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死期(1 / 1)
漠北的天,永遠像蒙著一層黃紗。
北風一起,細沙便鋪天蓋地席捲而來,迷了人的眼,也遮了前方的路。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一片昏黃,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歸途。
謝長風帶著兵馬穿行在這片混沌裡。
情況比他預料的稍微艱難一些,但總體上還在掌控之中。
他們這一行有五百多人,皆是從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銳士。論單打獨鬥,個個能以一當十,戰場經驗也十分豐富,皆是刀山血海里滾過來的老兵。
隨行的嚮導是沙州當地人,對這片沙漠瞭如指掌。他看了看羅盤,又攤開羊皮地圖比劃片刻,策馬靠近謝長風。
“將軍,再有不到一百里,便是沙洲了。”
沙洲。
三十年前,那裡還是大景的領土,後被吐蕃奪去,一直無人收復失地,從此成了兩國邊界。而如今吐蕃再度舉兵來犯,連奪瓜州肅州六座城池,沙洲便從邊界變成了深入敵境的腹地。
謝長風此行的目的地,是沙洲邊緣的一座小城,名叫金山口。
那是吐蕃大軍的糧草囤積之處,前線的幾萬大軍,糧草均屯於此處,只要破了此城燒盡糧草,則前線之危盡解矣。
金山口的守將名叫阿贊布,是吐蕃王族帳下有名的猛將,以驍勇善戰、冷靜多謀著稱。
謝長風便是要帶著這五百人,奇襲這座城池。
這是他與嚴老將軍在行軍途中定下的計策。
雖然皇帝派給了他們十萬大軍,直逼邊境,但沙漠地形複雜,吐蕃的軍隊在沙漠中更擅長作戰,正面強攻定然消耗極大,並非明智之舉。
前幾日的大捷是嚴老將軍給他定下的死命令,首戰必要打個漂亮的打勝仗!
一來為了提高我軍士氣,正所謂一鼓作氣,首戰的勝負極為重要。
而第二點,就是為了現在的計策。
首戰告捷之後,他們連下三城,基本已經把肅州奪了回來。
然而謝長風孤軍深入極其危險,已經和後面的大部隊脫節。
他們故意讓謝長風顯得急於建功立業,衝鋒陷陣不顧後路,引誘吐蕃來戰。
吐蕃軍隊果然中計。
那夜吐蕃襲擊謝長風的前鋒營寨,截斷他的退路,自以為將他圍困絕境。
可他們不知道,這正是謝長風想要的。他佯裝戰敗,卻帶著五百親兵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吐蕃背後,星夜兼程,直奔他們的糧倉而去。
只要燒了這裡的糧草,斷了吐蕃後路,瓜、肅二州的敵軍便成甕中之鱉。屆時嚴老將軍率軍合圍,一舉可復失地。
這是速度最快,也是傷亡最小的打法。
三日沙漠裡行軍,他們每日只啃最基礎的乾糧,水囊裡的每一口水都要算計著喝。他只備了五日的乾糧,幸好今晚他們就能到達目的地。
金山口是座小城,守軍不過三千。前線大捷的訊息早已傳遍整個吐蕃,正是他們鬆懈的時候。守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一支奇兵在三天時間穿過幾百里荒漠,打到他們的面前。
今夜,便是最好的時機。
唯恐此行有失,謝長風親率十人小隊,先行摸至城外探查。
他們伏在黃沙中,與夜色融為一體。謝長風一揮手,十人立刻四散而去,沒入黑暗中。
不多時,幾人一一折返,均帶著情報回來。
“將軍,南門守備最弱,目測不過五人,還有兩個似是喝醉了,我們不如從這裡突破。”
謝長風目光一沉,當即對其中一人下令:“去,讓後面部隊於南門外三里處集結,見城頭火起,便即刻殺入。”
他按住腰間的刀,轉向身旁幾人:“剩下的,隨我先去開城門。”
夜色濃稠,城頭的火把在風中明明滅滅。
謝長風的腳步放得極輕,神情專注地盯著城頭巡邏兵的步伐,計算著他們的盲區。
待摸清他們的巡視路線後,他一聲令下,飛鷹爪齊出,扣入城牆。
幾人攀緣而上,出手飛速。城頭的五名守兵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一一解決,連慘叫都沒發出,便倒在了血泊裡。
謝長風的身手自不必說,他帶的人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緊接著,城樓,城門洞裡的十幾名守衛,也盡數倒在他們刀下。
一切順利得近乎完美。
然而就在他們將要去開城門的那一刻,轉角處,忽然跑出一個巡夜的小兵。
看到他們,他當即便呵斥道:“你們是什麼人!”
謝長風心下一緊,卻還是冷靜回頭,正要開口穩住他。可就在他轉念之間,身邊卻已有一道黑影撲了出去,刀光一閃,直取那小兵咽喉。
謝長峰瞳孔一縮,甚至來不及制止,那刀便已然揮了出去。
但他們的距離太遠了。
那小兵在刀鋒抵達前的最後一瞬,拼盡全力嘶吼出聲:
“敵——襲——!”
淒厲的聲音撕裂了寂靜。
謝長風咬緊牙關,顧不上斥責那擅自動手的人,厲聲道:“速開城門!”
厚重的城門被合力推開,早已蓄勢待發的五百輕騎如潮水般湧入。
謝長風的本意是悄無聲息地把輕騎部隊放進來,減少些損失,但既然已暴露,便無需遮掩。
他翻身上馬,接過親衛遞來的銀槍,紅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一馬當先,槍尖指天,對身後的人高喊道:
“城門已破!諸位皆是大景好兒郎,今日成敗在此一舉,隨我衝進去,燒光他們的糧倉!”
“殺——!”
五百人,吼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殺聲震天,鐵蹄踏碎夜色,直奔城中的糧倉而去。
阿贊布從夢中驚醒時,喊殺聲已近在耳畔。
他心中大驚,直接一躍而起,當即披甲提刀出門應戰,連鞋子都丟了一隻。
然而剛出賬門翻身上馬,他便看到了站在他對面的人。
火光映照下,一個銀甲紅袍的少年將軍立馬橫槍,正正堵在他營帳門前。
阿贊布瞳孔一縮。他不認得謝長風,不知這就是前幾日連奪兩城,又被圍困失蹤的大景將軍。可他認得那身殺氣,認得那雙眼,那不是普通將領該有的眼神。
他勒住戰馬,大刀一指。
“狡詐的中原人!竟敢突襲到此地來——”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