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一罈千兩(1 / 1)
林若若收到李涵的信時,正坐在風若山莊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杯新釀的果酒。
她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在膝上,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
一千兩一罈。
鎮北侯親自登門。
五壇酒要帶到北疆去,給傷兵用。
這些訊息一個一個地在她的腦海裡排列開來,像是一盤被翻起來的棋子——每一顆都落在她預料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但她沒有高興,也沒有得意。
她只覺得心裡有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從她把第一罈酒送到崔喜來手裡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一個對的人喝到這酒,等這酒去到它該去的地方。崔喜來是引子,鎮北侯才是正主。
現在,正主來了。
“若若。”趙長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若若轉過頭,看見趙長風端著一碟點心走過來,放在石桌上,在她旁邊坐下。
他腰間掛著一把獵刀,身上還帶著山野裡松脂和青草的氣味,顯然剛從外邊回來。
“李涵來信了?”他問。
林若若把信遞給他,沒說話。
趙長風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信摺好,放回她手邊。
他的手粗大黝黑,指節分明,是常年拉弓握刀的手,但折起信紙來卻出奇的輕。
“你怎麼想的?”他問。
林若若端起那碗果酒,抿了一口,慢慢地說:“五壇酒,五千兩銀子。鎮北侯出手大方,但這個價錢不能收。”
“不能收?”
“不能收。”林若若放下酒碗,語氣平靜,“他買這酒不是自己喝的,是給軍中用的。一千兩一罈的價,傳出去不好聽。旁人會說——鎮北侯拿朝廷的銀子,買一個鄉下女人的酒,一罈一千兩。這事要是被御史臺的人抓住,夠他喝一壺的。”
趙長風想了想,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你打算怎麼回?”
“五壇酒,分文不取。”林若若說,“送給鎮北侯,算是林家對北疆將士的一點心意。”
“全送?”趙長風有些意外,“五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銀子以後還能賺。”
林若若說,“但這個情分,錯過了就再也結不上了。鎮北侯是陛下的親弟弟,手握重兵,在北疆經營了十幾年——這樣的人,欠你一個人情,比你賺五千兩銀子有用得多。”
趙長風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點點心疼。
“你做主就好。”他伸出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攬著她纖細的腰肢,親吻著她的耳邊。
“我就知道我夫君是天下第一好!”林若若嬌嗔著笑著,躲進趙長風的懷裡。
趙長風寵溺地抱緊了她,握住了若若的手。
他的手心粗糙,佈滿老繭,但握著她的力道很輕很穩,像是在山路上托住一株被風吹彎的草。
林若若把手抽出來,拿起筆,開始給李涵寫信。
她寫得很快,因為想說的話已經在腦子裡轉了無數遍了——
“李涵兄:信悉。鎮北侯來鋪之事,你應對得當,不卑不亢,甚好。五壇山河醉,分文不取,全數贈予侯爺,算是林某對北疆將士的一點心意。”
“請轉告侯爺:這酒是莊子上自釀的,不值什麼錢,但若能給北疆的將士們禦寒療傷,便是這些酒最大的福分。另,侯爺若要長久的供應,酒坊可以擴大,但需時日。請他給半年時間,半年之後,每月可供應一百壇,價格另議。”
“又及:侯爺問起東家是什麼人,你說‘一個鄉下人’,這話說得妙。但下次他若再問,你可以告訴他——東家姓趙,是個莊戶人家,沒什麼大本事,只會釀酒。”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幾句——
“還有一句話,你自己心裡要有數:鎮北侯這個人,可信,但不全信。他是個好人,但他首先是個侯爺。好人和侯爺之間,隔著一道牆。這道牆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不在,你要看清楚。”
她把信摺好,封進信封裡,遞給趙長風:“讓人送出去吧。”
趙長風接過信,沒走,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若若,”他說,“你是不是還有話沒說完?”
林若若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總覺得,這事不會這麼順。鎮北侯來了,酒送出去了,人情結上了——看起來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但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後頭還有什麼。”
“什麼?”
“不知道。”林若若搖了搖頭,“就是因為不知道,才讓人不安。”
趙長風想了想,說:“你怕的不是有什麼事,你怕的是有什麼事你不知道。”
林若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趙長風也笑了,拿著信走了。他的背影寬厚敦實,步子邁得大,但踩在地上沒什麼聲響——這是獵人的習慣。
林若若一個人坐在山莊裡,夕陽西下,整個山莊沐浴著晚霞,溫情脈脈。
她想起自己剛來林家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山坡,什麼都沒有。現在,良田有了,酒坊有了,山莊有了——連鎮北侯都來了。
這條路,比她想象的走得快。
但也比她想象的走得險。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往屋裡走。
三天後,李涵收到了林若若的回信。
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揣進懷裡,鎖上鋪子的門,直奔鎮北侯在京城的府邸。
鎮北侯的府邸在城東,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門口站著兩個腰佩長刀的侍衛,威風凜凜。
李涵站在門口,整了整衣裳,上前拱了拱手:“勞駕,在下李涵,求見侯爺。”
侍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腳上蹬著布鞋,一臉的風塵僕僕,皺了皺眉:“有帖子嗎?”
“沒有。”李涵說,“勞煩通報一聲,就說城南林記雜貨鋪的掌櫃來了。”
侍衛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去了。
沒過多久,侍衛出來了,臉色比剛才客氣了許多:“侯爺請李掌櫃進去。”
李涵跟著侍衛穿過前院、中院,一直走到後院的書房門口。
侍衛退下了,李涵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鎮北侯洪亮的聲音。
李涵推門進去,看見鎮北侯正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公文,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批什麼。看見李涵進來,他把筆一擱,站了起來。
“來了?坐。”
李涵沒坐,先把林若若的信從懷裡掏出來,雙手遞給鎮北侯:
“侯爺,這是在下東家的回信。東家說,信裡的意思,請侯爺過目。”
鎮北侯接過信,展開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眉頭微微皺著,讀到“分文不取”四個字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讀到“半年之後,每月一百壇”的時候,眉頭又皺了一下,讀到“只會釀酒”那幾句的時候,忽然笑了。
“你這個東家,”他把信放下,看著李涵,“有點意思。對了,不是說東家姓林嗎?怎麼信上說姓趙?”
“主子姓林,趙長風是主子的相公。”李涵拱了拱手,實情相告。
“五壇酒,五千兩銀子,分文不取。”鎮北侯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她知不知道五千兩銀子是多少錢?”
“知道。”李涵說,“東家說了,銀子以後還能賺,但這個情分——錯過了就再也結不上了。”
鎮北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盯著李涵看了好一會兒。
“你東家——今年多大?”
“東家的年紀,在下不便說。”李涵笑了笑,“但侯爺見了就知道,東家是個明白人。”
“明白人。”鎮北侯把這話嚼了一遍,點了點頭,“行,明白人。五壇酒我收下了,這份情我也記下了。你回去告訴你東家——鎮北侯不是個白拿人東西的人。這五千兩銀子,我讓人送到你們鋪子裡去,一分不少。她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褚雲錚。”
李涵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鎮北侯一擺手,沒讓他說。
“還有,”鎮北侯繼續說,“半年之後每月一百壇——這個數,夠嗎?”
“東家說夠,就是夠。”李涵說。
“行。”鎮北侯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蓋上自己的私章,遞給李涵,“這是我的手書。你拿回去給你東家,算是咱們之間的一紙契約。半年之後,每月一百壇,一罈一百兩——這個價,不是施捨,是買賣。”
一罈一百兩——比趙大發的五十兩多了一倍,但比鎮北侯自己開的一千兩少了九成。
李涵接過那張紙,心裡忽然明白了——鎮北侯是個要臉的人。你送他五千兩銀子,他不收,但他也不會讓你吃虧。一百兩一罈,不高不低,既是買賣,也是人情。
“在下替東家謝過侯爺。”李涵把紙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裡。
“還有一件事。”鎮北侯說,“你東家說他和相公,真的是在鄉下種地打獵嗎?——這話你信嗎?”
李涵想了想,說:“東家說什麼,在下就信什麼。”
鎮北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個人,嘴緊得很。”
“在下嘴不緊,”李涵說,“在下只是不知道的事不亂說。”
鎮北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李涵告辭出來,走出府邸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五千兩銀子,他沒送出去。
一百兩一罈,半年的契約,他帶回來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紙,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條路,比他想象的寬,也比他想象的險。
但不管怎麼說,他走過去了。
他邁開步子,往鋪子的方向走。
夜色漸濃,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像是一顆一顆被點亮的星。
李涵走在這些星火之間,腳步不急不緩。
他想,回去之後,得給夫人再寫一封信。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