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玉和豫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個月,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快要長出蘑菇了。
後腦勺的傷口已經結痂脫落,除了不能劇烈運動,已經沒什麼大礙。
他每日最大的活動範圍,就是從床上挪到窗邊的躺椅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發呆。
這天下午,太醫來請過脈,確認他已無大礙,只說再靜養幾日便可如常行動。這句話對玉和豫來說,簡直就是皇帝的大赦聖旨。
太醫一走,他便再也躺不住了。
他從床上“噌”地一下蹦起來,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圈,感受著雙腳踩在堅實地面上的感覺,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舒坦!
太他孃的舒坦了!
他現在只想立刻衝出這個院子,衝出玉府,牽出他那匹寶貝的“烏雲踏雪”,去城外的馬場上策馬狂奔個三天三夜,再殺到醉仙居,把那群狐朋狗友全都叫上,不醉不歸!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裡那匹被關了半個月的野馬就開始瘋狂地刨蹄子,幾乎要破欄而出。
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身許久未穿的墨色騎裝,眼睛都亮了。
可他的手剛伸出去,還沒碰到衣料,腦子裡就“嗡”的一聲,閃過另一張臉。
陸湛雨那張清清冷冷的,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彷彿能看到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你要是敢,就試試”。
玉和豫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心裡那股子衝動瞬間就滅了一半。
現在他傷剛好,一句話不說就跑出去鬼混,陸湛雨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玉和豫洩了氣,像個被戳破了的氣球,蔫蔫地關上了衣櫃門。
可心裡那股子想出去放風的念頭,又像野草一樣,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他煩躁地在屋裡來回踱步,抓耳撓腮,就跟籠子裡被困久了的猴兒一樣。
不行,他得想個辦法。
得去跟她說一聲。
對,跟她說一聲!她是自己的妻子,丈夫想出去逛逛,跟妻子報備一聲,天經地義!
這麼一想,玉和豫心裡頓時有了底氣。
外間裡,陸湛雨正坐在那張紫檀木的書案後,垂著眼簾,手裡拿著一管狼毫筆,正專注地核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將她本就清冷的氣質襯得愈發沉靜,像一幅筆墨清淡的山水畫。
玉和豫那滿腔的豪情壯志,在看到她這副模樣時,不知怎麼的,就又洩了氣。
他放輕了腳步,磨磨蹭蹭地挪到書案旁,卻又不敢靠得太近。他像個犯了錯,等著挨訓的學生,兩隻手在身前緊張地搓來搓去,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陸湛雨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存在,但她沒有抬頭,只是翻過一頁賬冊,手裡的筆依舊在紙上落下細小的硃批。
她越是這樣,玉和豫心裡就越是發虛。
最後,他實在憋不住了,終於鼓起勇氣,用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心翼翼的語氣,試探性地開了口。
“那個……陸湛雨……”
陸湛雨手上的筆頓了一下,發出一個極輕的“嗯?”聲,算是回應。
玉和豫搓著手,眼睛不敢看她,視線在屋裡的博古架和地上的地毯之間來回遊移。
“我……我這傷,太醫說都好了。”他乾巴巴地說道。
“嗯。”
“我在屋裡……也躺了半個月了……”
“嗯。”
“就……就覺得有點悶。”
“嗯。”
她每“嗯”一聲,玉和豫的心就往下一沉一分。他就知道,她肯定不同意!她肯定要拿太醫的囑咐來壓他,說什麼還需靜養,不宜外出。
玉和豫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要是她不同意,自己是該撒潑打滾呢,還是該據理力爭。
他一咬牙,心一橫,索性把話挑明瞭。
“我……我想出去逛逛,行不行?”
他說完,就梗著脖子,閉著眼,一副準備迎接狂風暴雨的架勢。
然而,預想中的拒絕並沒有來。
屋裡一片寂靜,只聽得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玉和豫快要憋不住氣,想睜開眼看看她到底是什麼表情時,陸湛雨那清冷的聲音,才終於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去吧。”
就兩個字。
玉和豫猛地睜開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愣地看著那個依舊在低頭看賬本的女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你說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陸湛雨這次終於徹底停下了筆。她抬起頭,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彷彿能看穿他心裡所有的小九九。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說,去吧。晚膳前回府就行。”
玉和豫徹底傻了。
她……她就這麼同意了?
沒有盤問,沒有說教,也沒有提任何條件?
這不像是她的風格啊!
他愣愣地看著她,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你……你真的同意了?”
陸湛雨看著他那副又驚又喜的傻樣,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
她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怎麼?夫君不想去了?”
“想!當然想!”玉和豫連忙點頭,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那你還愣著幹什麼?”陸湛雨挑了挑眉。
玉和豫這才反應過來,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他。他樂得差點當場蹦起來,連連點頭:“我這就去!我這就去換衣服!我保證!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興高采烈地轉身就往內室跑,那背影,活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猴兒。
就在他與臥房門簾擦身而過的瞬間,陸以晴正好從外面走了進來。
“姐姐!我給你帶了樊樓新出的桂花糕!”
陸以晴一進門,就看到玉和豫一陣風似的從她身邊刮過,臉上那股子藏不住的興奮勁兒,隔著八丈遠都能感覺到。
她有些納悶地走到陸湛雨身邊,把食盒放下,好奇地問:“姐姐,姐夫這是怎麼了?撿到金元寶了?”
陸湛雨拿起一塊桂花糕,嚐了一口,才淡淡地說道:“我準他出去放風了。”
“什麼?!”陸以晴的音量瞬間拔高,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拉著陸湛雨的胳膊,“就這麼讓他出去了?他這傷剛好,你就不怕他一出去就找那群狐朋狗友鬼混,又跟以前一樣,夜不歸宿?”
陸以晴急得不行,在她看來,玉和豫這種人,就得像看管犯人一樣,二十四小時盯著,一刻都不能放鬆。
“姐,你怎麼能這麼心大呢?萬一他又……”
“以晴。”陸湛雨打斷了她的話,神色依舊平靜。
“習慣不是一天養成的,自然也不是一天就能改掉的。”
“一根琴絃,若是日日都緊緊地繃著,總有一天會斷掉。人也是一樣。”
她用筆尖點了點賬冊上的一個數字,像是隨口說道:“與其把他硬拘在府裡,讓他心生逆反,日日想著往外跑,倒不如主動鬆一鬆這根弦,讓他自己出去散散心。”
“他心裡有數,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也知道,這個家裡,還有個人在等他回來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