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太子離京(1 / 1)
烈日當頭,謝玄帶著文武百官從清晨跪到了正午。
他手中的丹書鐵券始終高高舉過頭頂,紋絲不動。即便手臂已經開始顫抖,那方鐵券卻穩穩地懸在日光下,依舊沒有落下。
正午時分,養心殿的門終於動了。
門被從裡面推開,景宣帝頭上纏著一圈白布,是病中緩解頭痛用的。
他在四喜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站在臺階上,掃了一眼跪了滿地的朝臣,忽然猛地一把扯下額頭的白布,奮力擲在地上。身旁的小太監們連滾帶爬地跪過去,將那白布撿起,恭恭敬敬地捧走。
皇帝沒有說話,只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謝玄面前。
可他的目光卻沒有看向謝玄,而是越過他,死死釘在了他身後的謝雲帆身上。
似乎是察覺到了那道灼人的視線,謝雲帆本是垂著眼,一副恭順姿態,此刻卻忽然抬起頭來。
那目光淡淡地迎上去,絲毫沒有閃躲,直直撞進了景宣帝兇狠憤恨的眼神裡。
一個眼神如利刃,一個眼神卻似湖水般平靜。
謝雲帆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在那一瞬,極淡極淡地彎了彎唇角。
他臉上的笑意輕得微不可察,卻比任何挑釁都更讓景宣帝怒火中燒。他的臉都在抽搐,可望著面前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完全對他無可奈何。
他可以暗中對謝家斬盡殺絕,卻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一個差點被太子害死的臣子發作。
半晌,他伸出手,從謝玄手中接過了那塊丹書鐵券。
隨後一個字都沒有說,轉身進了養心殿。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謝玄依舊維持著雙手高舉的姿態,緩緩俯身叩首,聲音響徹整片御前:“謝陛下隆恩——陛下聖明!”
身後百官齊齊叩首,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宮門:“陛下隆恩!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景宣二十六年,謝國公率百官跪請廢太子,痛陳太子暴虐無道,不堪儲君之德。帝深以為憾,下旨廢太子,念其多年理政之功,免死罪,貶為勤王,封地荊州,非詔不得入京。
一場轟轟烈烈的太子謀逆案,終於落下帷幕。
最是鬆了一口氣的,莫過於三司的負責大臣。誰能想到,此案最初是要他們去查太子與長樂公主勾結叛國呢?
然而他們這邊毫無進展,那邊卻把太子殘害朝臣的事翻了個底朝天。兜兜轉轉,他們開始接的差事倒成了一紙廢文。
結案那日,三位大人又聚到了一處。都察院御史對著刑部尚書拱手笑道:“多虧大人聖明,一個‘拖’字,讓咱們三人都免於其難。在下佩服,佩服。”
刑部尚書捋須一笑,謙遜道:“賢弟謬讚了。往後若有需督察院配合之處,還請賢弟高抬貴手。”
兩人談笑風生,唯獨大理寺卿坐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眉間憂色難掩。
他擔憂的不是別的。太子雖被廢,卻未傷性命。以他那睚眥必報的性子,離京之前,恐怕會遭其報復。
同樣有此憂慮的,還有當初跟隨靖王告發太子的那三十幾位官員。
他們齊齊聚在靖王府上,面色惶然,對著靖王叩拜道:“靖王殿下,我等當初信服殿下英明,才跟隨殿下一同告發太子。可如今太子雖被廢,離京卻還有時日……萬望殿下在此期間護住我等身家性命,不遭太子報復!”
靖王對他們溫和一笑,將眾人一一扶起:“諸位放心,你們都是在孤危難之時便站到孤身邊的臣子,孤心中十分感念。”
他誠懇道:“承蒙諸位厚愛,諸位放心,孤自有法子,定讓你們安穩度過這些日子。太子絕不會有機會報復你們。”
他雖然說的篤定,眾人心中還是七上八下的。他們將信將疑地回了家,每日守著妻兒老小,生怕一個看不住便出什麼要命的事情來。
眾人都沒想到的是,當晚,便有一人在夜路上被人斬殺,橫屍街頭。
次日訊息傳開,眾人聞訊才知,死者正是那日背棄靖王,獨自離去的中書舍人王大人。
這些告發太子的朝臣們更加恐慌了,恨不得舉家搬進靖王府,求靖王庇護全族。
靖王卻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次日早朝,他直接上了一道奏摺。
“王大人橫屍街頭,身中數十刀,死狀慘烈。而他身旁的泥濘路上,恰好留下一個腳印,正是東宮守衛的靴印。”
靖王跪在地上,義憤填膺地陳詞:“陛下!勤王他根本毫無悔過之心!他不感激陛下不殺之恩,不體恤陛下愛子之情,反而記恨朝臣,伺機報復!如此行徑,實在可恨可惡,令人髮指,請陛下下旨,剝奪勤王府兵權利,命其即日起程前往封地!”
皇帝眼角抽搐,看著跪在地上的靖王。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他對這幾個兒子之間的明爭暗鬥,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發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花。
罷了。就這麼幾個兒子,誰鬥到最後,這皇位便讓誰坐吧。
他重重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什麼東西散了,再也聚不起來。
“依靖王所言。”他的聲音疲憊,“傳旨,著勤王帶百名護衛,即日起程,前往封地,不得延誤!”
當初揭發太子的朝臣們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時心中也不由暗自慶幸著,幸虧當初他們沒沒有選擇離開,否則今日橫屍街頭的,怕就是自己了。
東宮裡,太子接到這道旨意,雙目赤紅,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掐出血來。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靖——王——”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今日之辱,孤必將加倍奉還!”
太子妃滿臉蒼白地站在一旁,嘴唇微微發顫。
從懂事起,父親便告訴她,她是註定要做太子妃的人。
可如今,太子都不是太子了,她該怎麼辦?
她才嫁過來半年,怎麼就到了這般地步?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可太子沒有時間讓她細想了。他冷冷掃她一眼,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聖旨已下,讓我們即日啟程。收拾細軟,去荊州。”
太子妃滿眼不甘,聲音發顫:“殿下……難道我們就這樣離開?”
太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怕什麼?”他說,“只要我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回來的。靖王,謝家,都給我等著!我爬,都會爬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