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簫聲 上(1 / 1)
後宮裡從來都不缺閒言碎語,沒一上午時間,各宮娘娘幾乎都知道芷昭儀一早到參政殿威風了一回。
唏噓不已的同時也不禁同情傾顏。
御前奉儀雖是絕色美人卻不顯山露水,本本分分從不招惹是非興風作浪,想來是容貌太過出眾招了芷昭儀妒恨才惹禍上身。
太后聽聞訊息並未作出什麼特別反應,只是私下和翠屏姑姑一起時,淡淡說了句“果真是易家的孩子……”
沒了下文。
此為後話,按下不表。
心驚膽戰的一天終於過去。
早上過後安順幾人手腳異常麻利,晌午時分參政殿裡的玩鬧的痕跡就打掃得乾乾淨淨。
受了驚又累了一天,傾顏早早讓他們散了去休息,蕭遙劈紫芊那一刀下手太重,紫芊晚膳時分才幽幽轉醒。
紫葶將事情始末告之,紫芊跪在傾顏面前又是一通痛哭,傾顏白天才見過這陣仗不想晚上再來一次,讓碧竹將她勸回房,耳根這才清淨。
傾顏心緒繁重想一個人靜靜,讓蕭遙替她守門,將自己關在書房。
早上的字練到一半,硯臺裡的墨已經乾透,親手點了些水慢慢磨,一時間參政殿裡只有研墨的聲音迴盪,安靜極了。
傾顏仔細回顧自己進宮這些時日發生的事。
進宮第一天貿貿然在太后面前失了分寸,必然讓太后對她的急於依附的心思有了微詞。
只是這深宮高牆,她孤身一人想要尋個靠山可以理解,而且太后身體已經見好,想必太后不會太在意,也許已經淡忘了。
後宮之事她初來乍到不便過多幹預,段貴妃大權在握,連蘇德妃也要避其鋒芒,她若突然插手後宮必當引起段貴妃不滿。
段貴妃在後宮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且又有丞相依仗,牽一髮動全身,屆時不僅是後宮,前朝也必與她難堪。
再者,她自己下意識牴觸過問後宮之事——她總有一種感覺,她若過多幹涉後宮,日後怕是更難抽身。
前朝中,丞相乃百官之首,朝中重臣多為他的門生,皇帝大多決策只要丞相提出異議,必定引起群臣附議,傾顏進宮至今已經見過皇帝無數次摔杯子。
而與丞相分庭抗禮的翊王手握二十萬兵權,深受將士擁戴,而且翊王是先帝遺詔親封異姓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翊王是先帝為姬靖煜留下的助力。
皇帝登基不過幾載,根基尚淺,若想坐穩朝堂掣肘丞相,還要多多依仗於翊王。
想到皇帝,傾顏至今摸不透這位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的心思,當真是帝王之心深不可測。
若說他威懾天下,丞相一黨在朝中勢力日益做大卻不見他有任何舉措;
若說他昏聵無能為虎作倀,卻又十分勤政愛民,有時抓著些不痛不癢的奏摺刁難她,像有心試探又像漫不經心。
傾顏原本的打算落了空,打起一百二十萬的小心謹慎整日和皇帝周旋。
既不能太出眾讓皇帝過分關注,又不能讓皇帝覺得她一無是處還不如早早納了後宮。
將中庸之道詮釋得淋漓盡致。
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
傾顏筆下不停,她近幾日一直在默記《孫子兵法》,前世裡父親是個古代文學研究者,對古文化的愛好簡直到了如痴如狂的境地,所以對子女的教養頗有些與眾不同。
別人家的小孩還在背《三字經》的時候,她已經在和弟弟比賽背《道德經》看誰背得快了,到後來已經能把《史記》一字不落地背寫下來,還是那種咬文嚼字的文言文。
想到這裡,傾顏惆悵起來,算起來,“紀舞”——也就是她的前世,已經死了十五年了,也不知父母弟弟可好?
當初她“棄文從舞”和父親鬧僵,最後死在舞臺上,對他們定然是個不小的打擊。
想想也可笑,她拋棄了的東西竟然成了這一世安身立命的籌碼,父親知道了不知會作何反應。
她現在一有閒暇或是心緒不寧便在書房默記,《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她打算日後一一記下來。
現在她在姬靖煜身邊韜光養晦,但誰能保證這種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呢?趁現在情勢尚不嚴峻,她要好好謀劃才好。
夜色降臨,傾顏放下筆,攏了攏身上大氅獨立殿外。
她身子尚未調理好便長途跋涉入了宮,嚴寒料峭的季節她竟有些畏冷。
袖口衣襟上的毛皮細絨在風裡微微拂動,銀白月光灑在雪上晃得人眼暈也讓人分外清醒,吹捲起來的雪星塵般飄散在風裡,寧靜安逸。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胡思亂想。
“蕭遙,和我說說話吧。”說說話就不想了。
蕭遙立在身後不知該說些什麼,白日之事小姐心裡定然不痛快,然她能做什麼,該陪在身邊的人不在。想了想,試探道:
“需要讓哥哥去宮外打探他的訊息?”
誰的訊息?心知肚明。
傾顏沒料到蕭遙突然提這事,一陣苦笑。
她心裡惦記著卻從來不說,為的就是不讓他們擔心,左右不過她自己心裡難過,誰料她身邊的人心裡都和明鏡似的。
搖搖頭道:“罷了,打探到又能如何?這高牆深宮又出不去。”
萬一傳回來的訊息是他捨棄她了,叫她如何自處?就讓她心裡有個盼頭存個念想吧。
蕭遙不言,是啊,打探到又能如何?
想著想著就想起了流雲,親近人裡就這一個能出入宮闈的,卻不見他帶進來什麼訊息,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主僕二人各懷心事,參政殿安靜得只有風捲星塵的聲音。
忽從遠方傳來簫聲打破一室靜謐,簫聲悠揚,合著這夜色倒是相得益彰。
這宮裡浮華奢靡,不知是誰吹奏出這般脫塵超俗的聲樂,傾顏淺淡一笑,這人必不是凡人。
在殿外站了許久,傾顏手指泛涼,想想明日還要給芷昭儀醫治,傾顏攏了攏衣襟,轉身進殿。
忽風乍起,那簫聲如有神助般在夜色裡更加清晰明朗起來,餘音嫋嫋,不絕如縷。
傾顏邁進大殿的腳頓時停在原地,豁然回頭,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簫聲!
那一日新雨纏綿,合歡樹下百花綻放彩蝶蹁躚,他為她執蕭伴奏,她於他掌上起舞,繾綣旖旎,糾纏來世。
何用言明那人是誰?
這蒼茫天地唯有一人入了易傾顏的眼,進了易傾顏的心。
簫聲忽如春風一夜,盪滌在她耳際心間。
傾顏遙望著簫聲傳來的方向,渾然不覺肆虐的寒風,唇角牽動起一個悽美的弧度,潸然淚下。
“蕭遙……是他!”
傾顏緊緊攥住蕭遙的手激動得不能自己。
他回來了……她等了經月,終於等到了……她就知道,他不會棄她於不顧的,她就知道!
蕭遙見她聲音顫抖已然喜極而泣也替她高興,遙遙望向簫聲傳來處。
雖然隔了深宮高牆見不到面,然總算知曉那人心意,沒有叫她空等一場,沒有罔顧她一片真心,足矣。
傾顏又哭又笑難以自持,快步取了瑤琴架在殿外,抹抹眼淚,撫上琴絃。
數月來的惦念在一瞬間找到了出口,婉轉琴音自指尖向簫聲飛奔而去,萬千心緒都化作指尖旋律,如同細絲牽引糾纏開來。
弦弦掩抑聲聲思,說盡心中無限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景之,只要你不負我,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只要你不棄我,即便是命中註定,易傾顏也要同老天爭上一爭!
輕攏慢捻間雲起雪飛,寒梅泣露。
那簫聲知曉琴音的心意,嗚嗚幽咽,說盡無限悔恨心疼。
對不起,我來遲了……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對不起……
傾兒!
這一夜琴簫和鳴直教人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