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年輕人(1 / 1)
這句話問完,謝國公卻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提起奪嫡一事,幾乎是從十幾年前,就隱隱開始有了趨勢。
當今聖上共有五子。除去年僅十二歲的幼子廉王,沒有參與奪嫡的能力,餘下四位皇子,皆有一試之力。
太子、靖王、魏王、英王,四位皇子分屬不同后妃所出。只有太子是皇后嫡出,名正言順的儲君。即便如此,但其餘三子背後的母族勢力也十分龐大,不容小覷。
從皇子出生後起,后妃們、外戚們,便明爭暗鬥,從未止息。近年來聖體漸衰,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奪嫡之事便更加愈演愈烈起來,如今更是幾乎擺在了明面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聖上最偏愛的是太子。但其他皇子也因為母族勢力的裹挾,沒有因此放棄。更何況皇帝也不肯讓其他皇子死心,時不時便要放些權力給他們,一邊威脅著太子,一邊又吊著其他三人。
於是便成了如今的局面,太子一家獨大,其餘三子加起來,大抵與他能平分秋色。
於是慢慢地,其餘三人形成了短暫的聯盟,與太子抗衡。
但謝玄心裡清楚,即便最後太子被他們三人鬥倒,這脆弱的聯盟轉瞬便會土崩瓦解。屆時依舊是一番混戰,謝家仍要面臨選擇。
而如今孩子們面臨的局勢,也與他當年有所不同。
當年他可以毫不猶豫地選擇聖上,是因為他們是並肩打天下的舊交。
可如今的謝家,未來是要落在兩個兒子肩上的。他無法替他們做這個決定。
他思索良久,看向謝長風,老謀深算地捋了捋鬍子,問道:“你覺得,咱們該選哪位皇子?”
這明顯是父親對自己的考驗,謝長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斂眉沉思了一會,才緩緩開口。
“太子暫且不談,我們已與他行至今日,不可能有絲毫緩和的機會。其餘幾個皇子中,我只與靖王有過接觸。他看似親和,可不知為何,總給我一種心裡藏著事的感覺……”
他想了想,猶豫地補充道:“孩兒覺得,他身上沒有帝王該有的坦蕩之氣。”
謝國公微微挑眉,眼中明顯劃過一絲讚賞的意味。
謝長風繼續道:“魏王安若,其生母靜妃乃是京城劉氏一族,是幾個皇子中實力最弱的一個,但也是除去太子外,唯一一個母族在京城的皇子。”
“至於魏王本人,外界相傳他擅吟詩作對,於政事上卻鮮有建樹。此事孩兒不敢妄言,說不定,他也只是在藏拙。”
“至於英王,母族乃江南士族,實力雄厚,可實在路途遙遠。江南的勢力再大,手也伸不進京城來。奪嫡之事,資訊的掌控十分重要,江南一脈很難給予他支援。”
“而且,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父親。
“若有朝一日,英王真的能繼承大統,必然要扶持江南眾氏族。到時他們進京都是輕的,說不定,都有可能遷都……屆時,京城這些世家貴族的利益,可就無法保證了。”
所有的世家貴族都是利益共同體,江南氏族在京城唯一的支點便是英王,這些年來能夠安安分分,源源不斷向朝廷輸送賦稅,也是因為有英王在,他們必定支援英王。
只是京城貴族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在面對江南一脈時,就算他們內部鬥爭再嚴重,也會聯合起來同仇敵愾。
謝家幾乎屬於京城貴族之首,皇帝之下榮耀滿堂,根本無法置身事外。
倘若選擇英王,幾乎就相當於把整個京城貴族賣了出去,這背後的利害,即便自己不說,父親也一定比他更明白。
謝玄的眼中露出讚許之色,緩緩點了點頭:“長進不少。你能想到這一層,倒是出乎為父意料。”
謝長風心裡撇了撇嘴。他只是在太子面前裝傻,不代表他真的不會思考這些。
謝玄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你分析得有理。今晚便去尋雲帆,把你所想的同他說清楚。他會告訴你怎麼做。”
謝長風點了點頭。去西涼之前,他便以大哥馬首是瞻。經此一役,他對謝雲帆的智謀更是佩服。
而謝玄的目光卻忽然落在一旁的喬芷寧身上。
“夜裡,芷寧也一同去吧。”
喬芷寧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謝玄。
“你腦子比長風通透,只是從前沒有經歷過這些。有你在他身邊,我也能安心些。”
謝玄嘆了口氣,聲音透著幾分感慨。
“國公府這個爵位,聽著顯赫,說到底也不過是陛下指縫裡的一點賞賜罷了。我老了,能做的,不過是拖著這點家底,給你們年輕人一點折騰的底氣。”
“至於往後謝家的路怎麼走,該是你們說了算了。”
謝長風聞言,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就在一年前,自己受太子之邀出任金吾衛中郎將時,父親暴跳如雷,舉著藤條追著他滿院子跑,說什麼也不讓他去。
可這一年裡,發生了太多事。
長樂公主的糾纏,她的突然失蹤,大哥被太子下毒陷害,幾度命懸一線,他自己在西涼九死一生……
他們兄弟二人幾乎每一步都踩在鬼門關邊上。
他和大哥在生死邊緣歷練,可對父親來說,那是一次又一次驚險的折磨。短短一年,父親臉上的皺紋深了,鬢邊的白髮也多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有些懷念從前父親氣得天天要抽他的樣子。
他不想承認父親老了,更不想從父親口中聽到他說自己老了。
看著兒子眼中那抹轉瞬即逝的哀痛,謝玄怎麼會不知他在想什麼。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走過去,抬手重重拍了拍謝長風的肩膀。
“臭小子!別拿那種眼神看你爹!就算老了,揍你的力氣還是有的!”
謝長風一愣,隨即也笑了出來:“那如今怕是沒什麼理由,能讓父親揍我的了。”
謝玄看了看眼前的兒子,又看了看一旁抿唇淺笑的喬芷寧,笑道:“那可說不準。若讓我知道你欺負芷寧,看我不家法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