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開卷(四) 夢中聽簫,醒而譜曲(1 / 1)
水朝天向地莊狂馳,來到地莊西面土帽山下的西泡子,這西泡子本是個山窪,每年雨水旺季之時,四周的雨水都向下流去,彙集在此,成了死水湖,地莊人稱為泡子。
前面不出一里路就是地莊,已經能夠看見有少許的炊煙裊裊飛昇。他騎馬漫漫而行,土匪早已經追他不上,落在後面沒了蹤影。心情難得可以放鬆,大好景色,他可以一邊瀏覽一邊趕路。
來到地莊,遇見不少認識的地莊人,看來當日地莊並沒有多少損傷,土匪的真正目的的確就在三面古銅鏡上。偶爾史勁圖的山東匪部進村搶些東西,也都因為當時著急追趕水朝天等人,不暇多搶。
他進入一道小巷子,老遠看見花凌的鄰居蕭柱子把他弟弟蕭根子摁在地上又罵又打。他走到近前,下馬問道:“你們兄弟倆這是做什麼呢?”
蕭柱子抬頭見了水朝天,有點不好意思,說道:“你看看他,家裡都揭不開鍋了,還學人家抽大煙,家裡哪有錢給他買大煙?偏是這熊樣不爭氣,把明年春天的莜麥種子偷出去換大煙抽,家裡就這點糧食種子,要是沒了,明年春天就得抓瞎,一家人都得餓死。”
水朝天看著躺在地上的蕭根子,見他大熱的天,卻穿了一條棉褲,那棉褲非常飽滿,隱隱可以看出這是一條空棉褲,裡面裝的全是莜麥種子,想來是打算用這種方法偷出自己家的莜麥出去換大煙。心想,鬍子鼠疫大煙土,沾上半點一生苦,這句話說的一點沒錯。
蕭根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面黃肌瘦,鼻涕眼淚流了一臉,看樣子是在痛苦掙扎之中。
蕭柱子向水朝天說:“你這是要去花家吧?”
水朝天點了點頭,說:“本來想在地莊轉轉就走,看看昨天晚上土匪進村對地莊造成多大的損害,想到花凌不在家,花洛還做了土匪,花家老母沒人照顧,就順便來看看她老人家。”
蕭柱子道:“你和花凌就放心吧,花大娘有我和我娘照料,缺不了吃穿。”
水朝天又點點頭,本來他在地莊這段時間多數都是暗中行動,住在董孝仁家裡。後來被花凌發現了身份,花凌得了三面古銅鏡,就來找他,把這三面古銅鏡和那座古墓干係所在對他說了,把寶鏡交給他來保管,棲鴉嶺田浩就是為了這三面寶鏡才大舉進兵殺了大地主戴遠峰的全家,他感到這事情關係重大,就和土匪暗中相鬥起來,久而久之,身份暴露,他索性和地莊好漢聯絡在一起,和棲鴉嶺近千土匪明裡爭鬥起來。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蕭根子,對蕭柱子說:“看來你得給他戒了煙癮,這樣下去可不得了。”
蕭柱子苦笑道:“戒菸談何容易,現在村裡十家到有八家種了大煙,大家都在抽大煙,有的孩子生下來就有煙癮,在這種環境下戒菸,簡直是妄談!”
水朝天沒說話,這些事情,他又何嘗不知?他看著花凌家的大門,說道:“既然有你們照顧花大娘,我就不進院了,免得被別人見了,傳到土匪耳朵裡,讓大家為難,我先走了。”他向蕭柱子告了辭,就騎馬走到地莊後山的孤松嶺那裡。
他來到孤松嶺,走到一處山崖下面稍作休息,心想以青海驄的腳力,明天啟程趕去來歹坡也不遲。
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悻悻然剛要睡去。突聽得山下有人在唱歌,朝天心感奇怪,起身看時,只見一個老頭,騎著毛驢,揹著一捆乾柴,乾柴邊上還插著一根長簫,那簫和朝天背上的紫竹長簫長短差不多,只是離得太遠,看不清那簫具體的樣子,一邊走路一邊唱歌,歌道:
風聲動四野,
百里單人家。
酌酒林深處,
醉後插小葩。
老叟歌風月,
村婦笑老花。
牧人溪邊飲,
柴夫山上乏。
榛叢覓野兔,
山底見牛茶。
縱情思簫曲,
對口尚未發。
回首村夫路,
張望老嫗崖。
日暮天將晚,
遲遲不返家。
朝天細聞此歌,曲調毫無節奏,聽來卻大有意境,歌詞雖然是首古韻,卻含著濃重的鄉間氣息,品了會歌詞,心想“老叟歌風月,村夫笑老花,縱情思蕭曲,對口尚未發”,可見這老頭真是挺花心的,這麼老了還在想一些風花雪月的事情,連想出來的蕭曲都不願意去吹了。
朝天可能真的是連日勞累太甚,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不過水朝天自己感覺他並沒有睡著,他看見那老頭唱完了歌后,就從背後取出長簫來吹奏,朝天從來沒聽見過這樣的蕭曲,這曲開始時意境綿長,溫情脈脈,像是一對戀人在互相傾訴心聲,讓人聞之不由動情,禁不住走進蕭曲之中。轉而曲韻跌宕起伏,似是那位男子離開了愛他的戀人,出走遠方,一個人在走一條曲折漫長的山路。讓朝天想起了自己離開家鄉參軍征戰的情景。忽而金鐵交鳴,知是山路盡頭埋有伏兵,一場血戰,堆就了千萬思鄉的白骨。於是轉羽式變徵調,化悲涼作幽思,如訴如泣,好不動情。
簫聲像是在訴說一個故事,又像是在傳達一封寫給愛人的信,朝天只覺得滿山遍野都充盈著悲涼而溫情的氣息,山野隨大,無有簫聲未到之處。
移時,簫聲微一停頓,像是曲盡韻完,又像是稍做休息,給人以回味的時間。接下來又再奏一遍,這回卻由第二闕起手,那個男子背井離鄉,轉戰各地,備受戰爭之苦,峰迴路轉,直接走入第一闕,開始回憶互相思念的戀人,如此再奏一遍,終於又以徵調結束,天地間只有簫聲,一生一世只聽此曲。
朝天悠然忘情,先前的百般苦惱一發由蕭曲間發洩而出。他醒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並沒有那個吹簫的老頭,抑或是那老頭已經走遠,他還沉浸在夢裡的簫聲中。
如此驚人的蕭曲,他不能只聽一次,當下取下背上的長簫,尋著夢裡所聞,一句句照樣吹奏出來。想到這曲子如此美妙,該叫什麼名字好呢?他思謀良久,忽然靈光一閃,這首蕭曲字字句句全是為離家征戰之人所做,和自己的身世經歷處處不謀而合,不如就叫《雪域思》吧。
他吹奏長簫一時忘乎所以,忽然聽見山下傳來幾聲槍響。他急忙收起長簫,牽馬走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向山下看去,見有二十來騎卷塵上山而來。最前頭的一個人對後面的人大聲說道:“大家加快腳程,這次大當家應棲鴉嶺之約,去來歹坡圍堵水朝天和宋小胖,各路英雄雲集,我們不可能給樑上丟臉。”
幾人走到嶺上,在那個古松樹下面下馬休息。
水朝天離他們不遠,可以隱隱聽見他們所說的話,樑上是何炳春的匪部,在當地各種匪股中算是一個實力比較大的,想不到田浩自己抓不到水朝天,就想到聯合其他匪股,這些土匪都是惟利是圖之輩,這樣一來,形勢就越發嚴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