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曼珠沙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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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兒還在生氣?”

墨尊玦誘哄道,語氣透著些許小心,這裡沒有旁人,不必端著樓主架子。

“難為你喬裝了那麼久,原是英明神武的炎雪樓樓主,卻不得不扮作溫文儒雅的拂羽公子,真是辛苦你了。”

難怪江湖傳說拂羽公子神龍見首不見尾,有“炎雪樓樓主”在,哪裡見得到“拂羽公子”?

傾顏滿臉都是設身處地為你著想,一點不生氣。

墨尊玦知道她是氣著呢。

白日他便是被一氣之下趕出房門,氣還未消又得知真相,只怕袖中藏著的銀針已經恨不得自己飛出來將他刺個千瘡百孔。

拉著她坐下正色道:

“不是故意瞞著你,炎雪樓樓主和拂羽公子這兩重身份從我涉足江湖就已經存在,只我幾個得力的屬下知道,江湖上無人得知。

“不告訴你一來是怕你遇到危險,二來……”

墨尊玦看著傾顏的眼睛,“你這樣與世無爭的性子生怕招惹麻煩,我怕嚇跑了你。”

“那你現在告訴我,就不怕嚇跑我,給我帶來危險?”

傾顏莫名覺得好笑,反問。

墨尊玦無奈道:

“當然怕,傾兒,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厲害,居然讓天下第一樓的樓主說出‘怕’。

“只是我要將你留在身邊,讓你知曉是遲早的事,若你於我無意……”

墨尊玦沉色一頓,傾顏目光炯炯,卻聽他轉言道:

“傾兒可是無意於我?”

傾顏一陣窘迫,抿唇低頭避開了墨尊玦眸光裡的深邃,不答。

她心裡太亂,已經不知如何回應。

她該說些什麼?

她能說些什麼?

她什麼都不能說。

她不能給了他希望卻叫他失望,她怎麼忍心!

事到如今,墨尊玦已將他二人逼至絕境,退無可退,抬手撫著傾顏下巴強制她面對:

“傾兒,你可是無意於墨尊玦?”

傾顏忍住淚,雙手捏著衣襟,指腹慘白。

為何要這樣逼迫她?

她從未祈求過,祈求墨尊玦的青睞。

她從來……從來只想平平淡淡了此一生。

墨尊玦鳳眸不眨一下地將她的不安收緊眼底,微微收攏環著她的臂彎。

傾顏腦中天人交戰,她要告訴他麼?

這樣狼狽不堪的自己。

這樣不值得他鐘情的自己……

傾顏紅著眼眶幾欲泣血。

罷了,若能讓他遠離她,自傷又如何。

緩緩起身,抿唇望著墨尊玦,沉默良久,終於狠下心背過身窸窸窣窣解開衣裙。

墨尊玦眼看她掙扎心碎本已後悔逼迫她,卻在看清她露出的雪肩時大驚失色!

只見傾顏露出來的的右肩上,一朵曼珠沙華綻放其上!

怒放的花瓣蕊芯無比嬌豔,開在嫩白的肩頭,鮮豔奪目,紫紅的顏色好似中毒一般!

“這是?”

墨尊玦驚愕地盯著傾顏肩頭上的曼珠沙華,心裡卻沒有一絲旖旎的念頭。

她生性淡薄,身上怎麼會有邪魅至此的刺青?

她身上怎麼會有刺青?

“想必你知道,我一出生便身染劇毒,一直在雲隱山避世不出。”

傾顏忍住羞恥周身散發冷意,似乎是要將身邊一切事物牴觸在外。

墨尊玦點頭。

他派人暗中調查過,護國大將軍的女兒傾顏出生那日,因為身中劇毒被送去雲隱山鬼神醫醫治,一去便是十五載。

“這就是那毒。”

傾顏鎮靜道,儘量讓自己不在意,可是顫抖的尾音暴露了情緒。

“怎麼可能?你難道不是解了毒才下山?”

墨尊玦不敢相信,他得到的訊息明明是她的毒已經解了,青龍堂的訊息從無錯漏。

傾顏搖頭。

“外人都以為我的毒解了,連我爹爹也這樣以為,然而根本沒有,這事只有師父師兄知道,這樣與我不利的訊息他們當然不會透漏出去。”

“那這花?”

墨尊玦盯著那朵紫紅的曼珠沙華,眉頭擰成川字。

“這朵曼珠沙華是師父在我三歲那年,運功將我全身的毒逼至肩上所凝,血脈相連。”

傾顏撫摸著曼珠沙華的紋路,好似說的不是自己:

“我的血是劇毒,無藥可解的劇毒!”

也許明天就會毒發身亡。

墨尊玦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只覺得心被狠狠揪著,疼的無法言語。

“知道這毒叫什麼嗎?‘半生死’,旁人若活八十,我只有四十年壽命,從生到死伴我一生。”

半生死,伴生死。

“這樣,你還要說要我待在你身邊麼?”

傾顏吐出殘忍決絕的話:

“我的血,沾到就會死!”

沒有人天生的性子就是看淡一切,只要他還對人生有一絲期待,就不會放棄希望和追逐。

然而對她而言,她唯一追求的從一開始便註定無法擁有,她還能奢求什麼?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一霎那,她的結局便是註定的慘淡收場。

這樣一個她,拿什麼回應他?憑什麼待在他身邊?

看著印象裡一直清貴儒雅的男子此刻擰眉痛苦地站在一尺之外,傾顏想到可能從此就要不相見,心裡一陣鑽心的疼!

她必須承認,相識至今,她對他動了心,起了意。

為人兩世,僅此一人。

停不下,躲不了。

可是她又深深明白,她沒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除了這幅虛有其表的皮囊,她沒有任何籌碼拿來期盼他們的未來,而這幅皮囊,卻是她最不屑的。

傾顏從來沒像這一刻這般恨老天不公!

上輩子她拖著羸弱的身體倒在了傾注了一生心血的舞臺上,她無怨無悔。

可是這一世,她還未曾擁有就要狠心割捨,明明就在眼前了啊!

她究竟是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要這般折磨她!!

傾顏整理好衣衫,拼命平復心緒冷靜下來。

她不是怨天尤人的人,她該知足了,至少她知道他對她有情,沒有罔顧相知一場。

在她不知剩下多久的歲月有這一份情讓她懷念,該知足的。

可是心怎會這樣疼呢?

傾顏努力讓理智恢復,穩住聲音道:

“你放心,易傾顏只識拂羽,從未見過炎雪樓樓主墨尊玦。”

強自扯出慘淡的淺笑,佯作輕鬆繼續道:

“希望日後拂羽公子回望江樓,會來將軍府看看我,不枉你我相識一場……”

還是不要見了,求求你,回絕我,再見我會很難過……

一願日後不想見,如此便可不相戀;二願日後不相識,如此便可不相思!

一室死寂!

再也待不下去,再也忍受不了墨尊玦沉痛的樣子。

傾顏轉身快步走出密室,她的心很疼啊!

為什麼不說些什麼?

哪怕是道別。

然而她剛轉身邁出步子,柔荑便被緊緊攥住,低沉的嗓音響起:

“傾兒,除了我身邊,你還想去哪裡?”

不等她說出狠心的話,身子便被狠狠掰過去,溫熱的氣息瞬間覆蓋在薄唇上。

傾顏瞪大了眼睛,縮著脖子避閃,墨尊玦不給她機會,直接將她按向自己!

不似白天溫柔繾綣的吻,墨尊玦發了狠一樣蹂躪她的唇瓣,席捲她口中每一寸領地。

傾顏嗚咽嚶嚀,雙頰兩行清淚悄然滑落,捶打推拒著墨尊玦的胸膛。

他怎麼可以這樣輕薄她!

墨尊玦顧不了那麼多,這個狠心的女人怎麼可以這般決絕!

一個人擅自做決定,擅自放棄,擅自離開,連問都不問他,他就這般不叫她相信麼?

直到感覺到傾顏臉頰鹹澀的淚,墨尊玦才放開她。

可是,這個嘴上說著狠心的話,睫上卻帶著晶瑩溼意的女人,他就是心疼!

抵著她的頭,沙啞著聲音說:

“想必我白天的話你沒聽清,我再重複一次。”

抬起傾顏下顎,看進她眼底,一字一頓,發著狠道:

“我此生都不會放手!”

傾顏咬著下唇,潸然淚下。

墨尊玦擁著她,心疼呢喃:

“傻傾兒,我怎麼會因為這些無足輕重的理由不要你。”

罷了,誰叫他愛上的就是她呢。

這世上除了墨尊玦,還有誰能救易傾顏脫離苦海呢?

這世上除了易傾顏,還有誰會伴著墨尊玦就此沉淪呢?

傾顏顫抖著環上墨尊玦的脊背,埋首於墨尊玦的胸前,抖動的身子證明她在哭。

從師父告訴她,她的毒解不掉那一刻開始,她就做好了隨時會死的準備,從來沒有期盼過有人願意與她共度餘生。

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麼好叫她在意的。

可是,現在她靠著的這個男子告訴她,他此生都不會放手,給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她還有什麼辦法說不?

剎那間兵敗如山倒,潰不成軍。

一次也好,就讓她任性一次,一輩子就這一次!

墨尊玦修長的手指輕撫在懷裡人兒的長髮上,低頭淺吻著發頂。

他見過她淺笑吟吟地和他談天說地;見過她調皮可愛地和他打趣;見過她惱羞成怒地瞋他……

七情六慾唯獨沒見過她哭,而現在,她像個孩子一樣窩在他懷裡,哭得一塌糊塗,他既高興又心疼。

他的傾兒最終還是願意留在他身邊,他發誓,再也不讓她流一滴眼淚。

……

昨夜在密室哭得太兇,清晨碧竹敲門服侍她起床時尖叫出聲!自家小姐兩隻眼睛核桃一樣腫在臉上,碧竹直問昨晚發生什麼。

傾顏支支吾吾說不出口,碧竹捲起袖子就要去找拂羽公子算賬。

傾顏慌忙拉住她,給不出解釋也不讓碧竹問。

碧竹嘆息,細細給她上妝,直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終於有機會給主子打扮,居然是為了遮掩眼睛的浮腫。

傾顏打她,主僕一陣笑鬧。

早膳是在一片曖昧不明的氣氛下吃完的。

連粗線條的易舜霆都發現姐姐和拂羽公子兩人“有隱情”,時不時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來看去。

最後傾顏破功,親切地問弟弟:

“霆兒,可是有什麼事?”

易舜霆憋了半天,最後問墨尊玦:

“我該叫你什麼?”

這破孩子想什麼呢!

傾顏臉紅,一旁服侍的下人偷笑,小少爺真有趣。

傾顏耳根都紅了,墨尊玦淡淡掃他們一眼,趕緊忍住,不過肩膀還是一抖一抖的。

傾顏儘量讓自己神色如常,繼續問:

“霆兒覺得要叫什麼?”

其實她沒有別的意思,可是易舜霆以為姐姐在給他暗示,唯唯諾諾小心翼翼問:

“是要叫‘姐夫’麼?”

哈哈哈哈!

這下誰也忍不住了,連墨尊玦臉上也泛起笑意,碧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傾顏坐不住了,起身奔出門外。

易舜霆莫名其妙,他問錯了嗎?惹姐姐生氣了?

墨尊玦很高興,小舅子很識趣啊!

拍拍易舜霆的肩膀,道:

“姐夫見你也沒有趁手的兵器,跟秦叔去兵器庫看看有沒有中意的。”

易舜霆抓住這句話兩個重點——

第一,墨尊玦自稱為他的“姐夫”;

第二,姐夫要送他兵器。

後面這個很是吸引他,當即起身道:

“謝謝姐夫!”小跑著跟著秦叔出去了。

墨尊玦笑得開懷,大堂裡歡快的氣息飄散。

他們終於有主母了!

……

墨尊玦在花園裡找到傾顏,調侃她:

“霆兒也沒叫錯,姐姐的夫君不叫‘姐夫’叫什麼?”

什麼亂七八糟的!

傾顏瞪他,誰說要嫁給你了?

墨尊玦討饒:“好了好了,是我不對,”斂了斂笑意,正色道:

“今日‘拂羽公子’會帶‘顏兒姑娘三人’離開睦州。”

傾顏明白此拂羽非彼拂羽,連顏兒都不是自己,只是心中有疑問:

“‘拂羽公子’不能去上林大會麼?”

“不是不能去,只是上林大會‘炎雪樓樓主’必須在。”

墨尊玦知曉她明白他的意思。

傾顏點頭,“那碧竹和霆兒呢?”

要將他們帶走麼?

墨尊玦執了她的手,道:“我信你。”

所以你怎樣決定,我都聽你的。

傾顏想了想,問:

“‘傾兒’是和……嗯,‘墨尊玦’還是‘拂羽公子’?”

墨尊玦沒想到傾顏會這麼問,頓時愣住了。

早膳的情景再次出現,傾顏見他一臉不正經的笑,知道他在想別的,美眸瞪著他。

墨尊玦笑意更深,拉著傾顏圈在懷裡,柔聲道:“墨尊玦。”

易傾顏和墨尊玦在一起。

傾顏消散的紅意再次浮現,她今天連連出醜。

“碧竹是我的貼身丫鬟,避得過這一時,避不了一世。

“至於霆兒,爹爹讓我帶他出來就是為了讓他闖蕩江湖,上林大會是武林難得一見的盛世,我不想他錯過。”

言下之意是要把他們都留下。

“那便如此吧。”

墨尊玦沒有猶豫,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會滿足。

“我保證他們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

傾顏聽他答應的這麼快怕他有顧慮,慌忙保證。

“嗯,我讓炎戰安排。”

“對了,還有我師兄!他若來尋我如何是好?”

那樣不就穿幫了!

“不必擔心,炎戰說,流雲這次事態緊急,沒有十天半個月回不來,到那時上林大會早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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