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1)
玉家正廳,燈火通明。
上好的銀絲炭在獸首銅爐裡燒得沒有一絲煙氣,暖意融融,卻驅不散空氣裡那股子能把人凍僵的寒意。
主位上,玉家老太君沉著臉,手裡那串盤了多年的佛珠也捻不動了。三夫人臉上更是沒有半點血色,嘴唇緊緊抿著,胸口劇烈地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地上,林婉兒跪在那裡,哭得梨花帶雨,不住地磕頭,額頭很快就見了紅。
“姨母,老太君,婉兒也是受害者啊!婉兒什麼都不知道!我被那兩個賊人嚇壞了,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
她哭訴著,聲音悽楚,每一個字都透著無辜與恐懼,試圖用眼淚洗刷掉所有嫌疑。
陸以晴和玉明德分坐兩側,一個滿臉憤恨,一個眉頭緊鎖。
沒有人理會地上的哭聲。
陸湛雨坐在玉和豫身邊,臉色依舊蒼白,卻已恢復了慣有的鎮定。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垂著眼,手裡拿著一方乾淨的素帕,正仔仔細細地,擦拭著玉和豫手上沾染的血跡。
那血已經半乾,凝固在指縫間,很難擦拭。她便沾了些溫茶,一點一點地潤溼,再輕輕擦去。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手裡捧著的是一件稀世珍寶,彷彿這滿室的劍拔弩張,都與她無關。
玉和豫任由她擺弄,一動不動。他剛在後院處理完外面的事,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常服,可身上那股子未散盡的血腥氣和凜冽殺意,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林婉兒,徑直走到陸湛雨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才覺得心裡那股滔天的戾氣,被稍稍撫平了一些。
三夫人看到兒子,壓抑的怒火裡終於透出一絲心疼。
“和豫,你沒事吧?”
玉和豫搖頭,目光終於像刀子一樣,冷冷地掃向了地上的林婉兒。
“我沒事。但有些人,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沉悶的響聲讓林婉兒的哭聲都頓了一下。玉和豫對著門外,厲聲喝道。
“帶進來!”
話音剛落,兩個身材高大的護院壓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那人被堵住了嘴,渾身是傷,正是那個被玉和豫留了活口的刀疤臉綁匪。
護院一把扯掉他嘴裡的布團。
刀疤臉一看到廳中這副陣仗,尤其是看見那個殺神一樣端坐著的玉和豫,立刻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就癱在了地上,也顧不上身上的傷,拼命地磕頭求饒。
“各位貴人饒命!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都是她!都是這個女人指使我們的!”
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伸出顫抖的手,直直地指向了林婉兒。
“是她!是她給了我們五百兩銀子,讓我們去城西林子裡演一齣戲!她說只要把這位夫人騙到破廟,嚇唬嚇唬她,讓她心甘情願地寫下和離書,事成之後,再給我們五百兩!我們真沒想過要傷人啊!我們就是拿錢辦事啊貴人!”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巨浪。
滿座皆驚。
林婉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反咬自己一口的綁匪,一張臉瞬間褪盡血色,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你胡說!”她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慌而變得尖利刺耳,“我沒有!你血口噴人!我根本不認識你!”
玉和豫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不帶半分溫度。
他從懷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看都沒看,直接扔在了林婉兒的面前。
紙片輕飄飄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婉兒的心上。
“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玉和豫的聲音冷得像冰,“上面寫著城西破廟的地址,和你與他們約定的暗號。這字跡,你敢說不是你的?”
林婉兒僵硬地低下頭,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紙條。
那是她親筆所寫。
她渾身一軟,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徹底癱坐在地,嘴巴張了張,卻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鐵證如山。
“你……你這個毒婦!”
三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林婉兒,因為太過憤怒,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們玉家……我們玉家好心收留你,把你當親人看待,你……你竟然做出此等蛇蠍心腸的惡毒之事!你簡直不是人!”
她一口氣沒上來,氣得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
“來人!”三夫人扶著桌子站穩,臉上滿是決絕的狠厲,“把她給我拖出去!杖責二十!丟出門去!”
守在門外的幾個粗壯婆子立刻應聲上前,面無表情地就要去拖拽地上的林婉兒。
“不!不要!”
林婉兒這下是真的嚇得魂飛魄散了。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地抱住三夫人的腿,哭喊求饒,狀若瘋癲。
“姨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只是一時糊塗啊姨母!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饒了我這一次吧!看在我死去的爹孃份上,饒了我吧!”
廳中一片混亂。
就在那幾個婆子即將把林婉兒從三夫人腿上撕開的瞬間。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清冷而威嚴的女聲,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滿室的喧囂與混亂。
“住手。”
眾人聞聲,齊齊望去。
只見廳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她身穿一身極其考究的絳紫色華服,裙襬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身姿高挑,面容與地上的林婉兒有三四分相似,但那通身的氣派,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的眉眼更顯凌厲,眼神沉靜,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審視和精明,彷彿這滿室的混亂,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場上不得檯面的鬧劇。
她沒有理會任何人,只是緩步走進廳中,徑直走到主位前,對著老太君和三夫人,規規矩矩地盈盈一拜。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玉夫人息怒。舍妹年幼無知,行事荒唐,給府上添了麻煩,是林家管教不嚴。”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廳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三夫人那張怒氣未消的臉上。
“還望夫人,看在家姐的薄面上,饒她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