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1)
回到三房的院子,那扇門一關上,就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虛偽。
玉和豫心頭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火,再也憋不住了。
“砰!”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一張花梨木圓凳上。那凳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翻滾著撞在牆角,一條凳腿當場斷裂。
“就這麼讓她走了?這也太便宜她了!”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雙拳緊握,青筋暴起,在屋裡煩躁地來回踱步。
“那個林薇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字一個字都拿我大哥的前程來壓人,她算個什麼東西!”
他越想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那雙剛褪去血色的桃花眼,又燒起一片赤紅。他猛地轉過身,怒氣衝衝地看向正平靜地坐在桌邊倒茶的陸湛雨,那股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剛才你為什麼拉著我?”他幾乎是低吼出聲,語氣裡滿是無法理解的抱怨和憤懣,“要不是你,我今天非得讓她們姐妹倆都走不出這個大門!”
陸湛雨沒有看他。
她只是垂著眼,將那盞白玉茶杯裡的茶水續到八分滿。茶是上好的君山銀針,熱水沖泡下,嫩黃的芽葉在水中緩緩舒展,上下沉浮。她的手很穩,倒茶的動作不疾不徐,連水流聲都顯得格外清脆。
做完這一切,她才將那杯溫熱的茶,輕輕地推到他面前的桌沿。
然後,她抬起眼簾,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問了一句。
“然後呢?”
“然後?”玉和豫被她這句輕飄飄的話問得一愣。
陸湛-雨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然後把事情鬧大,讓整個京城都知道,玉家的嫡長媳,被一個寄居府中的表小姐僱兇綁架,差點清白不保?”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精準地扎進玉和豫那顆被怒火燒得混沌的腦袋裡。
她每說一句,玉和豫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讓所有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都在背後編排,說你玉家三少爺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是個眼睜睜看著媳婦被人擄走、最後還要靠女人自己解決麻煩的無能廢物?”
玉和豫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回顧家,把那兩姐妹揪出來碎屍萬段。可他沒想過,這之後呢?
陸湛雨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還是說,你打算直接把林婉兒打死在府裡,然後跟承恩侯府結下死仇?讓大哥在朝堂上腹背受敵,憑空多出一個手握實權、又心機深沉的政敵?”
“林薇兒今日敢單槍匹馬地來要人,就說明她有十足的把握我們不敢把事情鬧大。她算準了祖母和母親會為了大哥的前程妥協。你那一時之氣,是痛快了,可後果呢?你想過誰來承擔嗎?是大哥,還是整個玉家?”
一連串的反問,句句誅心。
玉和豫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光顧著生氣,光顧著心疼她受的委屈,確實沒想這麼多。那些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那些人心鬼蜮的彎彎繞繞,他向來懶得去想,也覺得煩。
可今天,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份“懶得想”,是多麼的幼稚和無能。
屋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玉和豫站在那裡,渾身的火氣都被抽乾了,只剩下一種無力的頹然。
陸湛雨看著他那副被噎住的樣子,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玉和豫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反應過來。直到一股清雅的蘭花香氣,縈繞在鼻尖,他才回過神。
只見陸湛雨正伸出手,幫他理著因為煩躁而弄得有些凌亂的衣領。
她的手指微涼,指腹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動作很輕柔,一下一下,撫平了他衣襟上的褶皺,也撫平了他心裡的躁動。
玉和豫只覺得那股堵在胸口的無名火,在不知不覺間,就這麼熄滅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清麗的臉龐。她離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纖長捲翹的睫毛,和那雙眼眸深處,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憊與後怕。
那一瞬間,憤怒、不甘、屈辱……所有的情緒都褪去了,只剩下一股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再也說不出一句抱怨的話。
他猛地伸手,一把反握住她正在為自己整理衣領的手,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只是……只是氣不過。”
他的手很燙,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像是在害怕失去什麼。
“我氣我自己,為什麼會同意你一個人去。我氣我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就發現她們的陰謀。我更氣我自己,差點就……差點就讓你受了委屈。”
他說著,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裡,此刻寫滿了懊悔和濃得化不開的恐懼。
他不敢想。
他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是她被那兩個畜生壓在牆上,滿臉絕望的樣子。
如果他晚到一步,哪怕只是晚到一息……
那個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陸湛雨,”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像是在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無論是去哪裡,做什麼,刀山火海,黃泉碧落,他都會在她身邊。
再也不會讓她獨自面對任何危險。
陸湛雨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寫滿了自責與後怕的桃花眼。
她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泛起一陣溫熱的漣漪。
她反手,回握住他滾燙的手掌,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玉和豫,你不用自責。”
“你來得剛剛好。”
她沒有說“你來得很快”,也沒有說“幸好你來了”。
她說,你來得,剛剛好。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就在她最絕望,最無助的那一刻,他出現了。
像一道光,劈開了所有的黑暗。
玉和豫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認真和那份獨獨對他展露的、不設防的溫軟,心裡的那點愧疚和後怕,終於被另一種更洶湧、更滾燙的情緒所取代。
他猛地用力,將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是真實的,是安全的,是完好無損地待在自己懷裡的。
陸湛雨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她沒有掙扎,只是將臉埋在他還帶著一絲血腥氣和冷冽氣息的懷裡,靜靜地,聽著他那如同擂鼓般,一聲比一聲更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