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褚雲錚(1 / 1)
鎮北侯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老奴的意思是——”
崔喜來斟酌著措辭,“侯爺想要這酒,不是一罈兩壇的事,是長久的買賣。既然是長久的買賣,不如當面談。再說了,這酒的東家是什麼人、有多少貨、能不能供得上,這些事,老奴一箇中間人,說不清楚。”
鎮北侯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那個姓李的掌櫃——在城南什麼地方?”
“城南甜水,一個叫‘林記雜貨’的鋪子。”
“林記?”鎮北侯皺了皺眉,“姓林?”
“是。”
鎮北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行,我改天去看看。”
“侯爺,”崔喜來連忙說,“您要是去,老奴陪您一起——”
“不用。”鎮北侯大手一揮,“我又不是去抄家,用得著你陪著?一個開雜貨鋪的掌櫃,我去買壺酒,用得著這麼大陣仗?”
崔喜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送鎮北侯到門口,鎮北侯大步流星地走了,連頭都沒回。
崔喜來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慢慢地呼了一口氣。
他回到院子裡,坐在竹椅上,看著桌上的空酒碗,想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裡屋,鋪開一張紙,研了墨,開始寫信。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了很久。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改了兩個字,然後摺好,封進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裡。
“小順子!”他喊了一聲。
小順子從前面跑進來:“乾爹。”
“把這封信送到城南同豐街的林記雜貨鋪,交給一個叫李涵的掌櫃。親手交給他,不許轉交,不許旁人看到。”
“是。”
小順子接過信,轉身要走。
“等等。”崔喜來又叫住了他。
“乾爹還有什麼吩咐?”
崔喜來沉默了一會兒,說:“告訴他——鎮北侯要去看他,讓他有個準備。還有……”
他停了很久,才說:“還有,就說老崔說——這酒,是好東西。但好東西用好了是福,用不好是禍。讓他心裡有個數。”
小順子點了點頭,揣著信跑了。
崔喜來坐回竹椅上,仰頭看著棗樹。
天已經黑透了,棗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個酒罈子拿起來,對著月光晃了晃——空了。
一滴都沒剩。
他把酒罈子放下,忽然笑了。
“這個姓李的,”他自言自語,“有點意思。”
李涵是在第二天一早收到崔喜來的信的。
送信的是崔公公的乾兒子。
他把信交到李涵手裡,低聲說了那句“乾爹說——”的話,然後轉身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李涵拿著信回到櫃檯後面,拆開看了三遍。
信寫得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李掌櫃臺鑒:鎮北侯殿下,陛下親弟,鎮守北疆,性豪爽,好烈酒。日前偶品山河醉,大加讚賞,欲親往鋪中一晤。此非尋常之事,望李掌櫃善為應對。又及:山河醉之妙,不僅在味,更在用。北疆苦寒,傷兵滿營,烈酒可禦寒,可消毒,可救人性命。此事若成,功德無量。崔某頓首。”
李涵把信放在櫃檯上,盯著上面的字,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鎮北侯——陛下的親弟弟,鎮守北疆的大將,手握重兵的實權人物。
這樣一個人,要來他的雜貨鋪?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但很快又穩住了。
深吸了一口氣,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那幾句上——“烈酒可禦寒,可消毒,可救人性命。”
夫人當初說山河醉在北疆能有大用處,原來不是隨口一說。
她是真的想到了這一層。
不——不對。
李涵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夫人不是“想到了”這一層,她是“算準了”這一層。
她讓自己把酒送給崔喜來,不是讓崔喜來喝的,是讓崔喜來身邊的人喝的。
崔喜來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身邊來往的都是什麼人?
達官貴人、王公大臣。山河醉這樣的酒,只要被一個識貨的人喝到,就一定會問“哪裡來的”。
而崔喜來是個聰明人,他不會把酒往陛下面前送,但他會——或者說,他不得不——把酒給鎮北侯這樣的人嘗。
因為鎮北侯好酒,因為鎮北侯在北疆,因為北疆需要這樣的酒。
這不是一條現成的路,這是一盤早就布好的棋。
每一步,都是夫人算好了的。
李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有敬佩,有歎服,還有一點點……恐懼?
不是恐懼,是敬畏。
他想起林若若的樣子——那個站在農家院子裡、常穿著天青色的衣裙、說話輕聲細語的女人。她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柔弱,像是一株養在深閨裡的蘭花。
但她心裡裝著的,是整盤棋。
而他,只是這盤棋上的一顆子。
這個念頭讓李涵有些不舒服,但很快他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不對。
夫人不是把他當棋子。
夫人把什麼都告訴他了——酒是東家的,但怎麼做、怎麼說、怎麼應對,夫人都放手讓他去做。
信裡從來沒有“你必須如何如何”的話,全是“我覺得”“你看呢”“你自己斟酌”。
夫人是把他當——自己人。
一個可以商量的人,一個可以託付的自己人。
李涵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後院,在那五壇山河醉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回到櫃檯後面,拿起筆,給林若若寫了一封回信。
他把崔喜來信裡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寫了一遍,又把自己對這件事的分析寫了下來——鎮北侯來鋪子裡,他該怎麼應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寫完之後,他在末尾加了一行:
“夫人,鎮北侯要來,我有些緊張。但我知道,緊張沒用。我會穩住的。”
信送走了。
李涵坐在櫃檯後面,開始準備。
他把鋪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把貨架上的東西重新擺過——不值錢的擺在外頭,稍微值錢的收在櫃子裡。
他又把那五壇山河醉從後院搬到了裡間的櫃子裡鎖好,鑰匙貼身放著。
然後他換了身衣裳——還是那件半新的青布長衫,洗得乾乾淨淨,漿得平平整整。
他又把鞋擦了一遍,把頭髮重新梳過,對著銅鏡照了照。
不算體面,但也不寒磣。
然後他坐下來,等。
一天過去了,沒人來。
兩天過去了,還是沒人來。
第三天,李涵坐在櫃檯後面,正拿著一塊抹布心不在焉地擦著櫃檯,忽然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
他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袍子,腰間繫著一條皮帶,腳下蹬著一雙厚底皂靴。
他的臉膛黝黑粗糙,濃眉如墨,一雙眼睛又亮又銳,像鷹一樣。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左一右,都是精壯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帶著傢伙的。
李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面上不露聲色,站起來拱了拱手:“客官,買點什麼?”
高大的漢子沒說話,先在鋪子裡掃了一圈。他的目光從貨架上那些不值錢的雜貨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李涵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你是掌櫃的?”
“是。在下李涵。”
“李涵。”那人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叫褚雲錚。有人讓我來這兒買酒。”
褚雲錚——鎮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