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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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像一層薄薄的冷霜,透過窗紙滲了進來。

陸湛雨的意識,就是被這片模糊的亮光,從一片沉重無邊的黑暗裡,一點一點打撈上來的。

她動了動眼皮,只覺得眼皮上像是墜了千斤的鐵。

緊接著,是身體。

渾身上下,每一處骨頭縫裡都叫囂著痠軟和鈍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亂地拼湊回去,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喉嚨裡又幹又澀,像是一把火燒過,只剩下滾燙的灰燼。

她費力地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沉香木雕花床頂。

她偏了偏頭。

床邊,坐著一個人。

是玉和豫。

他靠在床頭的柱子上,一條長腿屈起,另一條隨意地伸著。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讓他那張總是顯得過分俊美的臉,平添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粗礪和疲憊。

“你醒了?”

玉和豫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粗糲的質感。

不等陸湛-雨回答,他已經伸出手,那隻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的手,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和輕微的顫抖,探向了她的額頭。

“還好,不燙了。”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刻轉身,有些笨拙地從旁邊的桌上端起一杯水。

他一手扶著她的後頸,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另一隻手,則把那杯溫水,送到了她的唇邊。

陸湛雨順從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溫熱的清水,順著她乾涸的喉嚨滑下,澆熄了那團燒了許久的火,也讓她那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一杯水喝完,她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玉和豫扶著她重新躺下,又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在床邊坐下,卻再也不肯鬆開她的手,就那麼緊緊地攥在掌心裡。

“太醫昨晚來過了。”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他說你中的藥已經解了,只是藥性太烈,傷了身子,有些虛乏,靜養幾日便好。”

他說得很慢,像是怕驚擾到她,又像是在努力組織著語言。

陸湛雨看著他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和他下巴上那層刺眼的胡茬,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她動了動乾澀的嘴唇,問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的問題。

“你……一夜沒睡?”

玉和豫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醒來後會問這個。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扎手的下巴,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飄向了一旁。

“睡不著。”

他含糊地應了一句,便立刻把話題拉了回來。

沉默了片刻,他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在他心裡憋了一夜,幾乎要把他逼瘋的問題。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塊被投入深井的石頭,每一個字都帶著迴響,和一種讓人心頭髮顫的危險。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插進她的眼底。

“是誰幹的?”

陸湛雨的心,狠狠地一顫。

是林薇兒。

是五皇子。

這兩個名字,就在她的舌尖上盤旋。她只要說出來,玉和豫就會為了她,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可然後呢?

然後,玉家就會對上承恩侯府,對上一個手握實權、心機深沉的侯爺。

然後,玉家就會對上一個聖眷正濃、心思難測的風流皇子。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因為憤怒和後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他雖然已經學會了穿上鎧甲,可他還不是那個能與豺狼虎豹在朝堂上週旋的對手。他現在衝出去,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讓他自己,和整個玉家,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在玉和豫那催魂般的目光注視下,陸湛雨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羽扇,遮住了眼底所有的驚濤駭浪,也掩去了那一片刻骨的恨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和茫然。

“我不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他,那雙剛剛恢復了一絲清明的眼眸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困惑。

“宴席上人多眼雜,我只喝了一杯長公主賜的酒,後來又喝了半盞茶。之後就覺得頭暈得厲害,便想出來透透氣,誰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後怕。

“或許,是誤食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玉和豫不是傻子。

她在撒謊。

她在保護什麼人。

不,她不是在保護什麼人。

她是在保護他。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臟,然後來回地攪動。

疼。

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一種比憤怒更洶湧,比後怕更尖銳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是無力。

是痛恨自己無能的滔天怒火。

她不肯告訴他,是因為她覺得,他護不住她。她覺得,他是個沒用的、只會惹禍的廢物,把真相告訴他,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玉和豫死死地攥著她的手,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條條盤踞的虯龍。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瘋狂地衝撞著,咆哮著,卻找不到出口。

他想衝她發火,想質問她為什麼不相信自己。

可他看著她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片揮之不去的疲憊,所有到了嘴邊的話,就又一個字一個字地,被他生生地嚥了回去。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陸湛雨以為他會就此爆發的時候,他卻忽然鬆開了她的手。

然後,他抬起那隻微微顫抖的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地,輕輕地,撫過她蒼白的臉頰,抹去她眼角那一點因為疼痛而滲出的生理性淚水。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她。

“好。”

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讓人心頭髮顫的平靜。

“你不說,沒關係。”

“你睡吧。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想。”

“剩下的事,交給我。”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在對她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陸湛雨,你記住。從今往後,不管是誰,欠了你的,我都會一筆一筆地,連本帶利,替你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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