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靈光一閃(1 / 1)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個白天,剩餘的時間終於是發呆自己的了。吃過晚飯,牛群回村。在牛倌的吆喝聲下,成百上千的牲口踏著高不及腳的小草殺回村來,帶起滾滾煙塵。
發呆想,這種年頭最大的好處就是容易辨認牛群的位置,你只要看看牧場上的天空就得了,哪的黃土捲起幾十丈高,哪就是牛群了。
發呆家的七頭牛和一匹馬一回來就把一大石槽的水喝個精光,然後發呆要再把它們趕到山上放一小會,由於年頭大旱,牧場上草水不豐,牛馬在白天一天中不能吃飽喝足,只好趁著晚上再趕去山上的“禁山區”放一會,不過有時鄉政府查的緊,就不能趕進去放牧了,只好在“禁山區”割點草來喂。
這是發呆最喜歡乾的活,其實這根本不是在幹活,只割點草放在牛馬面前,等它們吃飽了,便可以自己玩自己的了。發呆習慣帶上笛子,坐下來吹上一會兒,牛和馬都很喜歡笛聲,也許是這聲音總讓它們想起痛飲河水時主人的哨聲吧,不過發呆卻喜歡把這個解釋成笛聲讓它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有時候幾家會聯合起來,出幾個人到山上去“放夜”,所謂的“放夜”就是在夜裡放牧。一般由三四家聯合,每家出一個小孩子,趕上馬車,在馬車上搭上帳篷,到了山上,趁著天黑,把牲口趕進禁山裡,讓他們大吃特吃,早晨再在太陽沒出來之前把牛馬趕回家,飲些水後,又交給牛倌。
大隊隊長有鑑於此,就派一個人專門看山,遇見有破壞禁山裡的草的,是人就罰錢,是牲口就沒收。不過這個對村裡人來說實在不能算什麼問題。有一次就有幾個人商量好了,把看山人引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突施襲擊,先用麻袋把他的頭套上,再大打出手,就像打沙袋一樣,打完了又在他的肛門上塞上一個木塞,對他說,沒事別亂放屁。
如是再三,便再也沒有人敢看山了,最後薪水升到了一年100塊,可還是沒人幹。隊長唐竟顯對此毫無辦法,只好請老隊長楊有信出面。楊有信在地莊素有威望,雖然人老了,脾氣卻不老,想到反正自己閒著也沒事,就出面當上了看山人。村裡人對他都禮讓三分,這才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在禁區放牧了。
在往年,發呆每次去“放夜”,就帶上小手電筒和自己喜歡看的書,至於笛子卻不敢拿了,害怕黑夜裡吹笛會引來野獸。不過那年年頭旱,草長的不夠高,狼因為沒有地方藏身,即令是在黑夜也不經常露面,所以不用害怕在深夜吹笛子會引來狼群,單隻的野狼是不敢來襲擊牛群的。但是最可恐怖的,若引來的不是野狼而是看山人楊有信,他可比狼更加兇狠,村裡的人都要聽他的,父親又和他關係很好。於是發呆雖過不夠笛癮,也沒辦法,只能忍著。
這片草原早已不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沃土。幾十年來,草原沙化嚴重,如今就是老鼠也不敢在草地上亂跑,黃羊早已絕跡,狼也餓得紛紛北上跑到了外蒙古去。雖然時而可以看見一兩隻狼,也早已對人構不成威脅,不過人對狼的恐懼感卻有增無減。以往野狼多的數不清,人們家家養上幾隻狗,也沒感到有什麼可怕,現在狼已經少的可憐,卻更加具有威懾力。
村西的王嘎子有一天趕著馬車去他丈人家拉木頭,回來時便遇上了一隻狼,那狼只是跟著車走,時而遠些,時而近些,時而若無其事地在路邊的大石頭上蹭癢,時而跑到車旁邊來左聞右聞。把王嘎子嚇得瘋了似的趕馬車,可惜那駕轅的馬是一匹老馬,單是拉一車的木頭走在山路上已經非常難堪,若要它跑起來,除非把車卸掉。
嘎子急得滿頭大汗,老馬偏就跑不快。嘎子於是急中生智,往馬路上丟木頭,丟了半車以後,才走的稍快了些。不過狼還是不肯放過他,只是到嘎子丟的木頭上嗅一下,便還是跟著車走。
好不容易熬到了村邊,那隻狼才跑掉了。嘎子進了村裡就不會說話了。別人問他去哪了,他不答;別人給他打招呼,他也不應,便只是瞪著大眼,張著大嘴。回到了家,飯也不能吃,水也不能喝,便只是瞪著大眼,張著大嘴。過了好幾天才說出話來,家人聽他發出聲音來了,都高興不已。他說:“狼……狼,狼…一隻狼,我遇上了,媽的,嚇死我了。”
人們總是在恐怖事件來臨時反而忘卻了恐怖,等到事情過後才想起來害怕,發呆如是想。此時發呆正在山上和幾個小夥伴“放夜”,一隻手拿著手電筒看一本李敖寫的《BJ法源寺》,這是王小飛的哥哥在城裡打工買回來的書,發呆借了來,王小飛摳門得很,限發呆三天看完,損壞一頁要賠償一支鋼筆。
發呆覺得譚嗣同這個人不錯,是條漢子,很可佩服。不過發呆只是佩服一下而已,他不願意做那樣的英雄。對於發呆來說只要有書看就足夠了,只要閒暇的時候能發發呆就心滿意足了。發呆也搞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這麼喜歡發呆,有時候他似乎並沒有想什麼,腦海裡空空如也,感覺這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可是他還是想這樣發呆。發呆的發呆是沒有理由的,就像日出日落一樣,幾乎成了他生活中的鐵律。他一天之中時而發呆,時而看書,剩餘的時間就在幹活。
發呆知道好景不長,能夠這樣發呆的日子越來越少,因為學校總是要開學的,到時又要見那張他死也不想見到的老臉了,於是他更加珍惜這美好時光,更加用心地發呆。
一天早上,發呆像往常一樣放了一夜牛回家吃飯,早飯也像往常一樣是白麵餅就著小白菜蘸醬。發呆一進門,看見一家人在靜靜地等他吃飯,發呆覺得氣氛不大對,每天他們都是不會等發呆的,發呆回來後就自己吃,今天怎麼一反常態等起自己來了。
發呆看了看母親,發現母親皺著眉頭,一臉無奈的樣子,但並沒有說話。發呆又看了看父親,董坤對他說:“你先吃飯,等會我有事要跟你說。”說完就出了廚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母親看了一眼發呆,也跟著出去了。
發呆一肚子的莫名其妙,吃完飯後,進了父母的房間。見到母親背對著父親,兩隻手抱在胸前,眼看窗外。兩人似乎在生氣。這時董坤說:“你也見了今年的年頭,咱家的莊稼根本別想要什麼收成,能收回個本兒來就燒高香了。那幾頭牲口本來可以應一下急,但那是準備給你大伯家二姐作嫁妝的,你二姐就快要結婚了,你們學校又趕著開學。反正一句話,咱家實話沒錢再供你念書了,你在學校的成績我們也都知道,你也不怎麼是念書的料,天天跟老師對著幹,我看你今年就別去唸了。”
發呆一聽這句話立刻感覺到好日子要完了,敢情說了半天就是不讓他去唸書了,這可不行。發呆怯懦地說:“就沒有別的辦法弄點錢了嗎?我、我不想……”
“我和你娘籌措了十來天了,這年頭,借都沒處借。你娘一直希望你能多念點書,將來能走出去闖闖,這你是鐵定知道的。我也不想讓你就這麼下莊稼地幹活,但是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可是,我…我…”發呆一下子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感到自己是不能不念書的,不念書就要下地裡去幹活,那可不是好玩的,況且幹活時是不能夠發呆的。發呆看看母親,向她求救,然而母親只是眼看著窗外,裝作沒看見。
“可…可是…”發呆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天發呆就像是沒了魂兒一樣,想著這輩子再也不能盡情地看書了,再也不能自由地發呆了,這是多麼殘酷而現實的現實啊。整整一天發呆也沒有說一句話,失意落魄地連流淚也忘了。
當天夜裡,發呆還是像往常一樣去山上“放夜”,在山上也提不起半點精神,就如遊魂一樣,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說什麼也是什麼。將到半夜,夥伴們都睡了,發呆卻怎麼也睡不著,一個人在牛群裡亂走,發呆走到自己最喜歡的那頭黃白花母牛身邊,對它說:“大花,你知道嗎?我就要不能唸書了,我以後天天和你在一起,讓你吃得飽飽的,來年生下個小花來。”
發呆說著,覺著這話說的很悲涼,把自己都感動哭了。沒想到日日夜夜辛辛苦苦喂的這麼壯實的牛,過兩天就是成了二姐的嫁妝,而自己卻連學都上不成了。又對大花說:“還是別生了,生了也是別人的東西,我不能上學,你們誰也幫不了我。”
發呆說著感到前所未有的淒涼和氣憤。忽然想明天就是集市,為什麼不去偷偷地賣一頭牛,來當學費呢?這麼一想,腦中突然出現一線光明,對啊,這些牛都是發呆自己放的,為什麼不讓它們給自己做一點應有的貢獻呢?發呆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在“禁山”裡割草來餵它們的呀。
發呆越想越覺著合理,就賣那頭黑毽牛,那傢伙在群裡最調皮,還曾意圖撞自己呢。好了就這麼辦,明天一早就去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