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城血未乾(1 / 1)
雲夢城。
火光將城下照得通亮。地面上鋪滿了韃子的屍體。一條條鮮血小溪流淌。
喊殺聲還未消退,一個個韃子爬著雲梯往城上衝去,不過多時便夾雜滾木雷石金水落地。
直至天光刺破雲層,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城牆上的風,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臭,像是無數冤魂的哀嚎。
僥倖活下來的大宗將士們,再也撐不住那口氣,紛紛癱倒在地。
有人靠著冰冷的城垛,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刀子。
有人抱著懷裡早已冰冷的戰友,眼神空洞,淚水無聲地滑落,與臉上的血汙混在一起。
“水……給我口水……”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伸出手,嘴唇乾裂得如同龜裂的土地。
旁邊的人想遞過水囊,卻發現裡面早已空空如也。
絕望,如同這城外的茫茫雪原,無邊無際。
“陳校尉戰死了,駱校尉也戰死了。”
“又守住了一天……”一個獨臂的校尉聲音沙啞,聽不出是慶幸還是悲哀。
“守住了又如何?還能守幾天?”另一個聲音充滿了疲憊與憤恨,“箭矢還剩多少?滾木雷石還有多少?還能戰的人還剩多少?”
無人應答。
這些問題,像是一柄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南天門!金甲城!那群狗孃養的畜生!”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猛地一拳砸在城磚上,指節頓時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他們眼睜睜看著我們去死!看著雲夢城變成一座孤墳!”
“援軍……狗屁的援軍!老子要是能活下去,定要帶兵屠了他們的將軍府!”
憤怒的嘶吼很快就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希望被人生生掐滅的感覺,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痛苦。
李慕嵐銀甲上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沉的褐色,她拄著長槍,強撐著沒有倒下。
她走過一個個癱倒計程車兵,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蒼老,卻同樣寫滿疲憊與麻木的臉。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兩天,僅僅兩天。
她麾下的精銳,便折損了近半。
每一個倒下的身影,都曾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家人,有牽掛,有未竟的夢想。
如今,都化作了這城牆上一串冰冷的數字。
“將軍……”
將士們滿臉悲憤。
韃子的全部進攻壓力,全都壓在了他們身上。一個個熟悉的戰友、部下、朋友倒下,生命永遠定格在這場戰鬥中。
一個老兵掙扎著想要行禮。
李慕嵐按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好好休息。”
李慕嵐走到瞭望塔的最高處,寒風吹動她散亂的髮絲。
她望著韃子大營的方向,那連綿不絕的營寨,滾滾炊煙中人影攢動……
再往更遠的地方看去,她想要找到援軍的影子。
然而……
空無一物!
她曾說,朝廷的兵馬五日之內必到。
可到底能不能準時來,會不會來……在她心中一直都是未知數。
南天門和金甲城的援軍來了又走,若因此導致城池失守,二城將領都要被斬首。
可他們依舊鋌而走險,不願支援……
李慕嵐望眼欲穿,看向朝廷的位置。
朝廷,多半是出事了!
援軍,多半也來不了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如藤蔓般纏繞在心頭。
在這無盡的絕望中,一道身影闖入她的腦海中。
那個在自己面前總是唯唯諾諾,在別人面前卻重拳出擊的青年。
楚雲。
他現在逃到哪裡了?
往事歷歷在目,每每想起,都令她臉頰泛紅。
可想著想著,臉頰上的紅暈便轉移到了眼眶上。
還好……他走了。
“將軍……不好了!”
一道淒厲的呼喊打斷了她的思緒。
李慕嵐回過神來,只見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跑來,臉上滿是驚恐。
“韃子……韃子把他們俘虜的人,全都推到陣前了!”
李慕嵐瞳孔微縮,只見韃子大軍再次集結。在他們陣前,是衣著破爛的大宗人。
他們當中,有男有女,有上了年紀的老頭,也有不過四五歲大的小孩,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透露著絕望。
“這……他們從哪裡掠來的這麼多人!不是早就做好清野堅壁了嗎!”
李慕嵐臉色難看。
“將軍,我們統管的這一片,的確做好了。估計是金甲城那邊出了問題。”
一個校尉回答道。
“草,金甲城的守將幹什麼吃的!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李慕嵐忍不住了爆了句粗口。這幫飯桶,不來支援就算了,就連提前把人和糧食處理好都做不到。
他們一天天到底在幹什麼!
底下那可是一條條人命啊!
“救救我們啊!”
絕望的哭喊聲,隔著大老遠都能聽到。
韃子逐漸推進,數百步的距離時,他們才停下來。
突然,下面傳來一聲悽慘的大喊:
“阿寶,救救娘啊!”
眾人看去,是一個衣不遮體的女人。從那幾乎要撕成條的衣服上,勉強能看出是上好的布料所做。
“娘!”
城牆上,爆發出一聲大喊。
一個百夫長裝束的男子跪倒在地上,手中再無力氣握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韃子陣中,一個頭領模樣的人騎馬而出,用生硬的漢話高喊道:
“城上的人聽著。給你們半個時辰,開啟城門,跪地投降!”
“若是慢了,每過一刻鐘,我就殺一百人!”
“哈哈,我要讓你們親眼看著,這些人怎麼被我們一片片剮下肉來。”
城牆上,士兵們雙目赤紅。
“將軍,開城門吧,救救我娘。”宋寶跪倒在李慕嵐面前,哐哐磕頭。
磕頭的也不止他一個。
大宗募兵,都是哪裡缺人便從哪裡招。這城牆上計程車兵,大多都是附近十里八鄉的,底下有許多都是他們的親人。
李慕嵐深感無力,她將地面上的人扶起,道:
“各位同袍,韃子是群什麼畜生,你們還不清楚嗎!咱們就算開了城門又怎樣?開了他們就不放人了?”
一句話,頓時將眾人點醒。
是啊,韃子每年都掠走不少人,那些人全都慘死,餓死凍死甚至活活烹掉。
就算他們開了門又怎樣呢?依然是免不了一死。
宋寶緊緊握住拳頭,他看著被打倒在地哀嚎的父母,臉上無半分血色。
又看了幾眼,他突然猛地舉起了手中的弓。
“將軍,打吧!”
“老子特麼這條命豁出去了,弄死一個不虧,弄死兩個血賺!”
“草!將軍,這城老子守定了!就算是死,老子也不會讓韃子的計劃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