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純屬意外(1 / 1)
發呆的二伯母哭得幾度抽了過去,三天後置辦了喪事,在董乾的墳前又哭昏過去,口中只是不停地說:“我好後悔啊!我怎麼就不自己上去搭苫布呢!”她每天以淚洗面,茶飯不思,身體漸漸不支,在發呆母是勸慰之下,才勉強進了一點米粥。她經常到發呆家訴說哀腸,每每哭到抽搐,不聽勸言。
“我命苦,我真是命苦。我後悔,你說我要不讓他去,他就不會摔死了。我真後悔!”二伯母向發呆母說。發呆在自己房裡聽著,想起祥林嫂來。發呆母說:“這些事還說它做啥?以後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竟想這些沒用的了。”二伯母捲了根菸,抽了口,渾身顫抖著說道:“不瞞你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就有預感了。他忽然要給我梳頭,你說結婚這二十多年,他從來都沒這麼好過。我當時就覺著不對勁兒,我坐在鏡子面前,看他給我梳頭,那細心的樣兒,現在想起來,還真是不對勁兒。”他嚥了口唾沫,抽了口煙,再說話時,聲音卻變得嘶啞了,說道:“哎!這都是命啊,這都是命啊!弟妹你說,我們夫妻這麼多年,從你來到地莊,嫁給董坤開始,你可曾見過我們兩口子做過一次昧良心的事兒?”發呆母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二伯母繼續說道:“我那天對著鏡子看他給我梳頭,一眨眼間看見鏡子裡的人不是他,我就仔細看,見那人胖胖的臉,嘴巴大大的,和你二哥一點都不像。我就害怕地‘啊’了一聲,站了起來。你二哥說怎麼了,我說我咋看鏡子裡的人不是你哩。他說你可別瞎說了,不是我還有誰。我也以為我是眼花了,就讓他繼續給我梳頭了。哎!我真是後悔,你說我咋就不警覺起來呢?我咋就讓他去幹活了呢?”發呆母給她擦了眼淚。二伯母又說道:“我不是故意天天纏著你給我說話的,那屋裡我是真不敢進去了,我這一進去,就老是想起你二哥生前給我梳頭的事,我就害怕。”發呆母說:“要不找個香頭看看?”二伯母搖搖頭說:“不用了,我已經打算過些天搬到旗裡去,我孃家兄弟都在那兒,也好照應。你二哥我倆先就想要搬那去了。”她嘆了口氣,又道:“你二哥說在地莊沒有出息,一年到頭跟田地過不去。他還挺明白的,臨死把事都處理好了,那天晚上給我梳頭之前就對我說,兒女們都大了,用不著我倆了。我就說,你別在那瞎扯了,管好你自己的就行。他嘆口氣說,就是那天我一生氣抽了發子兩鞭子,發子到現在還不肯原諒我。”發呆在屋裡聽到這裡,心裡猛地一掙,無限悔意,奈何難以再回頭。發呆母說:“發子這孩子,自從出了事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有事都憋在心裡頭,連我他都不給說。”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你說這神火是不是真的克主,自從買了它回來,發子他爹殺了劉全武,犯了人命,發子又跟人去偷錢,現在二哥也死了。打從買了神火,這家裡禍事一樁接一樁的,就沒安生過。”二伯母說:“這都是命,那春花有神火時死了丈夫,賣了神火不也還是瘋了嗎?現在天天跟江雨在一起,聽說還懷孕了。”發呆母驚道:“懷孕了?那可怎麼辦,兩人沒結婚,這孩子生下來不是要啥沒啥呀?”二伯母說:“那還不重要,你說一個傻子,一個瘋子,能養出什麼好孩子來,我看那孩子長大了,還得跟他倆一樣。”發呆母道:“我看,那孩子生下來後,還得大隊出面,要不在那種環境下,咋能過得好呢?”二伯母道:“我們這輩人打生下來,就沒飯吃,不也就這樣過來了,大隊出不出面,誰知道呢?就是出了面也不見得就好。”發呆母說道:“咱們那時候就別提了,那時誰都窮,誰有閒心管你啊。現在就不一樣了,都有錢了,咱地莊每年一人拿出幾十塊錢來,咋也能養活好一個孩子。”二伯母說道:“有錢了怎麼樣?真要他拿出來,他還真不往出拿。那江雨現在誰來管過他,春花瘋了又有誰管她了?”發呆母嘆了口氣,道:“真是命啊!江雨自從父母死了,他二叔又搶了他的房子,他一個人在村西茅房裡住,這十多年來,大隊也沒管過他,不也是過來了。”二伯母也嘆了口氣,說道:“真是命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二伯母說:“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說這快過年了,家裡外頭就我一個人忙活,丫頭在外唸書,小子安放在你家裡,這年也過不痛快了!”發呆母說道:“小子就在這吧,爸這幾天竟和他在一起了,你們要是過些時候真搬到旗裡去,這爺倆也不知道啥時候再能見著哩。”二伯母點了點頭,站起來剛要走,卻又坐了下去,說道:“我又有些不敢回家了,那屋子我真不敢進去了。”發呆母說:“要不我今天晚上去給你做伴?”二伯母道:“好,說實話,我真是後悔,要不是後悔我也不會這麼害怕。”發呆母說:“可別再說這些了,這都沒有用,你後悔不後悔的,二哥也死了,也活不來了。”兩人說著話走了出去。
發呆一個人在屋裡,怎麼也看不下去書本,只好拿筆來寫日記,卻也是提筆不知所言,醞釀良久,一個字也沒寫出來,終於又放了下去。
董老爺子和董老夫人一直沒原諒過發呆,從出事以後,從沒和發呆說過半句話。如今次子早亡,兩位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更加顧不得理會發呆。
發呆這個寒假過得異常悽慘,村裡再也沒有小孩跟他玩,只好呆在家裡看書。以往他至少可以去王小飛家裡和他一起暢談古今,現在他是打死也不敢再去王小飛家的,他和王小飛若是再一起出現在村人的眼前,村人一定會懷疑他們又在策劃一場黑暗中的勾當。發呆在家裡看書,不敢髮絲毫的呆,他時刻告戒自己不能再發呆了,發呆是會浪費時間的。他有辦法不讓自己發呆,他拿出紙筆,一邊看書,一邊隨便記些東西,這樣就沒有機會再發呆了。
有時候發呆實在憋不下去了,就拿出笛子跑到十餘里外的棲鴉嶺去吹笛子,棲鴉嶺在彎子村以東,地莊以西。每年冬季這裡都棲息著成百上千只紅嘴鴉,此鴉喙紅爪紅,渾身黑羽,個頭比喜鵲稍大,叫聲悽慘之極,上百隻紅嘴鴉一齊聒噪起來,怕是連如來佛祖都會吃不消。發呆在棲鴉嶺上吹笛子,紅嘴鴉也有意無意地在發呆頭頂上翩翩起舞,叫聲不斷,宛然知音。發呆由是覺得人和人之間是不能夠心意相通的,人只有和動物才能心領神會。
面對這悽慘的寒假,發呆一直在勉勵自己要撐下去。他每天早上都要背兩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中午寫十遍“悽慘是達到真理的第一條路”晚上睡前默唸二十遍“真理不在安逸中誕生”如此日日磨礪,夜夜自勉,希冀他日能一鳴驚人,成就大善。
彈指一揮間,四十多天的寒假如雲飛杳,再不復返。再開學時,發呆竟有些懷念這段以苦為樂的日子了。
這一學期,發呆面臨著初中到高中的升學考試,於是更加用功補課。他每天一口氣做一百道數學題一百道英語題,這樣期中考試時,數學竟然出人意料地提高了一分,英語卻不出所料地降低了十分。發呆本來學英語的方法是隻管讀課文,不記單詞不做題,現在一反常態,做起題來,自然大不適應,結果讓發呆大失所望,所幸文史功底還好,堪堪保住了原來的名次。從此惡補英語,每天下了早自習後並不回家吃飯,在教室裡苦練英語,端著英語課本,搖頭晃腦張著大嘴,似乎要把課本當早飯一口吃下去,只感一會成了外國人,一會又變了回來,如此每天一直餓到中午,發呆飢腸做響,兩眼昏花,餓過了頭,更咽不下飯去。半個月下來,瘦了兩三斤。這天早上,發呆一如往常留在教室裡讀課文。瓊菊從桌堂裡拿出一個蘋果來,放在發呆面前,說道:“這是我爸昨天給我送來的,你嚐嚐。”說完漠然走出教室。發呆看著那個蘋果,平靜的心又起漣漪,一邊讀著課文一邊一口咬下,想把單詞和蘋果一起吃下肚子,可是他吃完蘋果,一早晨竟沒記下一個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