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長樂(1 / 1)
謝雲帆的遺體在國公府停了七日,終於風光大葬。
皇帝聽聞此事時,正在養心殿裡批著奏摺,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
半晌,他才開口。
“四喜,茶涼了。去換一杯。”
而在國公府的書房裡,本該今日入土為安的謝雲帆,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一張軟榻上。
喬月瑤捏著帕子,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塗在他臉上的青紫斑痕一點點擦拭乾淨,忍不住回頭問。
“父親,這藥當真能行嗎?他怎麼還不醒?”
這已經是她今晚問的第六遍了。謝玄負手立在榻邊,沒有對她反覆確認感到厭煩,神情篤定地繼續回答她。
“放心。當年我在北境時,親眼見過此藥的效用。如今他身體已經回暖,只待藥效過去便會醒來。”
喬月瑤聞言,連忙伸手握住謝雲帆的手,他的指尖竟真的有了些微溫度。
約莫過了一刻鐘,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緩緩睜開了眼。
“夫君!”喬月瑤幾乎立刻撲了過去,“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難受?”
謝雲帆眨了眨眼,撐著手臂想要坐起來。他倒沒什麼不適,只覺得自己睡了很香很甜的一覺。
剛一動,幾天僵臥不動的身體便有些不聽使喚,他身子晃了晃,被喬月瑤一把扶住。
“你先躺好,”她急道,“等歇好了再動。”
“無妨。”謝雲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還是堅持坐了起來,“你先跟我說說,太子和皇帝那邊有什麼動靜?”
謝玄已經在旁邊坐下了,喬月瑤便先開了口。
“太子和太子妃都來過了,明著是弔唁,實際上應當是來確認你到底是不是真死了。太子妃還旁敲側擊問我有沒有發現藥裡的問題,想來是怕我們疑心到下毒的事上。”
謝雲帆點了點頭。
“如今他們幾日沒有動靜,想必已經信了我已辭世。如此一來,長風那邊便能鬆快些。”
他與父親對視一眼,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皇帝要搞垮謝家,他和長風至少要先除去一個。斷崖山一戰,並未傳來長風的死訊,那便只有一種可能,長風已經與芷寧會合,化解了那場殺局。
否則那日傳回來的,一定是長風已經戰死的訊息。
倘若此時自己這邊出了岔子,沒能按照皇帝下毒的時間順利“死去”,那長風那裡必將迎來更瘋狂的反撲,皇帝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在路途上殺死。
喬月瑤看著自家夫君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心疼得不行。她攥著他的手,低聲問:“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謝雲帆垂眸沉思片刻。
“明面上,我們只需等長風回來。如今父親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皇帝怕父親與他魚死網破,定然不敢再動長風。”
“而我這一死,正好將我們的行動從明處轉入暗處。相信過不了多久,國公府外圍的眼線便會撤走大半。到那時,就是我們的時機。”
喬月瑤聽得認真,“那我們都要做什麼?”
謝雲帆微微彎起唇角,揉了揉她的發頂。
“夫人只需安心養胎。後面的事,交給為夫便是。”
喬月瑤頓時嘟起嘴,有些不滿地瞪他一眼。
謝玄在旁邊看著,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只低聲咕噥道:“可是我擔心你嘛。你不知道這幾日我有多害怕,生怕你真的醒不過來了……”
謝雲帆握緊她的手,溫聲安撫。
“放心。我答應你,往後不再做這般危險的事了。”
喬月瑤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們父子有秘事要談,不再多說,起身向公爹行了一禮,退出書房。
然而月瑤離開後,謝玄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目光復雜地看著倚靠在軟榻上的謝雲帆。
不知為何,他的心中竟有些忐忑。
他隱隱有種預感,雲帆接下來要做的,或許是一件足以撬動整個大景朝的大事。
“雲帆。”他沉聲開口:“我知道你是個有主見的。長風那小子雖然成天氣我,但什麼事都不瞞我。你看著聽話乖順,揹著我做過的出格事,怕是比他多得多。”
謝雲帆聞言,微微垂首,唇角卻彎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孩兒不孝,讓父親擔憂了。”
“不必說這些。”謝玄打斷他,“今日,你必須把你此後的計劃,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我。”
他頓了片刻,緊緊盯著謝雲帆的眼睛,一字一句問。
“你可是要……弒君?”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一道閃電撕裂夜空,轟隆一聲驚雷炸響。
慘白的電光映在謝雲帆臉上,將他半張面孔照得雪亮,另半張隱沒在黑暗中。
將他眼中的野心與憤恨暴露無遺。
電光一閃而逝。
謝雲帆卻忽然笑了,目光十分溫和,好似剛才的表情只是幻覺。
“父親說什麼呢?我便是真有這大逆不道的想法,也要做得成才行。”
“我們如今既無兵力又無人脈,哪裡做得了這般大事。”
謝玄聽完此話,卻沒有半分放心的神色。
“那你說,接下來準備對付誰?”
謝雲帆垂下眼,聲音平靜。
“自然是太子。”
“我中毒的源頭在太子妃。從前的種種中毒跡象,也可盡數推脫到太子身上。只說他當年落水之事後,對我怨恨太深,蓄意報復便是。”
謝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就算你能坐實是太子下的毒,難道當年的御花園還沒讓你看清嗎?皇帝根本不會在意他做了什麼。”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別說是給他下毒,便是太子給謝玄下毒,恐怕皇帝也不會因此動太子分毫。甚至,皇帝還會因為太子這份狠辣果決,覺得他有帝王之相,反而更加器重。
謝雲帆點頭道:“我當然知道。但如果……太子做了讓陛下不得不罷黜他的事呢?”
謝玄皺起眉,“儲位之爭這麼多年,太子步步為營,如今在朝堂上幾乎滴水不漏。想抓他的錯處,難如登天。”
謝雲帆卻幽幽道:“父親,您忘了一個人。”
“誰?”
“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