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天寒地凍,怒氣火中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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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冬天天氣非常寒冷,人們幾乎都不出門,有個從BJ打工回來的人說,地莊這地方,我一輩子也不願意再回來了,這地方冬天就是死人的季節,去外面撒尿你得快點,稍微慢一下就凍住了。

春花自從失去了孩子,又開始精神失常了,每日哭個不停,江雨百般勸她,也沒有用,春花反而罵江雨是個沒用的男人,春花說:“我咋就這麼命苦呢,嫁了兩個男人都這麼沒用。”江雨也沒話說,心想孩子被送走也是好事,現在家裡常常都揭不開鍋,怎麼還能養孩子呢?

這天家裡又沒有糧食了,江雨就出去借點糧食,想了半天覺得自己只能去董坤家借,別人家的他都借不來。回到家後,見春花不在,就把借回來的一袋小麥和一小袋玉米放到廚房,心裡美滋滋的,心想這下可得給春花好好補補身子。看看已經天黑,外面颳起了白毛風,春花還沒有回家,江雨笑了笑,心想這娘們兒,沒事出去瞎轉悠個什麼勁?哎,也是,整天呆在屋子裡,悶得發慌了,出去轉轉也是應該的,這些天來,春花太苦了,孩子被大隊的人送去旗裡的收容所,這當然是個好事,因為唐竟顯、葉守成這些在大隊裡有頭有臉的人都說是好事,連董三哥也說是好事。起初沒有了這孩子他們兩口子還真不適應,哎!這孩子現在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了。他一想起孩子,心中一酸,不由難受起來。

又等了一會,還不見回來,就自己先去燒火做飯了,自從有了春花陪著他,他就再也沒有為吃飯的事情發過愁,無論家裡多窮,春花總是有辦法做出飯來。可是現在春花還沒回來,就是她回來了,也不能讓她再做飯了,他的春花實在是太辛苦了,他怎麼能讓心愛的春花這麼辛苦呢?以前還說得過去,現在春花剛剛生下孩子,每天想孩子想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再怎麼說也不能讓她繼續辛苦了。

江雨家裡沒有鍋,就用一個鐵盆熬了一盆玉米粥,熱了兩個白麵饅頭,等著春花回家。可是等到半夜了,還不見春花回家,就出去轉悠著找。寒風刺骨,似乎要穿透人的身體,江雨凍得一個勁兒的打牙,村頭村尾走了一遭,不見春花蹤影,心想春花一定是在誰家串門來著,這個時候應該早就回家了,正在家等著他呢。於是急忙走回家去,到了家門口,見家裡一片黑暗,心中又是一酸,這個家怎麼這麼淒涼?明天得想辦法養個牲口,有了牲口就不寂寞了。他走進屋裡,沒看見春花,不由大急,心想這麼晚了,春花怎麼還不回家?這個婆娘,這樣下去可不行,得給她說明白了,婦道人家怎麼能串門到這麼晚呢?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找她回來,可是這麼晚了,去哪找啊?江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忽然記起王嘎子曾給他說過,那孩子有可能不是他的,可能是春花和別人生的,難道春花真的和別人有了事情?他用力搖搖頭,怎麼可能呢,春花這麼好的女人,她怎麼會做出對不起自己的事呢?但是現在她又在哪?江雨在屋裡呆不下去,只好到院子裡走走,轉到廂房門口,就覺得好像春花就在眼前,春花一臉匆忙的神色,對江雨說:“怎麼不回屋裡待著?這麼晚了,天氣又冷,小心彆著涼了。”江雨笑了笑:“哪會這麼容易著涼?你剛才去哪裡了?”春花看著江雨,忽地哭了起來,說:“我想咱娃了,想著想著就在廂房裡哭了,一直哭到現在,你看眼睛都哭腫了。”她說著話,就走近前來指著眼睛給江雨看。一陣冷風捲起細細的白雪,讓江雨打了個冷戰,江雨笑笑:“你看你,又瞎想了,咱娃好著呢,在城裡收容所,比咱家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他看著春花哭腫的雙眼,心疼地給她擦眼淚,手還沒碰到春花的眼睛,忽然春花又不見了。他連忙四處去找,見春花好像是在廂房裡面,就走進廂房,一邊說:“怎麼走的這麼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又進來廂房做什麼,不會還想哭吧?”春花見他要進廂房,忙喊道:“別進來!”江雨愣了一愣,說道:“又怎麼了?哭了還害怕讓人看見啊?”春花出來廂房,說:“走,回屋我給你做飯吃,我難受了這半天,肚子都餓了。”江雨道:“我已經把飯都做好了,就等著你回來吃了。”春花深情地看了江雨一眼,摸著他的頭髮說:“好,我的好男人!”江雨笑了一下,說道:“瞧你說的,你男人可是地莊數一數二的好男人,你現在才發現啊?”兩人走回屋去,相對坐著吃了飯。江雨說:“今天我就好男人做到底,把碗筷也幫你收拾了,一直都是你在做這些活計,也真辛苦你了。”春花拉住他的手,眼中含淚,說:“還是我來做吧,你一個大男人家,怎麼能做這些活呢?你應該去外面好好幹活。”春花說著就把碗筷拿到廚房裡去。江雨聽著廚房裡春花清洗碗筷的聲音,心中一動,有個女人就是好!忽然想去撒尿,就出來屋子,走到廂房邊上撒尿,一邊撒尿一邊不經意地往廂房裡面看去,這一看不由驚駭的毛骨悚然,只見廂房樑上赫然吊著一個人,藉著月光,看到那人竟然就是春花。江雨這一下呆住了,春花不是在屋裡洗碗嗎?怎麼這裡又有一個春花?他在原地呆了半天,走進廂房裡,把那人放下來,她臉上是青紫色的,舌頭伸出來,快要夠著脖子了,這人的確就是春花,這身打扮,這張雖已被繩子勒得扭曲卻極為熟悉的臉孔,不是春花又是誰呢?江雨大叫一聲,急忙跑回屋子,大喊道:“春花,春花!”他跑進廚房,只見碗筷已經洗好了,卻不見了春花。江雨大嚎一聲,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跑出院子,一直向西跑,不停地跑,跑到西泡子,跑得氣喘吁吁,再也跑不動了,就坐在路邊上,哭起來。哭了一會,感到累了,想起春花上吊死了,又哭起來,孩子走了,春花死了,以後的日子又剩下他一個人了。哭了一會,感到冷了,這才想起來自己無意間跑到了西泡子,跑了這麼遠,開始時還有點熱,出了些汗,現在汗水被凍成了冰,立即冷得直打哆嗦,但是他不想回家,春花在家呢,她死了,已經沒氣了,永遠也不會活過來了。他就坐在那裡,不管有多冷,他是不會回家的。

過了一會,冷得實在受不了了,就在原地跺腳搓手,該死的寒風,一刻也不停地吹向他身上,他想再這樣下去,他會凍死在這西泡子旁邊,但是他不想回家,就是被凍死了,他也不回家,他不能正視春花死去的事實,他不願相信他以後又要一個人過日子,就是死他也不要再一個人過日子了。他走了一會,來到一片墳地,就靠在一個土墳邊上,時不時哭喊兩聲,多的時候是不停地打哆嗦。寒風愈刮愈烈,像是要吃人一樣,急急地捲起飛雪,使勁兒往江雨身上刮。他突然不想再哭了,這一刻,他似乎清醒了許多,回憶起這些年他經歷過的事情,默默地想,時而發出一聲冷笑。

他身上的衣服太過單薄,根本無法抵抗刺骨的寒風,靠在那個土墳旁邊,心想墳裡的死人是不是同樣感覺著老天賜予的苦難。江雨回憶起這些年來自己所受下的苦,他對此早已毫無怨言了,自從他父母死後,他彷彿成為了另外一個人了,村裡人也都彷彿像對另外一個人一樣對他,他用了好長時間來思考這到底是誰的錯,是他變了還是村裡人變了,最後思考的結果是他們都變了,他變得孤苦無依,村裡人變得冷眉冷眼。

江雨打了個寒噤,把身上的襯衫裹得更緊。繼續想著,正所謂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知道以後自己的生活要靠鄉親們的照顧了,於是努力替他們幹活,來博得他們的同情和憐憫,他把公共廁所當成自己的家,為了給村裡天天收拾穢物,天天在那種地方睡覺,好人都會變成瘋子,他把自己的房子變賣,本來想弄點錢出去打工賺錢,可是這時候二叔卻跑來跟他爭房產權,他想二叔也夠狠的,自己父母死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他,賣房子時他卻出現了。

他對著雙腳哈了口氣,竟感覺不到自己還有雙腳。又繼續想,春花和自己在一起有什麼不好,他們兩個苦命人湊在一起,互相照顧有什麼不好,春花丈夫死得無辜,春花無依無靠,孃家又不收留她,村裡人說她是掃帚星下凡,一個女人被逼得瘋了。他和春花好不容易都找到個伴兒,還有了孩子,村裡人就是看不得他們倆幸福,把孩子搶走了,把春花弄得自殺了。

他想著,他有些發火了,他對自己說:“難道我就不是人嗎?”他又對墳裡的人說:“我總比你強吧,至少還多著一口氣吧!”

他有些惱怒了,他感到能憤怒真是好,這些年來他都沒有憤怒過,他蠅營狗苟地幹些什麼呢?為什麼不憤怒給他們看呢?現在他真的憤怒了,發火了,他感覺到自己的眼中正在噴火,那火舌炙熱難擋,兇猛無比,讓他感到溫暖,感到舒適,他對自己說,生命本來是一個玩笑,想要反抗的話,只好選擇和它一起開玩笑,老天,你不是看不得我好嗎?你不是喜歡發怒嗎?我今天也發一次怒來給你看。他忽然見到眼前是一片火海,漫山遍野一片赤紅,他笑了,揀了幾塊燃燒正旺的火炭,放在一起,那些炭塊被冷風一吹,越發紅得刺眼,他盤膝坐在火堆前,心想這下可好了,整個山川都在燃燒,他能在烈火中得到一點溫暖,在烈火中得到永生了。他又笑了。

當人們發現江雨的屍體時,他正坐在一堆石頭前,雙手作烤火狀,面帶笑容,那是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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