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謝雲帆死了(1 / 1)
十月十三,斷崖山遇襲的訊息傳回京城的第三日,國公府的大公子沒了。
國公府這位大公子,一整個秋天都在病榻上纏綿,日日靠著靈丹妙藥吊著一口氣,終究沒能撐過這個秋日,與世長辭。
府醫確認他嚥氣的那一刻,懷著六個月身孕的大夫人當場暈厥。月華居里亂成一團,掐人中的,灌湯藥的,好不容易才把人救醒。
訊息傳出去,坊間一片唏噓。
“哎喲!當年太醫院的王太醫給他瞧完病,就說過此人活不過二十。唉,還真就是個短命的,可惜了。”
“他年初剛成婚那陣子,瞧著像是好些了,誰知一入秋就急轉直下,到底沒能熬過去……”
“唉,要不說人得信命呢。國公爺和夫人這些年沒少為他奔波,到處求神拜佛,什麼靈丹妙藥都給用上了,到頭來還是留不住他這條命。”
“好在他夫人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希望是個兒子,好歹能把他這一脈的香火續上。”
“還香火呢?沒聽說嗎,他一嚥氣,他夫人就暈過去了,能不能保住這一胎還兩說呢。”
一時間,所有人都對著條年輕的生命唏噓不已。
謝雲帆的喪事辦得極其隆重。
謝國公素來重視這個長子,此番更是傾盡全力。靈棚整整停了七天七夜。僱了滿街的孝子孝孫,哭聲震天,白幡如林,整條街都披麻戴孝一片白。
不僅如此,連聖上都特地為他賜了入殮之物,以示哀榮。
太子更是攜太子妃親臨弔唁。
太子踏入國公府門楣之時,謝玄拖著病體出來迎接。
短短數月,他已是須發皆白,瘦得脫了相,跪下去時那身官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裹著一具枯骨。
太子上前攙扶,目光不著痕跡地上下掃了他一眼,隨即換上滿臉哀慼之色:
“孤與雲帆,也算年少相交。這些年來,每每聽聞他病情反覆,孤心中便十分記掛……萬萬沒想到,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日。”
謝玄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那渾濁的雙眼裡隱約泛著水光。
太子輕嘆一聲:“國公爺,帶孤去瞧瞧雲帆吧。讓孤……最後送他一程。”
謝玄深深看了他一眼,長嘆一聲,佝僂著背,緩緩將人引到了靈堂。
太子妃跟在他身後,福了福身道:“殿下,妾身便不進去了,我去瞧瞧月瑤妹妹。她懷著身子,如今定然不好受。”
太子微微頷首,目光與她交匯一瞬,低聲道:“去吧。”
靈堂裡白燭高燒,香菸繚繞。
棺材停在正中,尚未合蓋。太子緩步上前,來到了棺材旁。
他的目光落在棺中那人臉上,腳下的步伐便越發沉了。
謝雲帆規規矩矩地躺在裡面,面容蒼白如紙,眉眼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比少年時線條更鋒利了些,也更清俊了。
那張臉,從小便生得英俊瀟灑,如今卻躺在棺材裡,毫無生氣。
太子伸出手。
指尖觸到那張冰涼的臉頰,輕輕按了按。
僵的。
是屍僵。
他又按了按,指腹下的皮膚冷硬,沒有絲毫彈性。目光微微下移,下頜處已經開始浮現點點屍斑。
還想再仔細看看時,身後的謝玄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膝行幾步抱住太子的腿。
“殿下!殿下!雲帆已去,這是老臣最後一點念想。求殿下……求殿下放過他的遺體吧……”
太子回過頭,看著腳下這個形銷骨立的老人,忽然彎了彎唇角,目光卻一片冰冷嗎,沒有絲毫感情。
“謝國公何必如此緊張?孤不過是見雲帆如此,心中哀痛難忍,想到從此天人永隔,忍不住與他最後親近親近罷了。”
他回過頭,像是確認什麼一般,最後看了一眼謝雲帆,終於收回手,轉身走下靈堂。
他是太子之身,自然不會跪拜。只拈了三炷香,對著棺槨微微躬身,便算是盡了禮數,隨後便被謝玄引到偏殿休息。
月華居里,喬月瑤正靠在床頭,臉色一片慘白。
她本應去守孝的,但謝國公和謝夫人死活不讓她去靈堂,說什麼也得護好肚子裡的孩子,那是雲帆唯一的血脈了。
太子妃被人引進來時,她正垂著眼默默垂淚。
見她進來,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子妃殿下莫要怪我,我如今這身子……實在是起不來了。”
“好妹妹,快別動。”太子妃依舊熱絡地上前握著她的手,掏出帕子便淚眼婆娑地哭了一回。
“太突然了,誰能想到呢?太子殿下專程讓那神醫給你開了藥,我以為雲帆吃了能好起來……怎麼……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真是苦了我們月瑤,懷著這麼大的肚子,夫君就這樣去了……我可憐的妹妹,怎麼這樣命苦……”
喬月瑤聽著,眼淚也撲簌簌滾了下來,哭得悲痛欲絕。
“要不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我……我早就隨雲帆去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狠命用手砸著床鋪,恨不得現在就追隨謝雲帆的腳步一命嗚呼。
太子妃忙攔住她:“妹妹萬萬不可!雲帆在天之靈,定是盼著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喬月瑤被她抱住,終於止住了動作,只咬著下唇默默獨自垂淚。
太子妃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她臉上轉了幾圈,忽然開口。
“妹妹,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雲帆前些日子身子分明有些好轉,怎的突然就……他的用藥,貼身衣物查過沒有?這裡頭可有什麼不妥?”
月瑤搖了搖頭。
“父親母親最在意這些,他生前死後都派人仔仔細細查過了。無論府醫還是太醫都說他喝的藥沒問題,只是寒毒入體太深,再名貴的藥材,也無力迴天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閉上眼靠在了床板上。
太子妃忙又勸慰了幾句,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說起來,怎麼不見芷寧?”
喬月瑤神色如常。
“自從長風在戰場上的訊息傳回來,姐姐也十分擔心,一病不起。父親母親說,府裡不能再添喪事了,便沒讓她出來張羅待客。”
太子妃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又寬慰了幾句,這才起身告辭。
國公府大門外,太子已在馬車裡等候。
太子妃掀簾而入,向他行禮,規規矩矩坐在他身側。
他微微揚了揚下巴:“如何?”
太子妃壓低聲音道:“看喬氏傷心的模樣,不像裝的。他們對謝雲帆的病情也並未起疑。”
太子目光淡淡,微微頷首。
他方才親自驗過謝雲帆的遺容,屍僵已成,屍斑已現,確實是死透了。
不知怎的,他心中竟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走吧,回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