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特訓(1 / 1)
越往山裡走,路越窄。
趙長風抽出獵刀在前面開路,刀光一閃,擋路的枝條齊齊斷開。
“第二項,觀察和記憶。”他刀尖朝左邊一指,“剛才路過的那片林子,有幾棵松樹、幾棵櫟樹?”
三個孩子面面相覷。
“在私塾裡先生教你們背書,背的是書上的東西。在山裡,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是書。”
趙長風看著他們,“沒看?那就再走回去看。”
他們真的又走回去了。來回多走了兩裡山路,趙峰的臉皺成一團,但他這回學乖了,一邊走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地數。
數完了跑回來報告:“七棵松樹,五棵櫟樹,還有一棵我不認識。”
“那是黃檀。不認識的就問。”
再往前走,趙長風開始不斷地考他們。
“剛才路右邊那叢花什麼顏色?”
“咱們過第一條溪的時候,水是從哪邊往哪邊流的?”
“後面那隻鳥叫了幾聲?”
三個孩子從一開始的措手不及,慢慢變成了時刻豎著耳朵、瞪著眼睛的狀態。
趙林甚至開始主動報:“爹,左邊灌木叢裡有動靜,應該是野兔。”
“爹,前面的土被翻過,有野豬來過。”
趙長風沒誇他們。
但他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不再是他在前面領著走,而是三個孩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頭。
打獵的地方在一處山坳裡,四面高中間低,像個碗。碗底是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上有新鮮的野豬拱痕和幾串梅花似的蹄印。
趙長風蹲下來,指著蹄印讓三個孩子看。
“看方向,看深淺,看是新的還是舊的。這是今早留下的,露水還沒幹透。”
趙森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學著爹的樣子伸出手指比了比蹄印的深淺,又順著蹄印延伸的方向往遠處望了望。
“朝東邊去了。”他說。
趙長風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但很快被他收起來了。
趙森不是他親生的,但這孩子比誰都像他——話少,眼裡有活,心裡能裝事。
他讓三個孩子在草甸子東邊的灌木叢後面埋伏下來。
三個人蹲成一排,大氣不敢出。趙峰的腿還在抖——不是累的,是蹲太久腿麻了。
趙林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趙森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指節攥得發白。
等了將近半個時辰,草甸子盡頭窸窸窣窣有了動靜。
一隻灰黃色的野兔從草叢裡探出頭來,耳朵轉了兩圈,往前蹦了兩步,低頭啃草。
又過了一陣,兩隻野雞一前一後從灌木叢裡鑽出來,在草甸子上踱步。
趙長風壓低聲音:“看準了再動手。”
趙森和趙林一人盯一個目標,貓著腰摸了過去。
趙峰還蹲在原地,趙長風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趙峰嚥了口唾沫,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當武器,小心翼翼地跟上。
趙森繞到野兔的下風處,一點一點靠近,每一步都踩在草最少的地方。
離它還有五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撲出去。
野兔受驚往左邊一竄,但趙森已經提前往左邊封堵,整個人撲進草叢裡,雙手死死按住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他站起來的時候,滿身草屑,手裡舉著那隻野兔,野兔的後腿還在蹬。
他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趙林盯的是野雞。
他沒有直接撲,而是先繞到野雞身後截住了它往灌木叢裡鑽的路。
野雞察覺不對,撲稜著翅膀要起飛,趙林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抓住了野雞的翅膀根。雞毛飛了他一臉,他眯著眼睛死活不撒手,嘴裡喊:“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
趙峰什麼也沒抓著。他在草甸子上跑了一圈,連野兔的尾巴尖都沒碰到,還被草根絆了一跤,啃了一嘴泥。他坐在地上,嘴巴又扁了。
趙長風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知道你為什麼抓不著嗎?”
“跑太慢。”
“還有呢?”
趙峰想了半天,搖搖頭。
“你跑的時候眼睛只看腳下,不看獵物。野兔往哪兒跑你都不知道,你怎麼抓?”
趙峰低下頭。
“再練。”趙長風把他拉起來,伸手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你大哥第一次跟我進山,也是什麼都沒抓著。”
趙峰抬頭看了看趙森。趙森正在那邊用藤蔓捆野兔的腿,手法已經有點像模像樣了。
中午,他們在溪邊生火烤野兔。
趙長風教他們怎麼用獵刀處理獵物,怎麼找乾柴,怎麼架火堆。
趙森學著剝兔皮,第一刀劃歪了,皮子破了個口子。趙長風接過去,手把手地教他下刀的角度。
“從後腿內側下刀,貼著皮,別往深處割。皮子破了就不值錢了。”
趙森點了點頭。
第二隻野雞是他自己處理的,雖然慢,但皮子剝得整整齊齊。
烤肉的時候,趙林負責翻面,趙峰負責添柴。
野兔烤得滋滋冒油,香氣順著溪水往下游飄。
趙長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林若若給他裝的鹽巴和一小撮孜然粉。他把調料均勻地撒在肉上,三個孩子眼睛都直了。
趙峰咬了一口兔腿肉,燙得直哈氣,含含糊糊地說:“比家裡的肉好吃!”
趙長風沒接話。
他坐在溪邊,看著三個孩子狼吞虎嚥。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們油乎乎的臉上和手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爹進山打獵,也是這麼大年紀,也是這麼蹲在溪邊啃烤野兔。
爹那時候說,獵戶的兒子不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物。他把這話在心裡轉了轉,沒說出口。
吃完歇了半個時辰,趙長風站起來。
“下午練別的。”
下午練的是方向感和隱蔽。
他把三個孩子帶到一片林子裡,讓他們閉上眼睛原地轉五圈,然後指出來時的方向。
趙森偏了整整九十度,趙林指的方向是來時的正相反。趙峰最準,只偏了一點點。
“你怎麼認的?”
“先生教過,”趙峰指著旁邊一棵樹,“樹皮上青苔多的一邊是北邊。溪水在北邊,咱們是從南邊來的,所以是那邊。”
趙長風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終於有了一點藏不住的東西。
這孩子平日裡在私塾調皮搗蛋,先生沒少罰他站牆角。但學到的東西,他記住了。
“不錯。私塾裡教的東西,不全是用來考功名的。”
然後是隱蔽。
趙長風在一塊空地上放了一頂帽子,讓三個孩子在不被他發現的前提下摸到帽子旁邊。他背過身去,從一數到五十。
數完回頭,空地上已經看不見人了。
趙森把自己埋在落葉堆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趙林趴在灌木叢後面,整個人貼在地上,和樹影融成一片。
趙峰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但衣裳的一角露在外面。
趙長風走過去,拿樹枝敲了敲那角衣裳。趙峰垂頭喪氣地從樹後面出來。
趙森和趙林,他沒找著。
最後還是他們自己爬出來的。趙林從灌木叢後面鑽出來的時候,臉上被樹枝劃了一道細口子,自己都沒察覺。
趙森從落葉堆裡站起來,頭髮裡全是枯葉和碎樹皮,像個野人。
“明天繼續練隱蔽。”趙長風說,“趙峰,你重點練。”
“是!”趙峰大聲應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開始往回走。
趙森背上揹著一隻野兔和一隻野雞,趙林揹著一捆乾柴,趙峰揹著自己的空包袱——他堅持要背點什麼,趙長風就讓他背了一兜松果,帶給曉靜。
三個孩子都累得不行,但沒有人喊累。趙峰的小腿一直在抖,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走,嘴裡唸唸有詞。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晚霞燒紅了半邊山,炊煙從村子的屋頂上升起來,一條一條的,像誰在天上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