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合奏(1 / 1)
傾顏回參政殿將琴抱來,流雲取出隨身陶壎,二人相視,一曲滄海一聲笑奔瀉而出。
這首曲子是傾顏教兩位師兄的,當年隨風流雲還未出山時,兄妹三人閒來無事便奏上一曲做消遣。
那曲中好似有白衣少年長身玉立獨佇舟頭,大河流水潺潺,波光瀲灩。
孤舟順流而下,兩岸山色空濛,天高闊遠,忽有風起,又見無根柳絮隨風揚,碧山清水蕩心腸。
琴音嫋嫋扣人心絃,壎聲低沉餘音繞樑,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樂聲行雲流水般蕩氣迴腸,只覺未出江湖已在江湖之中。
二人自幼一同長大心意相通,這一曲自然配合得默契非常,最後一個起伏,緩緩歸於沉寂。
卻聞殿外隱約傳來簫聲,嗚嗚幽咽,婉轉低吟,正是再起一曲。
傾顏指下未停,心裡打一個突!
是景之?!
不,不是他,這不是碧血簫的音色。
那會是何人?
傾顏指下微顫,險些破音,抬眸看向流雲,流雲也正看著她,二人眼神交匯,心思不謀而合。
隨風。
這首曲子他們師兄妹合奏過無數次,只有隨風能與二人配合得這般天衣無縫。
只聽簫聲曠遠綿長,應是自遠處以內力催動傳到此處與二人相和,殿內二人對視,指尖微調,與那簫聲再和一曲。
三聲合奏,意境瞬間變幻。
但見岸上三五好友推杯換盞對酒當歌,少年雙足連踏縱身飛上岸邊,長風捲起青衫獵獵,風華絕代。
少年登岸與他們把酒言歡,興之所至處拔劍起舞,友人以杯盞為器敲打節拍,當真是年少風流快意江湖。
安泰殿萬籟俱寂,眾人沉醉在樂曲聲裡的同時更震驚這師兄妹二人藝技精湛高超至如此境界,再加上外面不知哪裡傳來的簫聲相和,已然是登峰造極!
眾人沉浸之時師兄妹二人心思亦是百轉千回。
是大師兄隨風,絕對錯不了!
可是他消失許久為何這時候出現?是情不自禁?還是為了報平安?
一曲終了,傾顏與流雲起身謝禮。
傾顏袖中柔荑攥得死緊,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衝出去質問隨風。
問他為何會在皇宮裡!
問他怎麼會是皇帝的密隱!
問他……問他……
傾顏心痛至極,她溫文如玉的大師兄,為何不是快意江湖?
她費盡心思想要逃離這囚籠一樣的皇宮,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裡?
為何!!
流雲亦是無語凝噎,鬼神醫褚雲子的三個徒弟竟然都為雪涼皇室效命,師父若是知道了不知會不會一氣之下違誓下山親自料理了他們。
錯了,是料理他與隨風,師父才不捨得打師妹。
他師兄弟二人一人追隨翊王,一人保護皇帝,丞相日後倒臺,皇帝下一個要除掉的便是翊王。
真真是天意弄人!
只是眼下隨風做了皇帝的密隱……說句難聽的,密隱都是見不得光的,師兄是放棄小師妹了麼?
這究竟是為何呀!
糾結無比的流雲公子已經忘了前一刻他還在費心要將小師妹嫁給翊王做王妃。
眾人還沉浸在絕妙的樂聲中,太后半晌回過神讚賞道:“不愧是鬼神醫的弟子,曲高和寡,精妙無雙。”
姬靖煜附和道:“母后所言極是,福泉,賞!”
福泉領旨,持金案走到二人面前,案上是兩枚翡翠玉佩,綴著如意結。
二人再謝恩,卻聽段貴妃調笑道:“好精緻的玉佩,和奉儀這身衣裳正是相得益彰,陛下眼光真好。”
眾人再次將目光放在傾顏衣服上。
傾顏心裡冷冷一笑,看來段貴妃今日是要“一雪前恥”,將她與芷昭儀一齊解決了。
不過真要叫她失望了,她易傾顏可不是芷昭儀!
原本她正為隨風之事憂心,心緒煩亂,看來眼下只能暫放一旁,先解決段貴妃了。
傾顏抬頭看向段貴妃,這是她進宮以來第一次抬頭直視上位,眸光深邃眼波流轉,配著一身別緻的宮裝更顯顧盼神飛。
姬靖煜心神一晃竟然未怪罪她失禮。
只見傾顏丹唇輕挑,嘴角牽起一個略顯冷然的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莫怪我不留情面!
啟唇淡淡道:“貴妃娘娘過獎,傾顏愧不敢當,傾顏這身衣裳再如何精緻也不比娘娘身上的月錦。”
群臣譁然!
月錦乃是南域進獻的貢品,所用絲線乃是雪蠶吐絲製成,輔以特製的染料製成各色衣物,布料光滑如鏡柔順似水,月下可見瑩瑩光華,以此得名。
小小一塊絹帕便價值千金,段貴妃這一身宮裝少說有三丈……
一時安泰殿落針有聲,紛紛低著頭莫敢抬首。
段貴妃面色稍有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訓斥道:“大膽!易奉儀可知誣衊本宮是何罪名?”
傾顏一步不讓,方才你鬧一場長公主想法子幫你圓回來,既然你鐵了心要破壞宮宴,今日就成全你,這可是你自取其辱!
“傾顏不敢,只是這幾日傾顏一直在整頓內務府,那日去尚衣局發現居然有一匹月錦,起初傾顏以為是陛下賞給哪位娘娘做新衣便沒有在意。
只是方才娘娘直言要勤儉節約為陛下分憂,身上卻穿著價值萬金的月錦……傾顏實在不解,還請娘娘解惑。”
段貴妃渾身發抖,不知是氣得還是嚇得,便聽她對上座皇帝道:
“陛下明鑑,臣妾斷不敢為此事,定是易奉儀誣衊臣妾,求陛下為臣妾做主!”
姬靖煜卻沒有立即回應段貴妃,垂眸看著殿下的傾顏。
她跟在他身邊服侍數月,一直謹小慎微謙虛恭敬,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疾言厲色。
這才是她本該有的姿態,不畏強權,鋒芒畢露,一身風華盡顯,就是這樣,唯有這樣才配站在他身側!
段貴妃見皇帝不言心裡一陣惶恐。
她聽聞月錦只有在月光下才能泛起光華,平時與尋常布料無異,才命人將這匹布料制了新衣,誰知竟然被易傾顏看出來了!
陛下的反應莫不是信了?
欺君可是殺頭滅族的大罪,思及此段貴妃慌忙跪地,“陛下,臣妾真的沒有,求陛下明察!”
聲音悽婉好似真的是無辜的。
“奉儀想必清楚月錦來歷,今夜並無月光,奉儀如何得知貴妃身上的衣服是月錦?”
姬靖煜不理跪在腳邊的段貴妃,直視傾顏。
“是與不是一試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