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踏雪絕影(1 / 1)
第二天,董坤依舊早起放馬,他叫起發呆,父子倆一人一騎來到山上。董坤害怕神火會欺負白電,把兩匹馬隔得遠些。種馬在馬群之中是實足的王者,群中但凡有馬礙著它了,便飛起一蹄將它踢出老遠。董坤年輕時也曾放過幾年馬,他深知種馬的神勇,每年在群裡被種馬踢死的騸馬騍馬在所多有。神火和白電都是絕世難尋的好馬,神火若欺負白電,勢必打擊白電的傲氣。白電雖被閹了,力氣可決不遜色神火,只是神火未被閹割,雄性太盛,自然打鬥起來比白電神勇。
一個早上,董坤都抽著煙,想著是否要把神火閹掉,思謀良久,終於決定不閹它了,他還沒養過種馬,心底很希望有一天能養一匹好種馬。起初打算閹掉神火是擔心這馬會克主,現在他覺得不會了,他相信付得山的話,也更相信自己的眼力。以後把兩匹馬分開來養就沒事了,付得山家的院子太小,養上十幾匹馬還只能在同一個馬棚,自己家的院子卻很大,又只養兩匹馬,把兩匹馬分開來前院一匹後院一匹,兩匹馬就不會發生爭鬥了。他決定後,臉上綻開了笑容,養一匹像神火這樣的兒馬子一定很費事,但是那馬可是神火!
發呆卻不一樣,他雖看著神火可愛,卻從心裡更加喜歡白電,白電現在已經十幾歲了,和發呆差不多大,可以說他們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呆第一次騎馬就是騎白電,他還記得那次真是太危險了,白電健步如飛,前山後山到處亂跑,自己卻嚇得魂飛天外,趴在馬背上,抱著白電的脖子,再也不敢抬起頭來。本來他是決不敢騎馬的,每次看到父親騎馬時那雄風凜凜的樣子,心裡雖羨慕不已,自己卻無論如何也不敢親自嘗試。那次卻純屬意外,他牽著白電去河邊飲馬,見河中有一塊大石頭,便跳到石頭上,站在那裡,覺得很是威風。白電走進河水中,盡情喝水。誰料等白電喝飽了,竟箭直向河對岸走去,發呆拉它不住,前面是深至腰部的深流,急忙之中,只好一跳,趴在白電身上。白電對發呆素有好感,想捉弄他一下,到得對岸竟又小跑起來。發呆大急,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趴在馬背上緊閉雙眼。白電越跑越快,竟開始放蹄狂奔。發呆下不得馬,只好邁腿索性騎將上來,一手抓緊韁繩,雙腿用力夾住馬背,覺得還不夠安全,又用另一隻手抓住馬鬃。白電前山後山一味亂跑,直跑了一個上午才停下來。發呆感覺安全了,畏縮著跳下馬來,見白電回頭來舔他的臉,一時又好氣又好笑,腿還猶自抖個不停。他和白電感情很好,視它有如弟弟。現在突然又來了個神火,一時間還接受不了,又聽說這匹馬脾氣頗大,是以更加不敢接近。
發呆牽著白電走到離神火遠遠的地方坐下,取出笛子吹奏起來。白電一邊吃草一邊凝神傾聽。發呆吹著吹著,想到父親竟為了神火不再理白電了,心中氣急,於是跳到白電背上,側身坐下接著吹笛子。
這幾天韓家寨方面毫無動靜,可能是韓家寨的人也忙於打草。地莊人還是不敢放鬆,楊有信、董坤和付得山三人輪流看守十三太保和朝天窪的草場,日夜不息。韓家寨的村民近年出外賺錢成風,男人外出打工,女人就在家裡種些西瓜和豆類等經濟作物,於是村民富裕起來,一有錢就變得不本分,再也看不起地莊人。仗著人多財旺,想從地莊奪走十三太保和朝天窪的大片草場。不料地莊人卻不服硬,偏不放手。自從劉山武在地莊大隊裡把唐竟顯綁走未遂後,韓家寨的人發火了,又是恐嚇又是威逼,來地莊大隊進行了幾次談判,底線是朝天窪韓家寨可以不要,十三太保卻非要不可。葉守成看出了韓家寨的意圖,他們要十三太保並非是真的看中了那裡的草場,而是看中了那裡是敖包的所在地,每年的六月十三和六月二十四兩天裡,方圓百里的村子都來這裡祭祀敖包,屆時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他們好藉此賺錢。葉守成對鄉親們說:“十三太保是塊神地,是祖宗留下來的命根子,我們決不能容忍韓家寨的人去那裡玷汙神靈,破壞風水。韓家寨的人說要出錢買,我們地莊不要錢,我們決不允許有人無視祖宗,在這塊神聖的土地上,豈容他韓家寨人放肆,我們決不放棄!”唐竟顯也表示了決心:“我們地莊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住這塊土地,他們就是綁走我一千次一萬次,我唐竟顯口中只有‘不’字!”
劉山武有個弟弟,名叫劉全武,在韓家寨是個出了名的地痞惡霸,此人自從跟人家賭博輸了所有的家當,老婆也跟別人跑了以後,便再也沒做過一件好事。仗著哥哥在大隊的威望,妙取豪奪,極盡無賴之能事。便是韓家寨的隊長韓冒仁他也不放在眼裡,韓冒仁在父老鄉親面前訓了他一頓,他便俟機報復,白天在村口貼了一張大字報,盡道韓冒仁自任村長以來犯下的所有罪狀,又在其中擇優錄取了十條大罪,說以此十條罪狀,足以讓其下崗,並揚言說如果韓冒仁在三天之內不下崗,他就親自出手,牽紅犛牛去頂他。三天之後,韓冒仁還在其位,晚上家裡便著火了。原來紅犛牛所指的就是火。
劉全武自幼崇拜暴力,在家中掛個沙袋,日夕苦練,成就一雙鐵拳,能一拳打斷一棵碗口大的樹。村裡人向來對他避而遠之,他無家無業,一身自在,誰要是一不小心招惹了他,他便纏住不放,或則暗地裡放幾把火,或則把人家老婆睡上幾宿,又或則直接就動強,用武力逼人屈服,直到對方求饒為止。他在韓家寨本是一隻過街老鼠,村人看著他哥哥劉山武的面子,明著不敢動他,暗地裡也沒少糟踐他。
劉山武瞧地莊人在大舉打草,十三太保和朝天窪一帶因為尚在爭奪之中,還沒有人敢來,現在防備空虛,韓家寨人終於有機可乘,於是就用上了弟弟,籌劃做一樁大事。他欲將事情鬧大,使兩個村子群毆起來,這樣自己也可以從中取利。原來有楊有信、董坤、付得山三人各守一面,他難以下手,始終懼憚三人的三匹快馬,白電、矮兔和花腰三匹良駒在山路上追逐摩托車是絲毫不費力氣的,何況那三人騎術精湛,勇猛如神。現在守山的只有一人了,就好下手多了。
這日輪到付得山看守這一片草場,他一個人要守三面顯然力有不逮,這些天表面上的寧靜更使他放鬆不下來,他不想輪到他看守時出什麼亂子。他立馬站在十三太保上,韓家寨的動靜盡收眼底,看了半天,也不見有絲毫異象。心裡輕鬆了不少,遂由十三太保騎馬而下,來到朝天窪,下馬坐在那所破舊的房子旁邊。想起當年發生在朝天窪的種種事情,土匪頭子宋小胖之所以驍勇善戰,所向披靡,與他的坐騎是分不開的,如果沒有類似黑風和花腰這樣的良馬,他能從這裡逃脫嗎?又想到評書上說曹操當年征討張繡的故事,曹操若沒有好馬絕影,也斷然不能逃脫張繡的圍攻,他試著想象當年的情景,一人一馬在亂如飛蝗的箭叢中穿行,那馬頰上和前足中箭,人則右臂也已中箭,好一匹護主的神駒,身中三箭仍能奮蹄疾馳,而且速度快極,最後被流矢射中了眼睛這才倒了下去。他喃喃道:“絕影,絕影,速度之快,連影子都跟不上,這是怎樣的快法,不知道比起花腰來如何?當年宋小胖的驪蟒被人百般稱讚,更寫了詩句來讚美,‘呆思踏雪顧絕影’,驪蟒想著踏雪赤兔,回頭張顧絕影,驪蟒的神勇真可讓人稱道,好馬的豪興比起其主來,也不遑多讓啊。”他天**馬,又作了二十多年的馬倌,可以說閱馬無數。年輕時到紅山鄉修路,自己在山上放馬,不料自己的十幾匹騍馬竟拐來一匹野馬,那野馬紅身白腰,高大威武,體態莊嚴,飛奔咆哮有踏空翱翔之態,正是現在的花腰馬。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套住花腰,誰知這馬野性難改,幾個蹶子就把他甩在地上,又飛起一蹄踩斷了他的右腿。他非但不怒,卻越發高興起來,喊道真是一匹罕見的好馬。等治好了腿傷,又繼續馴它,一次次被甩到地上,又一次次爬上馬背,終於把花腰馴服了。
付得山拍了拍花腰的後腿,對花腰說:“被你踩斷了腿,卻得到了你的信賴,值當啊!”他站起來,騎上馬,向西面的孤松嶺方向漫漫而行。孤松嶺素來水草豐美,前些天下的那場雨似乎也頂了些用,讓草稍微長高了些。花腰到了那裡,停下來,低頭啃草,吃得不亦樂乎。付得山翻身下馬,坐在一塊石頭上,捲起旱菸來。忽聽得南面的草帽山上有人喊他名字,他站起來看時,卻有一群羊在草帽山上。付得山點著菸捲,牽馬走向草帽山。那人是羊倌孬子,孬子朝他招手說道:“這幾天都在忙著打草,你還來看山?”付得山說:“以防萬一嘛,今天不是輪到我了嗎。你怎麼不去前山放羊?這裡很危險,讓劉山武那夥人看到了,把羊都趕去韓家寨,不是麻煩得很?”孬子笑道:“沒事,我在這放了三四天了,這兒草好,前山都在打草,沒幾塊清閒地方。”付得山心裡也想不會出什麼事,還是說道:“還是小心點好,萬一來了人,你這三四百隻羊,一時間還不亂套。”孬子拿出一瓶酒來,拔開瓶蓋,遞給付得山,笑道:“有你和花腰在,怕什麼?”付得山笑了笑,掂量著酒說道:“六十度的套馬杆子,挺夠勁兒啊。”說著啜了口酒又道:“在山上沒事喝上兩口小酒,你也真會享受。”孬子陪笑道:“你就別笑我了,像我這種人,家裡外頭一人亂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在山裡實在悶得發慌,喝點小酒再唱段小曲兒,也好解解悶嘛。”他拿過酒瓶,呷了一口,看著羊群又說道:“今年年頭不好,草都長得不高,比起去年那光景差得遠了,羊吃不上草,光啃地皮。”付得山說道:“這邊還是不能多放,你明天就換其他地方吧,前山打過了草的草場,先將就一下。”孬子說:“你也是放牲口的,看見它們捱餓的樣子,比自己捱餓更難受,前山打過草的草場,根本吃不上東西。”付得山也理解,說道:“現在非常時期,一切從權。”孬子說道:“也好,我明天就去前山。”付得山剛要搭話,忽見十三太保上面有人影蠕動,他還以為自己喝一口酒就醉了,問孬子道:“你看十三太保那邊是不是有人?”孬子忙轉過頭去看,點頭說:“好象真有人哩。”付得山說:“你在這等著,我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