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李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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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涵的信是三天後到的。

那天傍晚林若若剛從作坊回來,手裡還拎著半袋子新炸出來的麵餅碎——

這是作坊裡的規矩,每天出鍋的頭幾塊麵餅如果碎了邊角,就留著給夥計們分著吃,王嫂子每次都給她留一小袋。

她把碎麵餅倒進粗陶碗裡,撒了點椒鹽,和趙長風一人一片捏著當零嘴。

門房老劉頭送信進來的時候,林若若正嚼著麵餅,順手拆了信封。

信是李涵的筆跡,寫得端端正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急。

“若若親啟。”

“日前有一事,我思量再三,還是得寫信告知。京城東市半月前新開了一家鋪面,掛的招牌是‘趙民泡麵’。初時我只當是重了姓氏,未放在心上。直到前幾日,趙氏雜貨鋪隔壁的茶莊掌櫃來串門,說那趙民泡麵賣得也不錯,他買了兩袋回來比較,發現——”

林若若嚼麵餅的動作停了。

“——發現那麵餅的大小、厚薄、顏色,與我家的幾乎一模一樣。連麵餅上壓出來的波紋都分毫不差。”

“我心中起疑,便託了住在東市的親戚代買了一袋。拆開細看,麵餅確實一般無二,入口酥脆,面的筋道也像。唯獨那調料包,味道不對——鹹是鹹的,卻沒有骨湯的醇厚,味精擱得太多,吃完嘴裡發苦。”

“若若,這不對勁。”

“若是尋常仿冒,斷不可能連麵餅的波紋都仿得一模一樣。麵餅的手藝,定是有人傳了出去。”

“此事關係重大,盼你早做決斷。”

信的最後,李涵附了那家趙民泡麵的地址,還畫了個簡易的地圖,標出鋪子的位置。

林若若把信紙擱在桌上,拿起一片碎麵餅慢慢嚼著,不說話了。

趙長風看了她一眼,把她手裡的信接過去讀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麵餅一模一樣?”他把信放下。

“一模一樣。”林若若說,“連波紋都一樣。”

她做泡麵,從一開始就定了一整套規矩。

作坊裡的人分兩類。

核心工坊——和麵、壓面、炸面、調料的,一共十一個人,全是簽了死契的。

契書是她親自擬的,條條款款寫得明明白白,按了手印,在縣衙過了紅契。

這些人吃住都在作坊後院,按月領工錢,年底有分紅,病了有人管,老了有人養,但有一條——方子、手藝、工序,漏出去一個字,契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怎麼處置。

外圍的活計——劈柴的、挑水的、搬貨的、掃灑的,用的是趙家村本地的人。這些人由村長和族長親自挑的,篩了又篩,選了又選。

能進作坊幹活的,往上數三代都清清楚楚,跟趙家沾親帶故,知根知底。

這樣的安排,就是為了防今天這種事。

可現在,趙民泡麵的麵餅還是出現了,連波紋都一模一樣。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有人把手藝傳出去了。不是辭工走的——死契的人走不了。是人在作坊裡,手卻伸到了外頭。

趙長風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打算怎麼查?”

林若若把最後一片碎麵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明天我去作坊,先把人篩一遍。”

第二天一早,林若若到作坊的時候,王嫂子正在和麵間裡吆喝。

二十四口鍋的熱氣把整個屋子蒸得暖烘烘的,麵粉的香氣混著油炸的味道,稠得化不開。

和麵組的死契工匠站在長案前,按照固定的配比往大盆裡舀麵粉、加水、加鹽、加蛋液,揉出來的麵糰光滑柔韌,一盆一盆地往壓面間送。

壓面間裡是作坊最核心的地方。

三臺手搖壓面機一字排開,每臺機子配兩個人——一個搖手柄,一個接面片。面片從輥筒裡碾出來,薄厚均勻,帶著細細的波浪紋,再送到切面臺上切成大小一致的麵餅胚。

這三臺壓面機的輥筒都是老周打的,波浪紋也是他照著林若若的圖紙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林若若站在壓面間門口看了一會兒。裡面三個人,全是簽了死契的。

搖手柄的是劉大,四十出頭,原是外頭逃荒來的,在縣城人市上插著草標賣身,林若若買回來的。

人老實,力氣大,一天搖幾千下不喊累,嘴也嚴,從不跟人閒聊。

接面片的是馮二,三十來歲,也是死契。手藝細,面片接得又快又穩,碼得整整齊齊。

切面餅的是孫老三,跟馮二年歲差不多,一把刀用得極熟,切出來的麵餅大小分毫不差。

這三個人的底細,林若若清清楚楚。契書在她手裡,身家性命也在她手裡。

她沒驚動他們,轉身去了賬房,讓王嫂子把死契的契書匣子抱出來。

十一份契書,紅豔豔的官印蓋在上面,一份不少。

她一份一份翻過去——劉大、馮二、孫老三、和麵組四個、炸面組三個,加上王嫂子和阿蘭。十一個人,一個沒少。

人都在。

林若若把契書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人都在,手藝卻出去了。那就不是人走了,是有人在外面搭了線。

“王嫂子。”她開口,“這幾個月,作坊裡有沒有人跟外面的人走得近?尤其是生面孔。”

王嫂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生面孔倒是沒有。咱們這地方偏,平時連個貨郎都不往這邊走。送貨的、拉貨的,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人,都認得。”

“那有沒有人最近忽然手頭寬裕了?或者家裡出了什麼事?”

王嫂子剛要搖頭,忽然頓住了。

“怎麼了?”

“馮二。”

王嫂子的聲音壓低了,

“他老孃上個月犯了心口疼的老毛病,請了鎮上的郎中來瞧,抓了幾副藥不見好。後來他跟我提過一嘴,說有個遠房親戚從京城回來,帶了一丸藥給他娘,吃了就好多了。我當時還替他高興來著,沒多想。”

“遠房親戚?”

“嗯。他說是表舅,好些年沒走動了,忽然找上門來的。”

林若若的手指停住了。

“那個表舅,長什麼樣?”

“我沒見過。馮二隻提了一嘴,說是住在鎮上的客棧裡,住了三四天就走了。”

“馮二家是哪一家?”

“井臺旁邊那個院子。”

林若若當天下午就去了山腳下的那一排小院。

馮二家在井臺旁邊,三間房,一個小院子,收拾得還算齊整。

院門半開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毯子。臉色看著還行,不像大病初癒的樣子。

林若若拎著一包紅糖進了院子。老太太看見她,連忙要站起來,被她按住了。

“嬸子,聽說您前陣子身子不爽,我來看看您。”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接了紅糖,絮絮叨叨說起來——心口疼了好些年,一到換季就犯,這回格外厲害,疼得下不了床。

兒子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後來多虧了他表舅,帶來一丸藥,黑乎乎的一顆,拿黃酒化開了喝下去,當天夜裡就不疼了。

“那藥丸是哪來的?這麼靈。”林若若隨口問。

“說是從京城帶回來的,一個什麼老大夫配的。”

老太太想了想,“對了,那表舅走的時候還給馮二留了一包東西,說是什麼補身子的。馮二沒捨得吃,收在櫃子裡了。”

“什麼表舅?我怎麼沒聽說馮二哥還有個表舅。”

老太太笑了:“別說你,我都沒怎麼見過。說是她娘那邊的親戚,幾十年沒走動了。前些年一直在京城做生意,這回是路過,順道來看看。”

“姓什麼?”

“姓沈。”

林若若心裡咯噔一下。

“人長得什麼模樣?”

“四十來歲,瘦長臉,下巴上有顆痣。人挺體面的,穿著長衫,說話斯斯文文,帶點南邊的口音。”

林若若面上不動聲色,又陪著老太太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

出了院子,她在井臺邊站了一會兒。

姓沈。瘦長臉。下巴有顆痣。南邊口音。

永昌侯府,沈家。

這條線,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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