搶廟中財物,見沒什麼油水就離開了。至於其他人嘛?好像沒有。我們都深入簡出,一個月才下山一次,平日都閉門足不出戶,也沒見什麼外人。”
“那就好。對了,大正國與雷容交戰嗎?結果如何?”
月晗沒事吧?
“聽說,雷容獨立成雷容國,由於地勢易守難攻,兵強馬壯,大正國攻不進去,而且雷容擅巫、擅蠱,大正國沒撈到什麼好處,最後就成了兩方割據的形勢了。”
“哦?那就好。”
“嗯?”
“母妃!”之薇認真的說道:“我擔心大正國的皇帝遲早找上門來,他恨趙鍶入骨,如若捉住了母妃,母妃會處於極度危險的境遇。”
“啊?恨鍶兒入骨,那我去哪兒好呢?被捉住了大不了就是條命,但是,如果拿來要挾鍶兒怎麼辦?”
之薇輕輕扶住了她的肩,“母妃彆著急,收拾好東西,明月送你去雷容,雷容郡主是我的好姐妹,您在她那兒,我與趙鍶都會很放心。”
“雷容?嗯!”
“而且,齊兒和念兒下月會趕往雷容與我會合,到時可以與母妃相見。”
姜卓明顯高興非常,“那之薇呢?”
“母妃請見諒,我不能久留,明日天不亮就啟程。”
“啟程?去哪兒?”
“去趙鍶可能去的地方找他。”
“你知道到哪兒找嗎?”
“不知道。不管找不找得到,一個月內我就返回雷容部落。”
……
月上枝頭,院子後的池塘沒了荷花的裝飾顯得有點孤寂,孟之薇站在對面的石山旁,使勁呼吸,溪水還是帶著熟悉的泥土青草味。
閉上眼睛,依稀又在池塘對面的大樹下見到了一席藍衣袍服,玉冠長髮,身材挺拔長頎的人,他坐於樹下,光華照遍了四周。
輕聲呼喊:“是你嗎,趙鍶?”
男子站了起來,微微笑道:“自然是你的夫君我了!”她很無語,怎麼在幻象裡,他都喜歡調笑她。
俊美如斯的男子走到她跟前,周身帶著淡淡的金色光暈,神聖至極,他握住了之薇的手,眉頭微蹙,“又瘦了!讓你多吃點的,怎麼不聽話?”
眼前氤氳升起,就算知道此刻的他不是真實存在的趙鍶,也想讓自己沉淪,哽咽說道:“如果我胖了你就會回來了嗎?”
男子沒有說話,只是拉著她慢慢沿著石階往上走去。
草木深深,四周幽靜非常,又到了那個絕壁,她學著當時趙鍶的動作,撥開藤葉、點亮壁燈。
洞中的泉水還在吱吱的流著,褪掉鞋履、布襪,將腳放了進去,她感覺俊美男子好似就在身邊,透過皚皚霧氣看向他,他挺拔威武,俊過世間男兒,雙眼堅定依舊的牢牢鎖在她身上。
……
“這麼迫不及待,至少換件衣物!”
……
“你到底從何而來?”
……
“是夢中嗎?從你的夢中,也從我的夢中而來。你不用回答,我希望你是,從那遙遠又飄渺的夢中落入人間。終於被我找……”
……
“以後有什麼第一個就要想到叫我,不準獨自解決!”
……
“今日我趙鍶向天起誓,必給你一個安穩日子!”
……
與趙鍶在洞中說過的話在耳畔迴響,現在想來,毫無頭緒的話原來是這麼甜蜜。
「原來,他早已告訴我,懷疑我是夢中的人。」
雖然他的夢境是什麼,她從沒問過。
「原來,他起誓為我創造一個安穩的日子,不僅僅是一句話而已。」
雖然,他為了這句話付出了血的代價。
她內心的複雜沒人能理解,對他的愛中還摻雜著一種深沉的愧疚。
“……你信我嗎……”
信嗎?
問題放在現在,她會用生命去相信,但是,當時,她懷疑了!
這無疑是最痛徹心扉的錯誤抉擇。
懷疑的種子帶來了現在難以倒回的結果、帶來了趙鍶的徹底失敗、帶來了與趙鍶的分離。
閉上眼,放大的俊臉似乎近在眼前,雙唇緊緊靠在一起,眼中大滴透明中帶著七彩的晶瑩順著光滑白潔的臉龐,滑入腳下霧氣皚皚的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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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與姜卓道別後,啟程往北行進。
過了南江,離廷洲不遠時,為不引人注意,之薇和暗夜棄車改騎馬。
快到皇城根下,小心應對才是。
離開官道,走北邊的鄉間小道十幾裡後,遠遠就看見了高山和參天大樹。
高頭大馬上,一個皮膚黝黑的清秀男子問另一個粗曠漢子,“暗夜,你可識得路?”
粗曠漢子思索起來,最後甘心的搖頭,“不認得,主子別院很多,不是每處都讓我們跟著的。”
“哦,那明月呢?”
“應該不知。有些地方,主子不想我們跟來,給我們一百八十個膽,都不會沾染。”
清秀男子打扮的人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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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絕壁山崖,翻過枯木雜草叢生的亂石堆,搬開擋在面前的枯草,小心翼翼鑽過山間縫隙,又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兒,熟悉的宅院重現眼前。
依然是低調的黑實木、小橋、荷塘和亭廊。
幽靜的山中只剩下偶爾的鳥叫蟲鳴聲,一切再次出現,她心跳如鼓。
他會在嗎?
他說過這是為他退隱後準備的別院,是為他和她準備過後半生的世外桃源。
那,他應該在吧!
眼前又出現了長頎身材、高大瀟灑、白衣錦袍的美男子,他冷峻的眉眼此時卻溫柔非常,嘴角好看的上彎,柔和說道:“之薇,你終於回家。”
這,是我們的家嗎?
霧氣遮擋視線,深深呼吸壓下淚意,輕釦竹門。
過了一會兒,一人蹣跚行來。
走至跟前,此人眼帶防備,不開門也不說話。
孟之薇望著她的眼,認真喊道:“六……妻!”
六妻霎時眼眶就紅了,抽著鼻子開啟了竹門。
拉住之薇上下仔細檢視,確定她無恙後才淚眼婆娑的喊道:“夫人!”
“你……如何識得我!”
六妻隨意擦掉眼角的淚,“主子從未帶過第二人來這兒。”
“……親王可有來過?”
淚意更甚,不敢問,最終卻還是問了出來,她好想捂住耳朵不聽結果。
六妻愣住了,反應過來時才吞吞吐吐說道:“……沒有……主子自三年前與夫人回來那次後,就再沒回來。”
一字一句好似利刃將之薇的心劃破,也像被推入冰窖,手腳麻木沒了力氣。
最後的希望被澆滅,好久都回不了神。
他……沒再……回來?
趙鍶,你到底去了哪兒?
六妻告訴她,他們夫妻倆十幾年前就跟了趙鍶,一直在幫他看守別院雅居,因為極其忠心而被重用。
七年前,趙鍶找人在山林崖底建了這座世外桃源,於是請他們為他守著院子,當時,就告訴他們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此事,如無必要,少出谷底。還告訴他們,這座院子是流著給他和他夫人居住的,遲早他要回來,讓他們好好看守。宅子建成後,他每年都會回來小住兩天,自從三年前,他就沒再回來,這讓啞六他倆焦急不已,擔心主子出什麼事兒了,但是,主子離開前專門交代,將夫人送回廷洲後,讓我倆回到宅子,不準離開谷底,直到有人找來。而此時見到之薇則開心得不得了,他倆都知道,這就是主子千辛萬苦找的夫人,是這兒的女主子。
孟之薇不忍讓他們希望破滅,騙他們說,親王與她約定要回這兒的,可能被其他事情耽誤了,既然親王不在,她小住兩日就要離開與親王會合,六妻聽了忙說好!
之薇看著他們帶著喜悅的表情、忙碌的身影,心中感動不已,啞六和六妻如此淳樸,只是希望他們的主子能好。
但是,趙鍶?越是深入瞭解他,之薇發現他越是神秘,一個如此神秘、又如此能懾人心魂的迷人男子,如何能在七年前就算好他會同他夫人迴歸山林,是一種純粹的想法還是有預知能力。
如果之薇沒記錯,七年前,他與她還未見面,她也還沒來這個世界。
“暗夜!”
站在她身後的粗曠男子輕聲應道:“在!”
女子沉默許久,淡淡的問道:“你主子去了哪兒?”
男子眼中時有不忍,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侯在一旁。
女子沒想聽到答案,坐於石凳之上,聞著池塘、蘭花的清新味道,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我要自己四處走走,暗夜,在這兒等我!”
“可……”
“不會有危險!”
暗夜終於答應。
轉過兩個迴廊,來到雕花黑實木門前,鼓起勇氣推開,依然是滿眼的紅,手指輕撫房內的楠木桌、軟塌、貴妃躺椅……依舊乾淨如新,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現,心酸不已。
走出房間,拐了幾個彎,又走過幾個長廊,上了臺階,周圍一切靜謐得很舒適,除了清涼的空氣、幾聲鳥鳴,還有潺潺流水聲,撲鼻而來的盡是沁人心脾的青草味。
「這是昨日成親走過的路,我想抱著你重新慢慢走一遍。」
趙鍶的話還在心中迴響,還記得弦月高掛的深夜,他抱著她走在幽靜的山林道路上說的話。
言辭簡單,感情卻真摯感人。
趙鍶,那日是你抱著我慢慢走過成親的路,那,今日,就讓我重新走過它們,感受你心中的沉重、肩上的負擔責任,不要再獨自承受,我倆不是夫妻嗎,那就讓我倆共同經歷、共同承擔。
走到石階的盡頭,來到閣樓的大屋中,廳堂依然是成親那日的裝飾,橫樑、當門、木柱……掛著紅綢,桌案和靠背椅用紅布全部罩住,廳堂正前方牆壁上正貼著金色“囍”,只是金色的字已有些舊了。
很想大哭一場,與趙鍶站著三拜天地都不能。
就記得俊美的他一襲紅色華服,衣襟袖口繡金線連理枝,金帶束腰,挺拔英武,紅色絹綢系發,紅綢和碎髮隨意披在肩上,本就稜角分明的深邃五官絢爛奪目的英俊。
記得他深邃的雙眼那日璀璨如天空最耀眼的星星,晃花了她的眼、熱了她的心。
……
「黃天在上,我趙鍶今日要娶孟之薇過門。雖我家有孃親在世,雖我有萬貫家財,雖我手握兵馬千萬,但是,卻不能用八抬大轎將孟之薇抬回王府,不能讓孟之薇名字進趙家祠堂,不能給孟之薇最普通的女人都可以得到的名分。但,我向天起誓,我趙鍶有兩樣東西獻給孟之薇,孟之薇也是唯一可以得到它們的女人……那就是……我的愛和命。」
……
「今日與孟之薇拜堂成親後,之薇就是我的妻,我心中只有她一人,只寵她一人,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
「我發誓有這麼一日,會拋下一切與你歸隱山林。」
……
……記得側坐窗前看著外面的他青絲披在身後,穿著寬大袍服,涼風吹過,青絲與白袍被吹得輕飄起來,眼神孤寂,側影俊美似仙,好似要隨風飄去了般。
……
「無論你如何說,在我趙鍶心中,只有你一個妻。」
……
「我與你自然是要孩兒的,你可知我等孩兒的娘很久了。」
……
「全天下能為我趙鍶生孩子的只有你孟之薇一人。」
……
從胸前掏出墨綠色錦袋,在裡面摸索出一個被軟布包得很嚴實的蘭花玉石指環,眼前止不住被霧氣迷朦。
「這幾日聽你說起你們那兒成親的風俗,趕緊讓啞六進城置辦了這兩隻玉指環,時間太緊,只有湊活著戴,以後有機會再給你個好的。」
這個指環過於珍貴,幾年了,她都捨不得取出來。
……
「你可愛上我了。」
……
「那我趙鍶這輩子再沒白活,就算粉身碎骨都值了。」
……
「如有一日我能退隱朝堂,自然與夫人倆人在這兒生活到老,每日吟詩作對、勞作織布,再生養一堆孩兒豈不是人生一大美事。」
站在最頂端的石階上,望著山谷中霧氣皚皚、綠樹幽林,淡淡水霧湮沒了眼睛。
好似又見到了一人朝她緩緩走來,男子俊美得驚為天人,一襲白袍,瀟灑如仙,他的手中抱著一個女子,滿頭青絲近乎靠地,倆人四目相對,深情對望,冷酷慣了的男子朝女子溫和一笑,霎時,天地都變成了粉紅色的圓滿。
一切恍在昨日發生,過了許久,她都覺得自己從沒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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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之薇與暗夜離開山谷宅院,離開前,給啞六和六妻留了五顆青國出產的上等大遠海珍珠,珍珠換成的銀兩夠他們夫妻倆生活後半輩子了。
離開廷洲,他倆踏上了西尋趙鍶的征途,從戈壁找到荒漠,從城池找到遊牧部落,從春末找到夏日……最後,找到了仟木洲草場。
駿馬奔騰,青絲在身後飛舞,她的馬在草場馳騁,暗夜緊跟其後。
她想起了多年前與趙鍶的賽馬,想起了他曾答應過自己的條件,還想起了當時倆人間的曖昧情愫,此時回憶起來,是這麼珍貴甜蜜。
不遠處山丘上出現了一株樹影。
她情不自禁拉緊韁繩減慢了速度。
“籲!”
“夫人。有什麼不對嗎?”暗夜警惕的跟了上來。
女子眼中波光粼粼,“無事,我過去看看。”
倆人騎馬慢慢向那棵樹靠近。
樹還是當年那棵樹,枝葉還未長繁密,好似粗了一圈。
走到跟前才發現一個老翁正在樹下喝水歇息。
暗夜向女子遞了眼色準備一查究竟,女子只是無所謂的搖頭阻止了。
暗夜為她放上軟墊子,靜靜站在身後。
夏風輕輕送來了青草和江水的味道,向西望去,天際線處依稀可見高大城牆。
“城池依然如當年銅牆鐵壁,只是不知仟木允還在不在這……?”她情不自禁的小聲感嘆。
沒過一會兒,身旁響起了低沉沙啞的聲音,“請問這位小哥……”好奇的扭頭看,離他們不遠的老翁站了起來,朝她抱拳問道。
“老人家,有何指教?”
“不敢!請問小哥如何識得老城城主?”
“哦?”她挑眉,“以前曾到他府上小住了幾日,如算關係的話,那應該是我友人的舊識吧!”
“哦,原來如此!”老翁眼中好似有些失望。
“怎麼了?為何叫老城城主,仟木城現在……”
話未說完他就打斷了,冷冷笑道:“小哥,它早不叫仟木城了,三年前改名雪恥城!”
雪恥城?
對了,權仲奕是牙睚必報的人,仟木允當年對他不義,他如何會放過仟木允,將仟木城改名雪恥城也算正常。
只是……
“請問老人家,仟木允此時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