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密謀(1 / 1)
傾顏淚眼滂沱,這個男子自她出生便將她捧在掌心裡,愛她護她,不得一絲損傷,可是怎麼會?怎麼會……
泛白的指尖死死抓著那人,幾乎要將衣襟扯破,翻滾的淚水在領口浸染開水漬。
隨風心疼至極,抬手為她拭淚,小心翼翼。
傾顏伏在那人懷裡急速喘息幾聲,朱唇輕顫叫道:
“師兄……”為什麼?聲音破碎幾不成調。
“顏兒乖,是師兄不好,讓你受苦了。”輕柔的口氣一如既往。
傾顏拼命搖頭,她不是怪他這個,她是想知道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裡!
隨風假裝不解其意避開這個問題,摸摸傾顏發頂,溫柔道:
“見你安好,師兄便放心了。”
傾顏再搖頭,她想從他懷裡掙扎出來奈何雙手攥得太緊已經痙攣,心下狠狠一陣翻湧,終於尋回理智。
“為何……為何你會在皇宮裡?為何你是皇帝的密隱?為何?究竟是為何!你說啊!你說啊!!”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這般失態,不管不顧的樣子叫他心碎。
“顏兒,不要怪師兄也不要問,時機一到你自然會知曉,聽話。”一如小時候哄她的姿態。
傾顏咬緊牙關,漸漸鬆手,脫力地滑出隨風懷裡跌到地上,隨風慌忙抱住。
傾顏光潔的額頭抵著隨風胸膛,無聲慟哭。
隨風心疼又無奈,沒想到顏兒見到他會這般歇斯底里。
點了她睡穴,傾顏軟軟倒下,看看懷中人兒淚水打溼的臉,翹起的羽睫還沾著淚珠,隨風暗歎一聲,輕巧將她抱到床上,撫了撫鬢邊碎髮,喃喃自語:
“你一入宮那人輒現身帝都,不知會與丞相做何謀劃,想必不管是什麼都是為了你,師兄沒什麼能為你做的,唯有護你周全,你也要好自珍重。”
猶豫著低頭在傾顏眉間小心印下一吻,從懷裡拿出錦盒放在床頭,掖了掖頸邊被角,起身離開。
剛從窗戶翻出去便撞上流雲。
師兄弟二人神色古怪地對視,都不知如何開口。
流雲支支吾吾喊一聲“師兄”。
隨風嘆息,道:“走吧,你我二人是該談談。”
流雲打個激靈,師兄莫不是知道自己擅做主張要將小師妹許配給翊王做王妃?不會是要殺人拋屍罷?
師兄,同門相殘是要遭天譴的!
隨風縱身離開,流雲摸摸鼻子跟上,二人一齊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次日,年初一早上。
傾顏幽幽轉醒時天還未大亮,剛一睜眼傾顏驟然起身,四處不見隨風蹤影,一陣失望,終於見到人卻什麼都沒問出來。
扶著床頭起身卻碰到錦盒,開啟一看,是一支玉蘭簪子,做工精細質地精良。
傾顏嘆息,人走了留支簪子何用?
罷了,來日方長,他不是說時機一到她自然會知曉麼?那便耐心等待好了,只是……
若是不好,她能為師兄做些什麼呢?
昨夜情緒失控,眼睛紅腫痠痛,若是被碧竹看見免不了盤問。傾顏見天色還早,起身自行梳洗。
碧竹推門進來時傾顏已經梳洗好,一陣嘮叨之後才放傾顏出去,紫芊六人排排站好,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奴婢給主子拜年,主子吉祥安泰——”
傾顏笑笑,將準備好的紅包發給他們,讓他們出去玩。
今日還要往各宮拜年,煩不勝煩。
且說昨夜段貴妃被皇帝禁足,今日丞相府門口卻是門庭若市,提著禮物上門問安的官員接踵而至卻均被擋了出來。
相府管家親自在門口謝客,得到的回答都是:
“貴妃娘娘御前失儀,陛下仁慈未加苛責,丞相深感教子無妨愧對陛下賞識,自行與貴妃娘娘一同禁足,正月裡概不會客,諸位大人請回罷。”
眾臣面面相覷,留下禮品打道回府。
諸位朝中大臣散去後,不等管家進門又有一輛馬車停在相府門口。
管家本想故技重施打發來人,看見馬車徽記後卻快步上前將那人迎進府裡,殷勤諂媚的樣子好似迎接微服出巡的皇帝。
何人這般威風?連朝臣都被回絕了,這人卻被奉若上賓請進府裡?
先頭小廝已經前去稟報,丞相段薦明聞言親自到門口迎接。
“樓主果然守約,老夫恭候多時。”段薦明上前拱手一禮,問候車內主人。
華貴馬車車簾掀起,一青衣男子先一步跳下馬車面色冰冷垂首立於一旁敬候主人下車。
只見一雙五指修長指節分明的手扶住車門,矮身自車內出來。
那手的主人朗眉星目丰神如玉,五官深邃,稜角分明俊美倜儻,身形修長挺拔,風度翩翩。
身上披了一件繡著寒竹傲風的大氅,做工質地比之皇宮毫不遜色,望向丞相的鳳眸漆黑如夜叫人猜不透心思。
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消失許久的炎雪樓樓主墨尊玦!
段薦明見只有墨尊玦一人,訝異問:“為何不見拂羽公子?”
墨尊玦並不作答,縱身下車,鳳眸微挑,薄唇輕啟:
“丞相驚動拂羽送信予我,希望所言‘要事’不會叫本樓失望。”
段薦明揚聲一笑,道:“那是自然,樓主請。”將墨尊玦迎進會客堂。
丫鬟上完茶躬身退下,段薦明笑道:“御賜的凍頂雪尖,墨樓主請。”
墨尊玦冷淡道:“段丞相有何話不妨直說。”
段薦明聞言斂了笑意,對管家示意屏退左右,一時堂內只餘段薦明墨尊玦管家雪朔四人。
“聽聞大將軍的掌上明珠、當今陛下的御前奉儀易傾顏是墨樓主的紅顏知己。”肯定的口氣。
墨尊玦鳳眸輕眯,“丞相是何意?”
“墨樓主應當清楚才是。”
墨尊玦冷眼相對,不答。段薦明見狀,繼續道:
“不能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樓主心中定是十分不快,老夫欲助樓主將易奉儀帶出皇宮,樓主意下如何?”
“條件。”
段薦明沒有立即作答,思忖片刻,探詢:“樓主對當今聖上有何看法?”
“勵精圖治,勤政愛民。”
段薦明呵呵一笑,高深莫測說:
“墨樓主身在江湖有所不知,當今陛下心狠手辣殘害兄弟,為帝至今天災人禍不斷,衍昭五年先後洪災大旱戰亂,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如何能稱得上勤政愛民?”
墨尊玦心想這天下還有我不知曉的事還要你來告訴我?淡淡道:“既然如此,丞相何不上奏陳情讓陛下讓賢?”
“墨樓主說笑,陛下登基元年便將手足親王砍殺流放,手段狠辣慘絕人寰,這樣的人如何肯讓賢?”
“那丞相言下之意是要逼陛下退位,扶大皇子登基?”
“大皇子體弱多病恐難當起天下大任。”
“哦?不知丞相心儀哪位皇子親王?”
“三皇子天資聰穎可當此位!”
二人三言兩語談論的竟然是罪可凌遲的逆謀之事。
墨尊玦心裡已經嗤笑出聲了,三皇子方兩歲還是牙牙學語之時如何看得出天資聰穎。
說來說去段薦明就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卻說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丞相為何會覺得本樓會助紂為虐呢?”
“樓主此言差矣,救天下萬民於水火如何能叫‘助紂為虐’?”
“天下萬民與本樓何干?丞相還是尋個能說服本樓的理由罷。”
墨尊玦唇邊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執起茶盞。
段薦明沒料到墨尊玦油鹽不進,半晌沉聲道:
“那易奉儀呢?”
墨尊玦眯起的鳳眸直射段薦明,刀刃般鋒利的目光彷彿要將他凌遲,巨大的威壓叫周身空氣都凌厲了幾分。
段薦明頓覺冷汗津津,他入仕為官四十餘載歷經兩朝皇帝,還未曾心生膽怯,今日卻在一個江湖人面前落了下風。
強自鎮定下,回視墨尊玦。
“段丞相,慎言。”
收起外放的內力,飲下一口清茗,方才凌厲的氣勢不復存在。
“只要墨樓主助老夫一臂之力,老夫以性命擔保,易奉儀定然毫髮無傷地回到樓主身邊。”
墨尊玦手指沿著茶盞的邊緣摩擦,垂眸勾唇難知心緒。
他一直在想辦法安排傾兒出宮卻不得法門,如今傾兒進宮已有半載,宮中爾虞我詐人心險惡,即使她聰慧機敏也難保沒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何況還有皇帝虎視眈眈,青梅竹馬的大師兄“伺機而動”,傾兒在宮中時日越久越難脫身。
值得安慰的是傾兒一心向他不曾廢離。
“今早本樓收到奏報,昨夜除夕宮宴,段貴妃因為傾顏被皇帝禁足,丞相為何還會尋上在下?”
他一點不擔心段薦明知曉他在宮裡安插了人手。
“說起此事,老夫還要向樓主道謝,小女不識大體觸怒易奉儀,多虧奉儀心善饒過一命。”
段薦明毫不介意,說起來段貴妃也只是他安排在宮裡的棋子罷了,“墨樓主放心,諸如此事斷不會再發生。”
“半年前天漩派地界行刺的刺客可是段丞相派去的?”
段薦明沒料到墨尊玦話題一轉竟然說起此事,心底一驚,還是解釋道:
“今時不同往日,墨樓主若是……”
不待段薦明說完,墨尊玦再道:“傾顏自潁州回歧州城所遇刺客可是丞相所為?豐安縣驛館的刺客是何人指使?”
段薦明明白了,墨尊玦並不是一時興起提起舊事,而是他動了墨尊玦心愛之人,墨尊玦要他一個交代。
“墨樓主所料不差,三次行刺皆為老夫所為,老夫得知皇帝意圖迎易奉儀進宮拉攏大將軍,大將軍極為疼愛女兒,如若易奉儀身死,皇帝便失去大將軍的助力。
若在入宮途中遇害,護國大將軍定然歸罪於陛下,與皇室嫌隙畢生,日後謀定大事,即便不能拉攏大將軍,大將軍也不會倒向皇帝。”
段薦明用心險惡都不屑掩飾了。
墨尊玦臉色一沉,雪朔拔劍快如閃電,不等段薦明回神利刃已經架在他脖子上,只要墨尊玦一個眼神立馬人頭落地。
變故陡升,一旁相府管家出手已晚,只能眼睜睜看著。
段薦明穩住心神,揮臂示意管家退下,臨危不亂。
“墨樓主這是何意?”
“丞相可知,皇帝曾派人傳話與本樓,要本樓襄助除掉丞相,條件隨本樓提。”
他說的是上林大會雲雪峰私下會晤一事,那時皇帝便打起以江湖勢力抗衡丞相人手的主意。
將手指從茶盞上拿開,深不可測的眸光看向段薦明,淡淡道:
“若本樓今日拿了丞相向皇帝邀功換傾顏出宮亦無不可。”
段薦明冷笑一聲:“天家威嚴豈容脅迫,且易奉儀不僅姿容過人,才智更是不容小覷,恐怕皇帝不會輕易放手罷?
況且皇帝知曉墨樓主手段通天,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墨樓主當知曉後果。”
“本樓如何知曉助丞相一臂之力不會是同樣的後果?”
“墨樓主過慮,樓主今日拿捏著老夫的把柄,老夫斷不會做背信棄義之事。”
一記眼神看向雪朔,雪朔收劍回鞘,段薦明這才粗重喘息出聲,不忘讚賞:
“少俠好功夫,炎雪樓能人輩出,老夫佩服。”
墨尊玦不屑一顧,起身冷冷道:“多謝丞相款待,在下告辭。”
“墨樓主留步,聞說樓主生辰將至,老夫這有一份賀禮,請墨樓主笑納。”回頭對管家示意,一本精裝的書冊立馬奉上。
雪朔接過,墨尊玦頭也不回地步出丞相府,乘車離開相府。
目送墨尊玦離開,段薦明才鬆了口氣,墨尊玦年紀輕輕便是一方巨擎果真不是浪得虛名,氣勢手腕比之皇帝毫不遜色。
炎雪樓高手如林,戰烈魅曜四位堂主亦是才識過人,坐擁萬千財富的拂羽公子為其至交好友……
這般天時地利與人和,如若墨尊玦要奪取天下大位,只怕無人能阻攔。
好在,這樣出眾的人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且這個弱點還拿捏在他手裡,繞是你如何本事通天,也要為我所用!
墨尊玦坐在車內蹙緊眉頭心事重重。
段薦明所言不錯,以傾兒的才貌,姬靖煜將她納入後宮只是早晚的事,昨夜她在群臣面前出盡風頭,將不可一世的段貴妃狠狠懲治一番,姬靖煜對傾兒怕是更為上心……
為今之計只能與段薦明聯手了。
拿過段薦明的“賀禮”開啟一看,周身殺氣大盛險些將手中書冊搓成飛灰!
書冊上不是別的,上面記錄著傾顏每日飲食起居,連每日吃了哪道甜點都詳細地記錄在冊!
墨尊玦面色黑如鍋底,此事若不是親近之人斷不會知道得如此詳細,令墨尊玦最為憤怒的是書中插畫,一舉一動描繪得惟妙惟肖,儼然是派人寸步不離地監視!
氣息一陣翻湧,這本書冊不僅是“賀禮”更是要挾,警告他傾兒一舉一動皆在其掌控下。
墨尊玦調解內息,語氣是不容忽視的冷魅,對外面吩咐道:
“告訴雪月,查清參政殿每一個人,我要知道誰是那個眼線!記住,是每一個人!”
“是!”雪朔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