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緣慳如此可奈何(1 / 1)
原來追風確是被劉山武用鐵砂槍打死。劉山武因在家裡沒事可做,大感無聊,於是取出槍來叫上韓樁子,去鷹溝廟打獵。
兩人走到破廟旁邊,見頭頂上空有孤鷹徘徊不已,便端槍打了下來,那鷹正是追風。劉山武一槍得手,對自己的槍法不禁佩服起來,和韓樁子一起在鷹溝廟裡又接連打了幾天,時常倒也有些收穫。
鷹溝廟裡多野鹿,每年夏秋季節,滿山亂跑,惹人垂涎。劉山武於是對鹿打起主意來,在山上下了不少套子。
這一天,兩人又攜槍來到鷹溝廟的溝堂中,劉山武對韓樁子說道:“你拿槍先在這裡看著,我上山去檢視鹿套。”
他走到自己放鹿套位置,見那副鹿套已經被弄亂了,想是套住過鹿,只因下套的方法不對,所以又被野鹿給掙脫了。他脫下戴在手上的白線手套,夾在兩股之間,彎腰整理鹿套。
韓樁子在山下兩眼死盯著上面,手裡端著鐵砂槍,未敢稍怠,忽然看見有一個長白尾巴的野鹿,於是上堂瞄準就打了一槍,見那鹿兒應聲而倒,心中大喜,急忙喊道:“山武哥,我打中了一隻白尾巴鹿!”他跑過去一看,那倒地的卻不是野鹿,而是套野鹿的劉山武。
劉山武把一雙白線手套夾在股間,還彎著腰,在韓樁子看來,咋看他咋像一隻長白尾巴的野鹿。於是一槍下去,劉山武屁股開花,撲地而死。
發呆拿著追風的屍體走到了地莊後面的松林間,想把追風就埋在這裡,松林離發呆家較近,埋在這裡以後也好再來看它。當下找個木棍在地上掘起坑來,把追風放到裡面掩上些土。
發呆又想為追風立個墓碑,便回到家裡,找個木版,把一端削尖,又找出筆來,在木版上寫上“摯友追風”四個字,再回去松林,插於追風墳前。
發呆鬱郁回到家中,覺得追風的死全是他的過錯,是他太沒有責任心了,如果他不是為求去旗裡讀書而把追風放到野外去的話,追風斷然是不會死得這麼慘的。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嘆息頓足,悶悶不樂。
到了吃晚飯時,發呆母進來說道:“發子,吃飯了,快去吃飯。”
發呆漠然說道:“不餓,不吃了。”
發呆母看出了兒子有心事,就坐在發呆的床邊,問道:“傻小子,又怎麼了?”
發呆蹙眉說道:“追風死了,被劉山武用槍打死了!”
發呆母道:“你的那個追風啊,本來也是活不了的,連個老鼠都抓不住,你說放到山上去即使不被人家打死也得餓死。”
發呆道:“那這十幾天它是怎麼過來的,它一定是已經學會捕食了,卻被劉山武那個混蛋給一槍打死了,我恨他!”
發呆母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又去了鷹溝廟?”
發呆搖頭說道:“我都還沒到鷹溝廟呢,就發現追風的屍體在劉全武家的廂房上掛著,一定是劉山武給打死的。”言罷想到劉山武如今已死,此番殺友之仇終究難得一報,又說道:“劉山武也給人打死了,可憐追風死得那麼慘,我連仇都報不得。”
發呆母奇道:“劉山武死了?真的還是假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發呆便把事情的端尾講了出來,又補充道:“劉山武為人陰險霸道,他這次被自己手下的人失手打死,真是天理昭昭。”
發呆母說道:“快去給你爹講來聽,叫他別日夜不停地擔驚受怕了,這些天可把他累的不輕。”說完起身去把訊息告訴給董坤,竟然毫不理會正在傷心欲絕的發呆。
發呆想,母親也是個狠心的人,追風死了,她一點都不傷心不說,還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董坤聽完發呆母說大話,暗自欣喜起來,卻還不放心,又來到發呆屋裡,讓發呆把事情的始終再詳細說一遍。
發呆不耐煩地又闡述了一通。董坤聽後,卻忘了欣喜,反而長嘆一聲,說道:“劉山武雖然該死,這麼個死法卻好象太不光彩了,這老天爺的報應有點過分了吧。”又低頭沉思良久,說道:“韓家寨又死了一條硬漢子啊!”
發呆道:“這麼死怎麼就過分了?他打死追風,足見是個心腸歹毒之人,現在又死了,叫我有仇不能報,他這麼死我看都是便宜了他。”
董坤看了發呆一眼,不屑道:“你還報仇,你有什麼本事報仇?你那隻老鷹根本就是你自己害死的,人家在老鷹窩裡頭待著多好啊,你非要把它拿回來,拿回來就好好養也就是了,你卻又把人家送到山上去,那隻鷹連捕食都不能自理,到山上怎麼活?你讓它成為了全村人的笑柄,每天都有一堆人當怪物一樣來看它,那也就是一隻鷹,要是你自己呀,恐怕早就死了!”
發呆被董坤說得牙口無言,心裡頗有疑問,當真是他自己害死追風的嗎?他覺得父親說得有些道理,他對於追風,表面上充滿愛意,視為知己,其實追風到底願不願意成為他的朋友,它自始至終都未曾表示過。發呆因為愛追風而把它拿回村來,百般玩弄,折磨羞辱,旋又把它送到山上去,讓它身陷囹圄,四面楚歌。哎,發呆對追風來說,真是一個多情殺手!
發呆想到自己喜歡追風,盡心竭力地照顧追風,反而會害死它,心裡起了一陣涼意。他覺得自己太自私了,他當時拿追風回村裡,確實懷著一中激動而私自的心理,想借此做一下炫耀,他只是想找一點安慰,找一點生活中的生氣,而今這生氣卻變成死氣了。
他又想起了瓊菊,瓊菊對他的感情,是不是也因為他的自私而導致這種結局呢?他不願意和她一起分擔苦難是不是一種堂皇而虛偽的藉口呢?對於瓊菊來說,他這樣做公平嗎,在瓊菊的心目中他又是怎樣的絕情的人呢,是否也是一個“多情殺手”呢?
發呆想到這裡,心好象被什麼刺了一下,胸口一疼。發呆很奇怪,心被刺了,胸口疼什麼,又不是胸口被刺。倘若是胸口被刺,那心會疼麼?發呆拿起一根鋼筆來,掀開衣服刺了一下,覺得胸口很疼,心卻不疼了。
發呆想,自己的心原來也是忍心的,枉胸口天天細心保護著它,胸口受了傷,它卻表現的無動於衷,而它若受了傷,胸口卻要為它疼痛。發呆發了會呆,覺得自己和自己的心真是人如其心,竟然都絕情絕義一至於斯。
發呆沒有吃飯,跑到商店買了瓶套馬杆子拿回來,準備晚上偷偷喝個酩酊大醉,他要在醉生夢死之中尋求自己無情的根源。
可惜他的計劃破產了,晚上王小飛來到家裡,和發呆談了半夜,最後竟提出要和發呆一起睡的無理要求。發呆卻之不恭,受之不願,於是喟然長嘆一聲,想到不願總比不恭要輕得多,因為不願是一個人的事,而不恭卻已經涉及到了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