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決裂（1 / 1）
衛明嘴唇翕動，最終還是將話嚥了回去，滿臉悲憤地躬身退下。
大皇子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側的鄭家官員，嘴角笑意更甚。
“聽聞鄭家旗下的四海通商號，船隊遍佈天下，富可敵國。如今國庫吃緊，也當為國分憂。”
“著令四海通，三日內籌集十萬石糧草，同樣運往南天門，與楚雲同路！本王，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話語聲落，場上再也無法鎮定。
他們沒聽錯吧？
大皇子，這是要對鄭家下手？！
這不應該啊！
面對此次朝廷變故，鄭家選擇兩方下注，一部分人支援四皇子，一部分人支援大皇子。若是哪方劣勢，則可調轉陣營，從容不迫。
此舉雖說令大皇子不舒服，但鄭家可是千年世家，存活時間比大宗都要久得多。其門徒遍佈大宗境內，若是想連根拔出，大宗的官員都得減掉兩成。
這等家族，影響力何其大？大皇子為何無緣無故地將其得罪？
退朝的鐘聲響起。
大皇子志得意滿地拂袖而去，趙子玉等人緊隨其後。
大皇子府。
書房內，檀香嫋嫋。
大皇子齊風坐於主位，臉上是志得意滿的冷笑。
公孫淼佝僂的身影快步走入殿中，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帶著寒霜。
“殿下，你糊塗！”
話語聲落，大皇子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放下茶盞，語氣之中多出幾分怒意：
“老師何出此言！”
“本王如今監國，鄭家卻首鼠兩端，既想討好本王，又暗中與老四眉來眼去，當本王是瞎子嗎？”
“本王今日敲打一番，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大宗未來的主人，有何不妥？”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被質疑的不悅。
“敲打？”
公孫淼的聲音陡然拔高，氣得渾身發抖。
“殿下這哪裡是敲打！您這是把一個本可拉攏的大族，硬生生往四皇子的懷裡推啊！”
“鄭家是千年世家，其根系早已與這大宗的血脈融為一體！朝堂之上，州郡之內，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他們的態度不明，正說明他們還在觀望，還在權衡！”
“殿下本就是皇上欽定的儲君，勢力遠非四皇子所能比！只要展露本領，過段時日，鄭家定會全身心輔佐殿下！”
“可您這一道命令下去，豈不是將鄭家往死裡得罪！四皇子的母親鄭妃本就是鄭家之人，鄭家若是投奔四皇子，與殿下不死不休，該當如何！”
公孫淼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指指著大皇子，眼中滿是失望。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讓旁邊的趙子玉和楊間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大皇子被公孫淼指著鼻子教訓，臉上頓時掛不住了。
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
“夠了！”
“老師，你是不是老了？膽子也變小了？”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老師，眼中滿是狂傲與不屑。
“觀望？權衡？”
“他鄭家有什麼資格在本王面前觀望權衡！”
“父皇已經立我為儲君！詔書明日便會昭告天下！我，就是未來的天子！”
“這天下，很快就是我的天下！”
“區區一個鄭家，在本王面前，不過是條搖尾乞憐的狗！本王讓他往東，他敢往西嗎？”
“朕還需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最後那個“朕”字，他咬得極重。
公孫淼如遭雷擊。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傾注了一生心血教匯出來的學生。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英明果決的明君，而是一個被權力衝昏頭腦的莽夫。
未來的天子？
就憑他這副模樣，這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上，能安穩幾年？
公孫淼的心，一瞬間跌到谷底，涼得透徹。
他眼中的憤怒漸漸褪去，只剩悲涼。
“殿下……你，當真這麼想？”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大皇子挺直胸膛，下巴高抬，“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便是帝王之道！老師，你教了我半輩子，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帝王之道？
公孫淼笑了，笑得無比淒涼。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彷彿又彎了幾分。
他對著大皇子，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他拜的不是儲君，是他自己那段嘔心瀝血，卻最終付諸東流的歲月。
“老臣……愚鈍。”
“看來，是老臣已經跟不上殿下的腳步了。”
“既然如此，老臣……也教不了殿下什麼了。”
說完，他不再看大皇子一眼，轉過身，拖著沉重如鉛的步子，一步一步，向著書房外走去。
那背影，蕭索，孤寂，寫滿了決絕。
“站住！”
大皇子怒吼。
他慌了。
“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為了一個外人，跟本王置氣嗎！”
公孫淼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蒼老的聲音從門外飄了進來，帶著一絲風中的蕭瑟。
“老臣……不敢。”
砰！
厚重的殿門被關上。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大皇子氣得臉色鐵青，抓起桌上的琉璃盞，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杯盞瞬間四分五裂。
“老東西！真是越來越糊塗了！竟敢教訓起本王來了！”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發洩過後，他轉向一旁噤若寒蟬的趙子玉和楊間，餘怒未消地問道：“你們說！本王做的，有錯嗎？”
趙子玉和楊間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為難。
他們雖然是奸臣，卻不是蠢貨。
公孫淼所言的利害關係，他們豈能不知？
說沒錯？那是昧著良心。
說有錯？那不是找死嗎？
楊間眼珠一轉，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殿下乃是真龍天子，高瞻遠矚，豈會有錯？”
“只是……公孫大人畢竟是帝師，一心為殿下著想，只是年紀大了，想法難免保守了些，言語上是過激了。”
趙子玉也急忙附和：“是啊殿下！懷德候所言極是！此事錯不在殿下，是公孫大人太過固執，不理解殿下的雄才大略啊！”
兩人一唱一和，繞著彎子將責任推到公孫淼的態度上，絕口不提決策本身的問題。
這番話，總算讓大皇子心裡舒坦了些。
他冷哼一聲，重新坐下，眼中的怒火卻依舊未平。
“老東西，不知好歹！”
“沒有他，本王一樣能坐穩這江山！”
只是，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卻莫名地感到了一絲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